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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望瑶台-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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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我在。”楚怀婵仍旧发着懵,甚至都忘了直起身子,就这么闷闷地应了声。
  “东流!”
  东流刚和猫爷斗争完,赶紧将水晶盏一扔,到了边儿上一站,一脸单纯地问:“主子您找我?”
  “嗯。”孟璟将被这不知进退的呆子给逼得快冒到嗓子眼的火气憋了点下去,冷着声道,“把人轰出去。”
  楚怀婵:“???”
  “好。”东流愣住,“啊?真轰?”
  “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听得懂听得懂。”东流也不知道这位素来还算得上好涵养的爷今儿犯了什么毛病,但毕竟不敢不听他话,只好看了眼自个儿刚逮过猫爷的手,见上头还沾着两根猫毛,尴尬地笑了笑,满脸无辜地冲楚怀婵道,“少夫人,您外头请。”
  楚怀婵嫌弃地看了眼他手上那两根毛,嘟囔了句:“什么毛病?”
  她虽然还没想明白孟璟到底为什么忽然这么个反应,但也知他是真的动了怒,她可不想一会儿真被人强行暴力轰出去,只好先一步一甩袖子往外走。
  这几日仲秋艳阳,她穿得单薄,腰肢盈盈,薄纱之下,皓腕如雪,腕上戴着的缠臂金钏儿随着她走动的幅度而上下晃动,虽不像她惯常戴的羊脂玉手镯那般温婉,却多了一番别致的风韵。
  孟璟立在窗后,将这一幕看进眼中,忽然有一瞬的恍惚。
  他几乎有些恼羞成怒,他向来是不把这些不值得入眼的小事和人放在心上的,但今日却几乎因她而晃了心神。
  他在房里待了好半晌,打了会儿坐,缓缓平复下情绪,将那身沾了她味道的晦气衣物全数换下来之后,这才从里头出来。
  楚怀婵正候在垂花门外,眼巴巴地望着这扇门,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就怕孟璟忽然溜了,几乎要就地凝成一樽望夫石。
  这会儿见他出来,脸上不可抑制地出现了点欣喜雀跃的表情,赶紧拎着那把玳瑁扇从外头哒哒地跑进来,脚刚到门口,见孟璟面色不豫地盯着她,又生生顿住了脚步,差点摔成个大马趴。
  她看了眼孟璟,心虚地赔了个笑,指了指自个儿,又指了指外头,小心翼翼地问:“出去?”
  方才那般胆大妄为,这会儿又怂成这样,孟璟轻嗤了声,边好奇她这忽大忽小的胆子到底是什么做的,边冷着脸道:“随你。”
  得,又是之前那种万年不变的要死不活的语气,那这会儿多半是没有性命之忧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确定了一下脑袋还好好地长在上头,这才迈进了门。
  等她走近,孟璟忽然看见了她眼下的一圈青黑。他之前倒是听扶舟说过一次,她近日来日日到子时才歇,每早卯时一到,又准时出现在了这里。
  他余光瞥到她脑后那支斜插着的金累丝镶宝石青玉镂空簪,不由多看了一眼她那繁复的发髻头面,心里默默盘算了下,这么一套复杂头面,到底要花多长时间才能装扮成?
  但他思索了会儿,实在是不了解这些女人的东西,更得不出她每日能睡多长时间几时起身的结论,默默放弃,抬脚往书房走,楚怀婵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似乎今日不把他看死了绝不罢休似的。
  他忽然想起那日对她的评价,好个屁的张弛之道。
  她哪有半分礼数,分明只有那点登不得大雅之堂的小性子,自知之明就更不要说了,分明就是得寸进尺胡搅蛮缠,看来他平时压根儿就不该给她面子。
  他方往太师椅上一坐,准备照她兄长的叮嘱狠狠训斥她一番,话还没出口,她已经凑过来,笑嘻嘻地问:“小侯爷,您方才爬墙摔下来了?”


第33章 
  孟璟想说的话被全数噎了回去,就这么看着面前这张其实还算讨喜的脸,舌尖抵上后槽牙,一个“滚”字还没来得及出口,她又笑了笑:“可是我让时夏守在院墙外了,也没见到您啊。”
  她食指点在唇侧,颊侧梨涡若隐若现,纳闷儿道:“难不成小侯爷您连墙头都没翻过去,就坠下来了?”
  她这若有所思的样子,倒好像他真的去翻了墙似的。他忽然有些好奇,她到底哪来的自信,觉得他出府当真要经过她的同意?不得她同意,他竟然还需要去翻墙?翻墙也便罢了,她居然觉得,以他的身手,就翻个院墙,他会摔?
  虽然他也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就没了和她较真的心思,懒得再为难她非要出去,但他仍是对这呆子无言,甚至连挤兑她的话都懒得再说,默默闭了眼,思忖了会儿“蕙质兰心”这四个字到底是哪个马屁精先说出来的。要拍楚见濡那个老顽固的马屁,有得是法子,为什么非要昧着良心闭眼乱夸眼前这个烦人精?
  他下回入京,非得叫东流去把这睁眼说瞎话的书呆子逮出来往死里揍一顿不可。
  “楚怀婵。”
  “嗯。”
  她面上那点疑惑之色还没消尽,孟璟笑了笑:“真想知道?”
  楚怀婵点头如捣蒜:“真想。”
  “你自个儿去翻翻看不就知道了?”孟璟伸手去拿了本册子过来,见她还赖着不走,不耐地呵斥道,“出去。”
  “出去就出去,”楚怀婵抿了抿唇,边往后退,边认真道,“但我还是觉得,肯定是摔了吧,要不然大清早的,您换什么衣服?”
  孟璟:“……回来。”
  “怎么了?”楚怀婵闷着头走回来,眼神倒还灵光,知道四下查看情况好及时撤退逃命,就怕身前这个莽夫抹不开面子对她动粗。
  “研墨。”
  这怎么还使唤上了?她心里头疑惑,但还是乖乖地往书案前一站,执了墨锭低首缓缓研着。
  一碰到文房四宝,她整个人忽然就沉静了下来,同方才那副欠扁的尊容天差地别。
  他忽然觉得她倒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多看了她两眼,她眼角的青黑掩不住,他不太自然地将视线往下移,落在她耳边那对金厢珠宝葫芦环上,她方才走动带起来的动静未停,葫芦环在颊边极有节奏地轻微晃动,幻出些虚影来。
  她从前打扮素来淡雅,当日翠微观里他甚至还觉着有些寒酸,但兴许是因为连日熬夜气色太差,今日装饰以金饰为主,倒将她的肤白貌妍衬托到了极致,也多出了一份贵气。
  孟璟笑了笑,敢情从前是穷的,连点像样的首饰都买不起,楚见濡那老迂腐难不成还是个清官?
  楚怀婵听见他这笑声,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觉莫名其妙,又蹙着眉低下头去,拿了砚滴注水。
  “等会儿。”孟璟喝住了她。
  “什么?”
  “我的砚滴呢?”
  “哦,我全给换了。”楚怀婵甚至都没抬头,手里的动作也没放慢,随口道,“你这屋里的陈设虽然精致,但实在太死气沉沉了点,跟个死人住的墓室似的。”
  “……楚怀婵你到底会不会说话?”
  “我就这样,反正您也不是头一回见我这德性了。不想我聒噪打扰您耳根子清净,就争点气赶紧养好身子行不行?”
  他不争气?
  孟璟忽然觉着自个儿今儿可能会被她气死。
  但他细细端详了此刻专注研墨的她一眼,倏然怒气全消。其实她骨子里是有傲气在的,尊礼数的同时却并不会自轻自抑,因此,只要她语气不善地对他用上“您”这个字眼,绝对就是在故意讽刺他,譬如方才问他是不是翻墙摔了的事。
  从他慢慢得出这个规律开始,他其实几乎已经可以清楚地判断出这丫头到底哪些话是在自寻死路讨打,但这依然并不妨碍他时常被她气得不知如何接话,甚至今日还差点被她逼得气急败坏。
  兴许是……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人敢对他这么说话,更从来没有见过敢在他跟前如此胆大妄为的人。
  他再度看向她指间,荷叶形端砚点缀出一方雅意来,一旁的白玉桃形笔洗更是精致,白玉温润,在充斥着厚重气息的紫檀书案上添出了一丝柔和。
  他侧头看了一眼,她将一旁的小几换成了半月桌,厚重的黄花梨圈椅也换成了江南文人更为偏爱的轻灵许多的玫瑰椅,再换上大漆嵌百宝梅竹纹屏风,屏风前设一对描金红漆高几,西呈铜鎏金宝鸭香熏伴琥珀雕梅花鹿摆件,东设冬青釉高足花插,里头插着初初绽开的佛顶珠。
  花香味淡,并不惹他这种平素不大喜欢花香的人生厌,却见缝插针地循着乌玉玦墨的空隙钻入人鼻尖,萦绕满室。
  他从前惯用紫檀,连文房四宝也是一套紫檀了事,独独砚滴之上缀了朵红梅,就勉强算是添色了。紫檀虽好,但确实如她所说,满室紫檀,死气沉沉。
  可如今,一看她随手换上的这些精致陈设,件件雅致而又不失风。流,室内也确确实实多了份生气。
  他目光落在她眉间,又多看了她一眼,他忽然觉得,好像那马屁精书生也不是满口诳语了。
  偶尔,他也能从她身上,切切实实地体会到一丝所谓的玲珑心思。就像那晚在阳河之上,她安安静静地为他点茶,伴着一弯瑶台月,他好像,竟也能体会到,眼前人似乎还是有那么一丝可取之处的。
  当然,这仅限于她不嘲讽他拿他当这烦闷后院生活里的乐子时。
  她若一开口,这点乱七八糟的遐思便会瞬间被她那张吐不出象牙的狗嘴挤到十万八千里开外去。
  她研好墨,将墨锭放回去,拿起扇子搬了个杌子往屋外去,好似打定主意今儿又要在书房门口守上一日了,他忽然觉得,他在她眼里,大概跟个不省心的囚犯没什么区别了。
  他觑了眼外头的日头,压低声音道:“就坐里头吧。”
  明明刚才是他要赶她走,这会儿却又出尔反尔,楚怀婵迟疑了一会儿,仰头看了眼天际的日头,没说什么,乖乖关上门退回来。
  她翻了会儿那本医书,不到一个时辰,兴许是连日操劳,她不一会儿便坐在小杌子上,趴在玫瑰椅上沉沉睡去了。
  孟璟看着山西那边这几年的战役情况,本心烦意乱,无意中往这边瞥了眼,一见她这模样,竟然不自觉地笑了笑。笑完连他自个儿都愣了会儿,他忽然发觉,他今日实在是不太正常。
  于是他收了卷册,随手拣出那本《宗镜录》练起字来。
  他虽从小没落下过读书这事,但到底不甚爱这些文人墨客才喜欢的玩意儿,可之前那四五年里,因为摸不得刀剑练不得骑射,被生生地逼成了一个勉强装了半肚子墨水的假书生。但后来,他慢慢发现,除了练剑,练字其实也能让他平心静气下来。
  他练字并不求练出什么传世墨宝来,无非是为静心,因此并没有文人们精雕细琢的习惯,只是随手拣出一句话来,翻来覆去地练上数十遍,等心态平和下来,便又扔在一旁不管了。
  楚怀婵醒时,书房满地都扔得是他龙飞凤舞的大字,她默默翻了个白眼,敢情这人出不去,便开始这般撒泼耍赖。她无言地蹲下去收拾这一地狼藉,随手拿起一张纸看了眼,无意识地怔了会儿。
  不得不承认,其实他的字是很好看的,行云流水,却并不显狂妄,反而无一不透露出一种潇洒恣意来。
  她忽然又想起那些关于他少年时意气风发的传闻,微微叹了口气。
  百年勋贵名门里长大的贵族子弟,因着旁人无法企及的家世与财力,若非自个儿长歪成歪瓜裂枣,总归样样都是百里挑一的。
  她仔细看了看这些字,原来他每一张纸上写的都是“善不善法,从心化生”这两句,她将宣纸全部捡起叠好,走至那方紫檀木书案前,见他仍旧垂首写着,砚台里的墨将尽,她没多想,再自然不过地执起砚滴注了水,又拿了墨锭替他研了会儿墨。
  “小侯爷这字,练了得有十来年功夫了吧?”她手上的动作没停,却不像方才被他使唤着研墨时那般一直低着头,而是静静看着他落笔。
  孟璟笔微微顿了顿,又继续将这幅字写完,才道:“断断续续,也有十多年了。”
  楚怀婵多看了一会儿,两人隔得近,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甘松味伴着佛顶珠的暗香径直往他鼻尖钻,孟璟有一瞬的恍惚,缓缓放下笔:“别折腾了,不写了。”
  她没理会,手上的动静没停,只是轻声道:“我父兄乃至外祖舅舅,都是走的科考这条路,我之前,见得最多的便是馆阁体。”
  “怎么?”
  “没怎么,”她轻轻笑了笑,“难得见到一个练行书的,还是颜体,况且还不错,有几分功夫。”
  她难得这么平心静气发自真心地说他句好话,他很识趣地没出声。
  “就是,”她微微往后退了退,笑意盈盈地道,“和小侯爷这人不大衬……小侯爷嘛,我第一次见你,就是见到你在凶闻小姐,觉得你还是比较适合你官服补子上的那头虎虎生威却冷酷无情的豹。”
  孟璟手正按在书案边缘,指节高高突起,似乎是动了怒。但他想的却是,果然是因为闻覃,他说这丫头对他哪来的这么大的意见,处处找他不痛快。
  他将面前这张纸叠好收起来,袖摆往下滑到手肘,那串念珠手串就这么第一次完完整整地暴露在了楚怀婵眼前。
  她愣了下,目光紧紧锁在他眉间,不太确定地问:“我没记错的话,‘善不善法,从心化生’这两句是出自《宗镜录》吧,禅宗著作……可,小侯爷这念珠,黄花梨木配青金石,九九归一,八十一颗珠子,是道家的混元流珠吧?”
  “南边荣禄堂里供奉的是地祇太保温天君吧……道家神明,”她顿了好一会儿,目光缓缓下移到他的左膝上,“小侯爷……信道?”


第34章 
  她目光里的惊愕与怀疑近乎毫不掩饰,孟璟动作顿了顿,随即缓缓拉开抽屉,将那张纸塞了进去,借着这动作,袖摆自然往下垂到手腕,完完整整却又不算刻意地遮住了那串念珠。青金石掩在繁复的蟠螭暗纹下,再探不见分毫。
  他好一阵子没出声,楚怀婵的目光就这么停留在他脸上,将他眼角微微上扬的的弧度收入眼中。
  他本不必对她解释什么,依他素来行事的风格,也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就凭她今日切切实实地起了疑,她便不会再有开口的机会。但盏茶功夫过去,他终于还是翕动了下唇,不过他还没来得及真正出声,楚怀婵先一步笑了笑:“是我糊涂了,如今士人们为附庸风雅,多有以混元流珠作饰标榜遵循老庄之道的,小侯爷武将世家出身,竟也有此志趣。况且,我来这么久了,也没见您去过一次荣禄堂。”
  她交叠握在身前的双手尚且在微微颤抖,声音里也带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微颤,但她却强自笑了笑,刻意放平声音道:“独独《宗镜录》,小侯爷倒肯花上半个时辰来练字,想是禅宗信众了。”
  还是个聪明的,知道怎么才能不引火烧身。
  孟璟睫毛微微垂下,遮住了双眸,也遮住了所有情绪。
  他还没想好怎么接话,她便先一步岔开了话题:“颜体行云流水,可惜我总不得要领,小侯爷今日既然得了闲,不妨教教我?”
  她大抵尚在慌乱之中,这话其实说得没头没脑,他今日压根儿就不是得了闲,而是被她烦得没法子出去。再者,这要求在他这儿,其实算得上有些僭越了,但他不知怎地,非但没怪罪,反而从善如流地将书案后的位置让了出来,做了个手势让她过去:“写几个字来看看。”
  听得他这话,楚怀婵这才反应过来她方才仓惶之中到底说了些什么,心中愈发慌乱,但孟璟却莫名纵容了她这一次,她微微怔了会儿,这才走到书案后,执起笔写下了他方才练的‘善不善法,从心化生’八字。
  然后,她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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