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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望瑶台-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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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钦站在他跟前许久,沉默良久,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他着江绸,缎料铺开在他身上,衬得人周身沉静,却又显出一分不容忽视的杀气来。
  “张大人,为急着赶我出靖远,不惜冒险把令公子推出来问诊,却又被我看出了几分端倪,所以派人假冒令公子出城引我去追,见我果真打其主意,设伏将我困了好几个时辰,好让人趁机当真将令公子送出城。”他甚至还轻笑了下,“张大人,你犯了三大错误。”
  张钦抬头看向他,听他淡淡道:“其一,昨日不该抱侥幸心理,叫令公子出来问诊。你不会不知我到底为何而来,居然还敢存侥幸心思,我都不知你胆子是不是太大了。”
  张钦没出声。
  “其二,今日不该心软,你该将我斩杀在五禽峡,而不是单纯困住不肯痛下杀手,让我越发确认心内猜想。”他垂眸看向从张钦紧握的手中垂下的玉穗,“若是大人心狠手辣些,不会有此刻受人威胁之事。”
  张钦嘴唇微微动了动,终究还是没出声。
  他也浑不在意,继续道:“其三,我也犯了同样的错误,算漏了陈景元。”
  张钦怔住,他没想过要取孟璟性命,今日之局自然要设出非他所为的假象,是以一早便去了靖虏卫大营练兵,且派出的伏兵也非靖虏卫精锐,原本以为捱到这个时辰回来,便能同时听到孟璟脱困与张览平安出城的消息,哪知却收到了张览被孟璟扣下的噩耗。更重要的是,中间还横插。进来一个陈景元。
  “张大人,陈景元都寻到靖远来了,你确定还要和我继续玩心计么?”
  他余光瞥到腕上念珠,青金石在灯光之下晃得人微微眩晕,那呆子如今胆子越来越大,一开始连同他大声说话都不敢,后来也敢迫他将这念珠取下来给她当小玩意儿绕着玩打发时间,其中尤爱这颗作装饰用的青金石。
  他几乎还可以想起,她抚在这颗青金石上的手指肌肤有多细嫩,他一把便可捏断的弱骨头,如今落到陈景元这等酷吏手里,他几乎不敢往下想。
  他反客为主,走至冰盘前,将手放进冰盘浸凉,借着这股外力,才总算将心里那股隐隐烧着的火摁灭了。
  张钦沉默不言,良久,总算道:“陈景元既然寻到了靖远,必然不会留我父子性命,既然如此……我任世子差遣,但求世子饶犬子一命。”
  “你是该求我留你儿子一命,若非为保他,”孟璟探手折过桌上的一枝冬青,生生将枝叶一并碾碎,“内人也不会落到陈景元手里。”
  张钦怔住,他方才听孟璟说扣下了人,顿时急火攻心,眼下倒是慢慢平复了下来,孟璟此次千里迢迢来靖远找他,想来没安好心,多半是窥出了什么端倪,既然如此,人在孟璟手里反而不会有事,只是没想到,和张览迎上的人竟然是陈景元,而保下张览的,居然是孟璟这个柔柔弱弱的妻子。
  他抬眼看向孟璟,孟璟却只是浑不在意地笑笑:“若叫陈景元寻到机会,想必连你的性命都不会留。皇上既然不愿声张想暗中料理这事,自然不会卸你兵权,你身为行都司掌印,手下精兵不会少,陈景元得手的机会虽然不大,但也不是没有,张大人最近出门,可务必多带些精兵。”
  张钦抬眸看向他,他却已经不愿继续东一榔头西一棒地闲扯了,冷声道:“立刻派兵找人,一命换一命,人若找不回来,我要你儿子替他救命恩人陪葬。”
  “当然,你也可以派人顺便找找你儿子,这在你的地盘上,你总归比我有本事些。”
  张钦迟疑了下,道了声“不敢”便行礼告退,半点不敢耽误,立刻召靖虏卫出发,挨家挨户盘查。
  见人走远,孟璟这才缓缓落了座,手抚上黄花梨木扶手椅,生生将扶手攥出了一道凹陷来。
  …
  烛火燃尽后,没有人进来添过灯,楚怀婵便这么一直在这可怖的黑暗里,听着自个儿血一滴滴流干的声音。
  静寂环境愈发放大轻微声响,到最后,她几乎已经接受了,顶多天明时分,她便会命陨此地。只是,她到底从没想过,会死得这般难堪,这比当年葬身大江被江鱼啃食,还要更让人难堪些。
  漫长的黑暗与静寂中,她做了一个诡异的梦。
  八岁那年,她随父亲入蜀赴任,途经饶安,遇流寇作乱被俘,兄长舍命带她离开魔窟,中涉大江,周有江鱼环伺,于晨光熹微中,涉水而来,冲她伸手的那位将领,变成了孟璟。
  少年面容,清隽朝气,豪气干云。
  她试探着伸过手去,将要触及到他手掌时,江鱼伺机而动,将她往下拽,整个身子便不受控制地向江底坠去,被无边黑水所包围吞噬。
  她猛地惊醒过来。
  烛火重新亮起,她微微闭眼适应了会儿,闻着冲天的血腥味儿重新睁开双眼,还未看清身前之人,便被陈景元一觉踹在椅子脚上,她整个人随椅子一起往后仰倒,撞翻铜盆,鲜血淋漓一地,她手被压在椅下,被迫感知了这粘稠,尔后便感受到已经结痂的伤口因重压再度开裂,鲜血随即汨汨而下。
  陈景元抬手示意,有人将椅子扶正,给了她最后一分体面,但她一身衣衫终归已经沾上了血污,令人作呕。
  他沉声开口:“楚小姐,我再问你一遍,张览在哪儿。”
  楚怀婵嘲讽地笑出声:“陈佥事不是觉得拿我就可以逼他就范么?那张览在他手里,再附带一个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现在这么着急,是因为你也没有十足把握,一定能在他手下讨到便宜吧?”
  他忽地蹲身,新的一颗银钉便刺入了她右手食指。
  这次力道重上许多,她几乎可以清晰听到锐器刺穿皮肉的声音,痛呼声都已到嘴边了,又生生咬住下唇,将所有声响一并咽了回去。
  陈景元手下加了几分力道,将钉帽往下按,她整个食指都快被贯穿,额上冷汗涔涔,面色煞白得愈发可怕。
  陈景元用力摊开她因受疼而本能蜷曲成一团的五指,一一将尖钉钉入她十指,缓缓道:“楚小姐说得对,这世间能有几个人敢大言不惭说在孟世子跟前不会吃亏,有能不冒险的法子,我自然也会趋利避害。再提醒你一句,我的耐心可不比你那位脾气不大好的夫君好多少,况你爹一直和我不大对付,有些下三滥的法子,若逼急了,我也不介意对你使使。”
  舟车劳顿两月多下来,楚怀婵身子本就虚乏得很,昨日服了张览的药,刚见了好转,便被陈景元强押到了此地,久未进食,又受了些皮肉之苦,眼下整个人都虚弱得不行,闻得他这句威胁,也没什么力气说话,只是淡淡笑了声,艰难接道:“陈佥事请便,我是真不知。”
  “愚不可及!”陈景元猛地踹在凳脚上,径直唤人进来,“衣服扒了。”
  椅子侧翻,她整个人再度倒地,脸色不可遏制地再白了一成,不敢置信地抬眼看向他:“陈佥事,纵然皇上容不得他,但家父好歹暂掌内阁,别的便罢了,这……哪怕是死后的体面,你也得给我吧。”
  陈景元颔首:“楚小姐说得对,死后再给体面也无不可。”
  他正要再唤人动作,忽有人急急进来寻他,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他顿时笑起来:“楚小姐,世子果然很在意你啊,这么快便寻到了此处,可比我想象中快多了。”
  她怔了下,陈景元手起刀落,将缚住她的绳子割断,她身子便如一滩烂泥般从椅上滑落,彻底瘫在了地上,连抬手看下伤势的力气都没有。
  陈景元出得门来,午间日头正好,这方农家小院落处在空旷地带,周遭无法设伏,但他仍是环视了四周一遍,这才看向来人。
  孟璟立在稻草搭成的院门下,眉目间都染了几分煞气。
  他实在是没忍住笑出声:“小侯爷好本事,靖远可不小,哪怕调动整个靖虏卫,但能这般快便寻到此处来,这速度旁人也难以企及。”
  孟璟盯他一眼,开门见山地问道:“人呢?”
  陈景元朗笑出声:“要见人,张钦父子的脑袋先交过来。”
  包围着院落的靖虏卫纷纷将目光投过来,孟璟垂眸看向地面,淡淡道:“我既然能寻过来,你有几成把握能活着走出靖远?”
  “我从未想过,这趟过来,还能活着走出靖远。”
  陈景元抬头直视他,几近一字一句地说到。
  孟璟微微怔住,指尖轻颤了下。
  “两颗脑袋换一个美人,世子不亏。”
  “想必不只两颗脑袋吧,我脖子上的你不要?”
  陈景元笑起来:“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爽快,要,当然要。但问题是,小侯爷怎么选。”
  孟璟好一阵子没出声,最后道:“我要见人再说。”
  陈景元没动,他冷声接道:“你知道我也是说一不二的性子。”
  陈景元微微抬手,不多时,有人架了楚怀婵出来,她失血过多,身子早已疲软到立不住,被人生生架着出了门,连视线都有些模糊,但仍是一眼看见了众人警戒圈后的孟璟,唇不自觉地弯了下。
  六月日光晃眼,他却仍可以看清她已经轻微干裂的唇。这双嘴唇的滋味他实在是太过熟悉,她很少点染艳丽口脂,但活得精致,虽能屈尊山上田里地跑,但到底不能容忍自己这般失了体面。
  他握住了袍袖下的那颗青金石念珠。
  这动作几乎微不可察,但陈景元还是立时便出了声:“你大可试试。”
  尖刀抵在楚怀婵后腰上,她被强行押停在门口处,就算周遭虎视眈眈的靖虏卫精兵反应迅速,锦衣卫也能迅速撤进屋,何况缇骑更不是吃素的,靖虏卫同其对上,到底谁能占到上风几乎毫无疑问。
  孟璟缓缓松开手,陈景元看向他:“世子考虑好了么?”
  “我手下人不多,正大光明行事毫无胜算。今日来的可都是张钦手下,我若此刻答应你,他们必然不答应,我还得同他们恶战一场。”孟璟看向楚怀婵仍在滴血的指尖,心揪了下,低声道,“我来换。”
  陈景元摇头:“我不傻,除非小侯爷以命相抵。”
  “我若死了,我不知你会不会放过她,我不放心。”他淡淡笑出声,“再者,我若当真死了,你这辈子怕是都别想找到张览在哪儿。”
  夏日午间,熏风拂过,不远处山包上的榕树枝叶微微摇曳,惊起窸窣声响。
  楚怀婵鬓边凌乱的碎发亦被风拂起,他微微看愣了神,垂在身侧的手再度缓缓蜷握成拳。
  陈景元思虑许久,总算同意了他这提议。
  孟璟拍了拍直裰,示意未带兵器,见陈景元仍旧盯着他腕间看,他无奈取下那串念珠交给扶舟,淡淡道:“行了么?”
  “自封经脉。”
  楚怀婵原本已经虚弱到快要晕厥过去,此刻却强撑着提高了声音喝他:“不行,他不会放过你。”
  陈景元闻声反手往后一扬,一记耳光响彻当场,她身子微微晃了晃,未能及时完全避开的尖刀便在她后腰上割出了一道口,鲜血顿时往下,她脸色也变成了彻底的惨白,映着天际红彤彤的烈日,两相对比,愈发可怖。
  孟璟看向她脸上浮现出来的红印,舌尖抵上后槽牙:“别太过分。”
  “我就是过分了,小侯爷似乎拿我也没什么办法。”陈景元完全不管他的威胁,步步紧逼,“叫张钦的人全部撤走,退到二十里外。”
  他摆手示意照做,扶舟下意识地想拦,被他递了一记眼刀,只好讪讪闭嘴。
  靖虏卫全都撤走以后,缇骑迅速将孟璟环在中间,远远将孟璟带的零星的二十来人隔在外圈,人数悬殊的两方对峙着,久不见动作。
  楚怀婵越发痛得说不出话,却直直看着他,一直摇头。
  孟璟冲她轻轻笑了笑。
  陈景元仍是不放心,重复了一遍方才的命令:“自封经脉。小侯爷,可别让我再提醒你第三次。”
  孟璟再看了楚怀婵一眼,利落动手照做。
  “你,过来。”
  陈景元指了指他,尽管此处视野开阔无法设伏,仍是反手抓过楚怀婵挡在身前,将所有弓箭手可能瞄准的角度一并堵死,迅速往后撤进屋内。
  “言而无信。”孟璟怒视他,却也没有办法,乖乖跟着他往屋里走。
  经脉被封,登时气息凝滞,他腿上的旧疾表现得明显起来,人走得慢,陈景元倒也耐性好,等着他轻一脚重一脚地缓缓走进包围圈,屋内昏暗,任是最佳的弓箭手也难瞄准目标了,微微抬手,他脖子上立刻多出了十几柄绣春刀,缇骑上来检查过他经脉,对陈景元颔首示意,陈景元这才将楚怀婵反手往外一推,她不受克制地向前飞扑出门外,好在扶舟迅疾将她扶住,这才不至于因摔跤而再添伤势。
  扶舟满脸担忧地看向孟璟,孟璟微微抬眼示意他注意屋脊后方的埋伏,随即摆手让赶紧退走,将人先带回去。
  楚怀婵伤势重,扶舟迟疑了下,顾不得主仆尊卑之别,甚至一时之间连男女大防都顾不上,说了声“得罪”,迅疾将她扶过,满脸谨慎地盯着陈景元往后退。
  陈景元见他这警惕模样,没忍住笑出声:“世子谨慎,连下人都能得真传,但其实不必这般,我要的,无非是孟世子这条命而已。一个女人而已,我不屑为难。”
  楚怀婵闻声看过来,落入眼中的却不是这位天下闻名的酷吏,而是一旁与之相比有些过于瘦削的孟璟。
  纵然这般看去,他仍是清清冷冷不大近人情的,但他视线却始终凝在她身上,务必要确保她平安离开才能安心。
  她挪不动步子,扶舟只好生生拽着她往后退。
  陈景元戏谑道:“真不必,虽然楚阁老同我不对付,但楚小姐与我也算无冤无仇,我也没有无耻到非要为难一个女人。”
  他话音刚落,成千上百暗箭齐发,从屋脊后方疾射过来,径直射向正中的楚怀婵。


第86章 
  这一遭牵一发而动全身; 场中局势顿时大乱; 好在方才孟璟已经提醒过他有埋伏; 扶舟反应还算快; 猛地将楚怀婵拽倒; 强行护她避过这一阵箭雨; 身上已挂了数处彩,更有一支短箭生生钉入了他右肩胛骨中。
  横在孟璟脖子上的绣春刀同时出动; 立即便要将他绞杀当场; 第二道箭雨也如影随形; 扶舟不得不换了只手握刀; 小心翼翼地将楚怀婵护在身后。
  陈景元讽刺道:“信你?孟璟,你还是太小看我了。张钦那儿子我可以慢慢找,但只要你还活着一日,我便一日不能安心。”
  孟璟斜斜觑他一眼; 忽地屈指一弹,朝向陈景元方向的两名缇骑立时向前倒去; 陈景元迫不得已往后退了一步; 等站定身形定睛一看,这才看清他是径直凝气为暗器; 打在了那两人的膝上。
  强行突破的境况下; 孟璟便也就这么生生受了其余三侧横砍过来的尖刀; 好在避开及时,脖颈上只多了几道血痕,并未重伤; 同时也总算夺过了一把绣春刀。
  “又同我使诈?!”陈景元栽在他手上两次,怒气上涌,爆喝一声,绣春刀欺身而上,两柄大刀迎上,顿时战作一团。
  而屋外空旷的院落里,扶舟身负重伤,被紧接而至的箭雨逼得寸步难行,又带着一个完全不会功夫的楚怀婵,纵有同行的其余死士护着,也力不从心,一时之间竟然看不到半点可以突破的希望。
  孟璟扫了一眼院中战况,决定速战速决,走了险棋,将自个儿背后空门一并暴露给陈景元,引得他急追而上,迅疾追至了院中心,有陈景元在此,弓箭手不敢放肆,院中紧急战况短暂地停歇了一瞬,扶舟得这契机,迅疾将楚怀婵带出了战圈,孟璟这下总算没了顾忌,施展开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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