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香院首-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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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南烟好奇起来,两辈子得他照料,却是头一回聊得这般深入。她当真是不了解他的,现在,生出了想要了解一二的想法来。
羽林被她的模样逗笑,凝肃的气氛竟变得轻松起来,他伸出手指在她眉间点了一点,“一双眼睛睁得溜圆,竟如一只好奇的猫儿一般。”
慕南烟实在好奇,拉着他的衣袖把他的手拉到一旁,“你快说说,你的香道是什么?”
羽林温和笑开,“我最初的香道,是中和之道。希望世间万物能各得其所,相处和谐,所谓……‘文质彬彬,而后君子。”
慕南烟颔首,在她两辈子的记忆里,羽林确实是一个文质彬彬的君子形象。
“可是后来,我变了。”他拨弄着茶盏,眸光里的思绪随着潋潋的水面摇晃,“中和之道,于我而言,不过是一种虚妄的美好。只能存在于我自己一个人的幻境之中。我为了维护那种中和,要调制我不爱的香,委屈自己,委屈我珍爱的人。幸而我挣脱出来了,如今调香,就调我爱的清雅。这便是我如今的香道。”他曾期盼慕南烟嫁给云唐,这样他便能真正地以大哥的身份来与她相处,曾希望云唐能带给慕南烟幸福。后来发生的事情一点一点让他的希望破灭。
他与云唐根本就不是同道中人。从冯紫云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开始,他就不喜欢她。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对方对慕家所做的事情,仅仅只是因为这个人的香道,与他的相差甚远。不同道,不同行。
慕南烟猛地抬头,险些以为他所说的珍爱的人是自己,但见他只垂着眸子看着茶水微荡,又觉得自己自作多情了。可是下意识地,便将这个问题问了出来,待到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收回,格外尴尬。
羽林轻轻笑了,抬眼看向她,是她熟悉的温柔,他不避不讳,“我所珍爱的人里,你是一个。还有旁人……但都是来自至亲的珍爱。所以,我这一生,都会是你的兄长。”
慕南烟轻松地吐出一口气,这种珍爱再来一打都不嫌多。
心头也轻松起来,“羽林大哥,你真的是云家的人吗?”
羽林笑着道,“不是。”
慕南烟只当他在配合她说笑,继续道:“若不是,为什么又会让你为少主呢?若是……为什么又对你那般掣肘,有名无权呢?”
突然想到慕楚郎的猜测,心里咯噔了一下。反应过来自己无意间将自己上辈子看到的那些透露了出来,还触碰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话题,语调一转,道:“冯紫云进宫了。如今正得圣宠,被封了御女。”
羽林微微一惊,继续微笑,“我当真不是云家人。云家的人如何,与我早就没有关系了。南烟,你让我有重活一次的机会,不是让我来做自己的么?”
慕南烟觉得自己的试探确实不厚道,但也被他笃定的语气给惊到了,心疼起他来,“那你想找你的家人吗?”
羽林摇头,“我一直都在他们身边,不需要找。”
慕南烟似懂非懂,只觉得这是他的决定,应该要尊重的,“冬日冰寒,润肺的食材却也是可以寻到的,一有不适便要请大夫,若觉得不好,便让慕福给我送信,让木香寻着机会出来给你诊治。木香如今是御医院的御医了……”
木香阴差阳错地进了宫,倒是把他的病给耽搁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这才清点了香料准备回宫。
羽林对沈蝉殷殷嘱咐,让她代为照料妹子,那语气语气倒真似慕家大哥一般。
慕南烟立在马车边听着,鼻头酸涩,竟觉得心头难受,钻进了马车。若是她的亲大哥还活着,必然也会这般殷殷嘱咐吧。
不知为何,这半日里,她竟数次想到那个长自己十岁无缘与自己谋面的亲大哥。
羽林目送马车远去,转身正欲回店,却见到店门边一脸惊愕地看着他的男子,听得对方唤自己大哥,他好看的眉头聚到了眉心。
第66章
男子几个跨步上前,“大哥,真的是你!我还以为你死了。”
羽林看着眼前风尘仆仆的男子微笑,“这位公子,你认错人了。”
他说着转身往店里走去。
云唐疑惑地抬眼看向店门上的牌匾,喃喃地念了句,“南香坊。”
急步跟了进去,“没错!这里是南香坊,你一定是我大哥云司!云慕城里的南香坊就是被你买下来的,当时我就在你身边!”
他当时是不赞同的,可云司坚持,他也没法子。如今却庆幸自己当时在场,且没有拦住这件事,要不然,还不能笃定眼前人的身份。
他急切又激动的样子把铺里正在看香的客人吓了一跳。
慕福一眼瞅见,觉得情况不对,立时将客人送出去,和他们约好下次再来或者他送上门去给他们挑选,便走过来拦住他,“云家二少光临我们慕家在京城的南香坊,真是难得,掌柜的这几日身子不适,就不能来招待云二少了,由小的来给云二少说道吧。不知道云二少是要香品还是要香料呢?香品还有些余货,香料怕是不多了,方才宫里来人,把我们南香坊里大半个库房都搬空了去。后面的那些,我们掌柜的也说了要给宫里的人留着,等过了年节再说。”
他一面说着一面不停地变换位置,拦着云唐让他寸步难行。
云唐气结,恨恨地去推慕福。被慕福包住他的拳头,用巧劲把他反推了出去,冷着脸道:“云二少若是来找事的,便别怪小的不客气了,京畿衙门离得不远,不论是达官贵人还是贩夫走卒都住得了。”
云唐气血上头,反倒急中生智,听得慕福这般说,不怕反笑,“那敢情好啊!把我送到京畿衙门去,我正好要告你们拐走我们云家的少主,我的亲大哥,到时,倒看是谁住那京畿衙门!”
慕福一噎,倒是没了主意。
慕南烟带走羽林是事实,以为事情已经了了,又是在京城,必不会有什么岔子,哪里想到云唐会突然杀上门来。
他的迟疑让云唐越发确信了自己的猜想,推开慕福便往里走。
慕福忙拦住他,一口否认忆林是云司的事情。
拉拉扯扯,谁也不让谁。
“够了!”羽林掀帘出来,沉着脸对云唐道,“云家二少,是吗?我亲自把你送到京畿衙门去。看那大牢是收我慕家的人还是你云家的人!看你云家是不是在这京城里一手遮天!”
有了羽林的话,慕福有底气多了,也不再束手束脚,很快就将云唐给缚住,召了两个伙计打算陪着羽林将人送去京畿衙门。
云唐总算认清了眼前的情况,连忙改口,直道是误会,是他认错了人。羽林这才让慕福把他放了。
“只是……”云唐揉着双臂,抬眼看向正转身要走入后院的羽林,“我来这里,只是想见一个人。”
见羽林回眸看他,定了定心神,才继续道:“南烟在吗?我想见她。我听说,她就在京城里的南香坊里。”
羽林皱眉,心中诧异之余又冷了下来,连面容都带上了几分冷意。
曾经他是多希望看到云唐善待慕南烟,在他面前提起她的时候能称呼得这般情意绵绵,可他总是“慕家十三慕家十三”的称呼,总是嘲笑她又丑又蠢。在他看来,纵是慕南烟又丑又蠢,也是他又美又慧的妹妹。只是当时的身份束缚,让他只能轻斥,不能怒呵。
而现在,他已经明白了云家的人从来就没有打算要放过慕家的人,让云唐娶他的妹妹也是不怀好意,而云唐更是心有所属,他自然再也不会看好这桩婚事的。
羽林冷冷呵声,“云二少与我家南烟不熟,莫要称呼得这么亲密,损了她的名节。福叔,送客!”
云唐无奈,被请出了南香坊。可他既然找到了这里,便不打算离开,在南香坊铺门边待着,风雪无阻,慕福都看着吃惊,对羽林道:“掌柜的,他都快在铺门口站成雪人了,这几日好些原本要来铺子里的人见着他这样,都不敢进门了,若是出了人命,那可就了不得了。要不然,咱们把他叫进来问问他到底要做啥子?”
羽林按了按眉心,实在不想再与云家的人有半点纠葛。但若不妥善解决了,南香坊里的收入就会一直受他影响……终是妥协了,让慕福去把他带进来,却听到外面传来有人晕倒了的消息。
慕福把人扛进来,“掌柜的,现在怎么办?”
羽林惊立起身,“快请大夫!”
他不想与云家的人有瓜葛,也因为云唐的行为而恼怒,但他与云唐还是有些兄弟情义的……
听到他只是因为又冷又饿而晕了过去,羽林才松了一口气。一直在他的床边坐到他醒来,凉凉地问道:“你这是为什么?”
他百思不得其解。
云唐已经有了心上人,并得南疆王殿下成全,却将冯紫云送进宫中,自己出现在这里要寻慕南烟……
不管是为何,他都可以说肯定必然不是好事。
云唐看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让一直纵容他的大哥转了性子还不认他,“我想见南……慕南烟,我有话要对她说。”
“你一个有家室的男人,要见她做什么?”
“我没有家室……已经把紫云送进宫了!”
羽林嗤之以鼻,“她不在。”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你有什么话,就和我说,我会替你转达。若是没有别的事,养好病便离开吧。云家家大业大,在京城也必然有云家少爷落脚的地方,我已经让福叔去通知云家的人来这里接你了。”羽林说得很平静,倒是让云唐变了脸。
“大哥,我知道你是我大哥,你恼我以前不听你的,不把南烟放在眼里,我现在知道错了。我知道我错了。你给我次机会。”他微微顿了一下,语气一转,又道,“难不成,你想自己娶她?所以才假死到了她的身边?”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一回事,脸上瞬间没了半点血色。
“简直不可理喻!”羽林蹙眉起身,挥袖斥他,“你以为谁与她交好就是想要娶她不成?我不是你,没有必须这样做的理由。你若是没什么让我带话给她的,便好生休息一会儿离开吧。”
云唐怔了一下,在羽林即将踏出屋子的时候开口道:“前些日子,我做了一个梦。是关于南烟的。她死了。我想亲眼看看她,确定她还好好地活着。”
羽林脚步顿住,放柔了语气道:“莫要胡言,南烟还活得好好儿的,前些日子才来了这里一趟,你的梦是假的,可以说放心回去了。”
云唐苦笑一声,却慢慢地说起了这个梦来。
梦里,他对慕南烟百般示好,终于在慕家衰败的时候,将慕南烟娶了回去,可他爱的是冯紫云,对慕南烟不过是表面装的体贴与好,娶回去之后平日里也是哄着,到了要共寝的时候,却要服下冯紫云从宫里给他送出来的如意散,这样,他眼里看到的,才会是他爱的冯紫云。他让慕南烟为冯紫云制香,让她做了许多的事,也同时不断地斥责她各种不是。
慕南烟不服,却因为慕家不得不忍气吞声。因为她自己就是慕家家主,慕家要依附于云家苟延残喘,根本就没人能为她作主为她不平。直到他得到了她手里的慕家祖传香炉,将她弃如敝屣,还由着父亲给她冠上了杀夫兄的罪名,他将冯紫云从宫里接回来的时候慕南烟已经没了性命。
直到慕南烟死后,他才意识到这个人已经在他心里扎了根。他将冯紫云接回了云家,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却发现事实变得和他所想的不一样了。冯紫云所要合的香,在他们这个世界是不可能实现的,冯紫云的心,也从来就不在他的身上,为的不过是云家的财。若不是天下间改易皇姓,新皇专一只设后位,专情于一人,冯紫云在宫中无出头之日,才不会随他回来。
日子一久,他越发察觉到了慕南烟的好,思念起她来,为之重修墓地,反倒与冯紫云越来越疏远,貌合神离。
而他因为一直服食着冯紫云送来的如意散,有了瘾,一日都离不得,也幸好因为自己服食了这个,才能时常看到已故的慕南烟。
他抱着羽林的腰哭诉着自己的悔恨,没有看到羽林变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云家,当真是太过分了!
连自己的死都要用上!
他相信云唐所说的梦里的事情,因为,他当真是能做出自~焚的事情来的人!
此时想来,才明白,云家主给自己安罪名的法子与给云唐梦里的慕南烟安罪名的法子何其相似!
“你为什么要得到慕家的祖传香炉?”
“我也不知道……父亲让我这么做,我就这么做了。从一开始,父亲就对我说过,我娶慕南烟只是为了从她手里得到那个香炉,而后,便什么事情都由着我了。”他像个讨糖的孩子一般恳求,“大哥,你帮帮我,我已经知道错了。我想见她,想要娶她,想要一辈子对她好。”
羽林无情地将他推开,冷冷地道:“不。你已经毁了她一辈子,这一辈子,便不要再纠缠于她。还有,我从来都不是你大哥,别再这么称呼我!你记着,羽林,这才是我的名字!”
云唐无力,被推倒在床上,却紧紧抓着羽林的袖摆,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大哥要不认自己,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你让我见见她,确定她还活着。”
“你见不到的。因为……”羽林心中一狠,“她进了宫,永远也不会再出宫。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走到屋外,却听到一直候在屋外的慕福突然对他改了称呼,“羽林少爷,可需要小的通知家主?”
羽林惊讶地看向他。一直以来,他都只叫自己掌柜的,因为他心里的主子必须要是慕家人。
慕福摸着后颈,憨实地笑着,“少爷出生的时候,慕荷小姐还未入宫,小的还在云慕城里做差使,少爷第一次去学堂的时候,还是小的一路护送的呢。羽林少爷可还记得?”
羽林的眼角笑出了几道细纹,隐隐有水光晃动,“记得的,我坚持要带着香去学堂,被你唠叨了半路。我说我自己来扛,最后还是你扛了一路。”
若不是他要带着香去学堂,后来也不会与那个云司斗香,不会有后来的事情了。
慕福唏嘘不已,来到京城听到云家少主改名换姓改成了羽林,他第一反应是不喜的,却因为自己是个下人,连慕南烟都没说什么,他也不好反对,哪里想到这个人会是已经死了快二十年的慕羽林?!
“小的这就去给家主送信,让他们知道大少还活着。”
“千万莫要如此!”慕羽林制止他,“就如今这样,很好。千万莫让云家主知道我还活着……”
第67章
慕南烟没想到告诉羽林能让慕福给她送信后,收到的第一封信是劝她短期内不要出宫的,更没想到云唐竟然找到了京城来。
她不明白,事到如今,云唐哪里来的脸再来接近她。
不过,她也没有将这事放在心上,毕竟,年节的事情实在太多,她忙得没有功夫去想别的,倒利用了沈蝉在宜人宫里当差的便利,悄悄将云美人和冯紫云屋里的如意散都换了出来。
羽林一席话,让她想起了自己爱香的缘由。她不能将事情说出去,却能暗地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这些日子楚元蘅突然变回了十年前的行事态度,确切地说,是比十年前还要黏人了。每日除了休息的时候便是待在慕南烟身边。她登记入册,他就给她研墨,甚至还自己动手登记一些不甚要紧的香册,宛如他自己就是御香院里的一员一般。
御香院里的人都慢慢知道了这么一个人的存在,也传开了他的身份,一有闲暇,便来悄悄地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