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王今日死无葬身之地-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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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口处,又是一艘越族船只泊来,这艘船倒是与之前的船只不同,船身更为狭小,双人撑船,只一人双手负在身后,立在船头,望向这边的岸。不知是船上还是岸上,有号角声响起,呜呜低沉,断续长短不一,该是信号。
赵佗对这号角声甚是熟悉,虽然不明白其中信号,但立刻抬头往外看去。屠竹与越枝也看过去,旁边在炉子后头忙活的越族妇人此刻也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瞧见那船泊近岸边,侧身对身边的越族小女娃说了两句。
那越族小女娃放下手中的茶碗,两条小短腿飞奔,朝着那岸边跑去。
啪嗒一声,赵佗将茶碗搁在桌上,偏头给身边的卫兵打了个眼色,后者立马按住佩剑,追着那越族小女娃往外头跑。
“先出去。”赵佗一手握住越枝的手腕,一手按住腰间佩剑,腾地从小矮凳上站起来,拉着越枝大步往外走。
号角,报信,越枝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心中紧起来,被赵佗扯着往外走,更是心跳加速,只觉得手脚都冷了下去,唯有一颗心砰砰作响,喉咙也被攥紧了一般。
后头越族妇人瞧见,一面追出来,一面喊:“哎呀,怎么走了呀?阿竹妹……”
赵佗恍若未闻,冷着脸将越枝扯出茶摊,在宽阔场地才停下脚步来。越枝抬头,就看见赵佗线条分明的下颌角,似是咬着牙,显得更加分明,他偏头看着河边,双眼如鹰,叫越枝脖子后头都生凉。
越枝顺着赵佗的目光往河边看,只见那条越族小船早已卡上岸边,茶摊的那个越族小女娃领着三人往这边走来,两个是刚刚撑船的越人,跟在越族小女孩身边的那个越族青年,二十岁上下的模样,一头短发,冬日里都是短袖短裤,腰后别着一双弯刀,刀柄随着脚步摇动。从手臂到脚踝,尽是龙蛇纹身,叫越枝想起越木来。
那人离得还远,越枝尚未看清,赵佗却伸手挡在越枝身前,将她拉到身后,挡了个严严实实。
秦兵在后头跟着过来,尚且还没开口,那个越族青年却是先拱起手来,动作流畅,丝毫没有犹豫,向着赵佗一躬,“越族九真侯之子,胥循。”
越枝在赵佗身后,听了这话,当即舒了一口气,将手腕上赵佗的手推开,侧身一步站了出来,笑容甜甜:“我是越枝。”
胥循瞧见越枝,先是一愣,继而也笑起来,点了点头,“小阿妹刚跟我说了,说是越裳侯的女儿来了墟市,正巧我今天过来,硬是拉着我过来,让我一定要来见你一面。本来就打算会去见你,只是今天双手空空,什么都没有准备。”
“何必带什么东西?我在龙川孤单,有九真部搬过来陪我,我才该带着礼去见你。九真侯什么时候来龙川?”
胥循说:“阿爸在岁末夜来,岁末夜整个九真部会正式搬过来,那日会有篝火,请你来看!”
越枝眼睛霎时一亮,“当真!”
胥循笑意暖如春日阳,郑重点头:“当真!”
一来一往,便熟识得如同挚友亲朋,赵佗只听着不说话,瞧着两人脸上的笑容,唇角微动,整个人都阴阴沉沉。
越枝似感觉到不对劲,想起赵佗还在,偏头看了一眼他。一张臭脸。越枝心头一紧,哎呀,光顾着开心,忘了自己是越族,两个越族在秦人的地盘上聊得欢快,若她是赵佗,只怕要提刀杀人。
“胥伯,这是龙川县令,秦国赵佗。”
胥循没再行礼,只看向赵佗,轻轻颔首:“久闻赵县令大名,九真部迁徙至龙川,能安居乐业,胥循得多谢赵县令。”
赵佗声音冷冷:“胥伯客气。”
胥循的目光移开,重新回到越枝的脸上,“你我都是越族,算下来是兄弟姐妹辈分的,直接叫我阿循吧,赵县令是秦人才称呼我叫胥伯的,难不成你还想我叫你越伯?”
公侯伯子男,南越曾经臣服周朝,在中原已经废弃的五等爵位,却是在南越尚且得到保留,一族之长成为侯,族长之子称为伯,越裳侯、九真侯,胥循自然是胥伯,但越木没有儿子,越枝已经算是出嫁,自然没有人称她一声越伯。
越枝噗嗤笑出声:“我倒是想当越伯,指不定有一天,还能我领兵呢!”
胥循也笑,正要开玩笑回应,却听见旁边赵佗冷冷一哼:“就你,连刺我一刀都能刺偏,贻笑大方。”
越枝愣住,瞪着赵佗,只气得牙根痛痒。
曾经越枝与赵佗的婚事如何,如今南越各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胥循自然知道,赵佗说得那一刀,正是赵佗与越枝的新婚之夜,越枝刺伤赵佗的那一刀。
胥循垂下眼去,开口,却是问:“阿枝,你如今住在哪里?”
越枝咬牙切齿:“不远,离九真部的地盘,隔着一个龙川县府罢了。等到岁末夜,你但凡遣人来喊我,我片刻就能过去玩,中途过去顺路还能报告一声赵县令,免得他疑心九真和越裳勾结造反。”
磨牙声嘶嘶,赵佗沉着气,面色越发不好看。
周遭的人都倒吸气,不敢说话,除了屠竹与那个秦兵,此刻无人见过从前越枝是如何跟赵佗相处的。冷面阎王,鬼神一般的赵佗,谁敢在他跟前放肆,越枝这样说话,无疑给老虎拔须一般,叫人人都替她提心吊胆。
胥循似乎丝毫察觉不到**味,笑声朗朗:“阿枝你这话是怎么说的!九真部不擅长刀兵,你又在这里形单影只的,要造反的话,你用镰刀,会比用匕首准一些无?”
第36章
用镰刀造反, 会比用匕首准一些无?
越枝听着这话,先是一愣,接着却是捧腹大笑起来。这话说的, 要是越枝单听着, 把前言后语都省去, 或许还会以为, 这九真部的胥循是跟他一样,从两千多年之后穿越而来的。
听听这话, 农村包围城市。多么红,多么专,多么社会主义,多么……新农村。
一旁的赵佗却是冷眼看着胥循,越枝有心情, 能被两三句话逗得哈哈大笑,赵佗可不会。胥循的话在他脑中一个字一个字地回放, 一分一分地被重新咀嚼。
形单影只?只重农事?三两句看似玩笑,却托着九真部的底,将越族的诚心明明白白地放到台面上,晒稻谷一般晾晒给赵佗看。可只是证明诚心吗?那倒未必。他问越枝的住处, 有心无心, 却已经直接将龙川县的布局摸清楚。
赵佗眯着眼睛看着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越族人,心中沉沉,称不上半分愉悦,尽是阴霾。
他目光不善, 没有丝毫收敛, 可胥循仿佛没有丝毫感知,跟越枝说笑着, 忽地又提起一句:“我刚来,正要去看看九真的屋舍搭建得怎么样,龙川的地形毕竟跟九真从前的领地不同,族里的匠人新设计了房舍样式,我得先去看看。”
“是吗?新房舍?”
越枝眼睛一亮,犹豫片刻,还是将请求说出口:“阮氏兄弟同我说,九真从前靠近番禺,是依着河岸定居的,想来跟越裳背着山住不同,等新居建成,还请你带我去逛一逛,跟我说一说。”
要是可以,越枝当然是想现在就跟着胥循一起走,如今的九真圈地里头,肯定有各式工期中的房舍,已经建成的装饰好的、毛胚、框架……要是能够都考察一遍,说不定能将九真部房舍的内外结构都能研究明白。
越族房屋多为木制竹制的建筑,族内又少有文字图样记载,两千多年之后,只有城墙地基可以寻找得到,房屋样式,也只能从西南各少数民族的传统民居中寻得些许踪影,哪里还能复原什么越族建筑?
即便是可是实际考察到的城墙地基,也因为各种原因不能得到专业的考古发掘和保护。整片古迹在申报之前被开发商直接铲平,掩盖在柏油马路商品楼房之下。这样的情况,即便是越枝都亲眼见过,除了唏嘘,还能做什么?
越枝抿着唇,抬眼瞧了瞧身边的赵佗,心中只嘀咕,要是能够现在去看看该有多好?要是如今她不是赵佗的“笼中雀”,不知能在这片南岭大地上多快活。
只叹一句时也命也。
“按理说,是该一切完工之后再请阿枝你去的,你是贵客,该进九真侯的主楼吃茶。但要是阿枝你现在想去,大可去我那儿看看,虽然比不上九真侯的主楼宽敞大气,但也算整饬完工了,不会委屈!”
胥循笑起来唇边梨涡浅浅,一双眼睛晶亮,明明白白是一副邀约朋友去自己家里做客的模样,笑容透着少年气,若是旁人见了,只怕半分戒心都不会剩下。
越枝深深吸了口气,不敢回应,眼尾余光没忍住,飘向赵佗。
胥循捉住越枝的小动作,瞧了一眼赵佗的沉沉黑脸,笑意更张扬:“赵县令公务不忙的话,也同去吧?我也知道,阿枝要是一人在九真的圈地中,赵县令必定会……担心。”
他这话拖长,讽刺意味丝毫不掩饰。
赵佗下颌骨线条微动:“胥伯……”
“不必了。”越枝先摆摆手:“改天吧,赵县令公务不忙,我也还有事要做,今天是没有机会去了,改日。”
胥循脸色微变。
赵佗眉头微动,忽地察觉袖口处有轻微扯动,低头去看,正是越枝的手指,莹白圆润的指甲,捏住他的袖口,往她那边拖了拖。
“时候不早了,先回去吧。今日早间给赵县令的图纸,赵县令还没找人看过,这事宜早不宜迟,赵县令别耽误太久。”
赵佗低声应了声好,朝胥循一拱手,看着越枝向胥循点点头,便带着一同往回走。照旧是来时的四人,赵佗在前走,越枝与屠竹跟在后头,秦兵押后。
临近午间,日头渐渐爬升,路上积雪融化,雪水融进泥土石路里头,有些泥泞难走。越枝身上穿的是越人的衣裙,裙摆短,刚刚触及小腿肚,倒是很适合走这样的路。赵佗与秦兵军装着身,绑腿穿着牛皮靴,自然也不怕路上泥泞。
“你一日从日出到日落,除了来龙川县府点卯,还能做甚?”
越枝闻声抬头,见赵佗脚步渐缓,已经到她身旁,冷不迭问出这句话。赵佗对她说话一直都是这副调调,似是总是怨气难泄,将她从头到脚看不惯。
越枝撇撇嘴:“赵县令管我要做什么,我不造反就是了,赵县令有这份心,好好找人造船,早日攻下螺城,放我回家。”
她哪里不知道赵佗实际上想问什么,只是他这态度,她越枝才不要热脸贴上冷屁股,自讨没趣。
赵佗双手负在身后,扭脸去朝秦兵打了个眼色。
秦兵会意,上前两步,拉住屠竹的衣袖,将她往后扯了两步,叫越枝和屠竹分开。秦兵与屠竹在后头跟着,赵佗陪着越枝往前走,倒是拉开了三五步的距离。
赵佗说话声音低,叫越枝只能勉强听清楚,身后的两人不能听见半句。
“九真部从前与安阳王蜀泮最为亲近,虽然是越人,不得不防,你可懂得?”赵佗唇角微动,“别跟那个胥循走得太近。”顿了半刻,又补了一句:“别什么时候被人灭了口,你要是真的惜命,自己上点心。”
越枝挑眉看向他,“我知道。”
赵佗冷冷一哼,尽是不屑。
“你讨厌越人,越人也不见得喜欢你。九真与安阳王如今是怎么样,尚且不论,但一点,我不愿意看见秦越交战,他对你有敌意,我也不瞎不聋,我知道。你放心,我自然会乖乖地,不会没事找事,叫你不好做。”
越枝低下头去,鞋尖踢着路上的小石块,“只是确实是想去瞧瞧九真的房子建得怎么样,毕竟机会难得,不想浪费。罢了罢了,总会见到。”
“你看九真的房子做什么?你们越裳没有吗?连这也要凑热闹?”
越枝瞪他一眼,心中暗骂:死兵头,你懂个屁!
越枝撇撇嘴:“想瞧瞧九真的跟越裳的有何不同,越族十五部,文郎已经被灭族,这就不算了,余下十四部里头,每一部的风俗都不同,我都不曾见过,好奇又怎么了?”
说到此处,越枝也没打算忍住自己心中的牢骚:“要不是因为你,我也不至于困在这里,哪里都去不得,要是能跟着我阿爸,搭船满南越地跑,不知道该有多快活。”
“你从前,不曾出过越裳?”
越枝摇摇头,以前的越枝如何她不知道,反正此时的她,对南越还真是一知半解,所知所得也不过是两千年之后的断壁残垣,哪里有这样生活在史料里的?可来了南越之后,看见的也不过是秦兵带下来的建筑,哪里有南越本土的民俗有意思?
赵佗瞧着越枝漆黑头顶,盯着她用来束发的那条红绸看,忽地说了一句:“被灭族的文郎,虽然从前是在番禺定居,可宗庙族祠在如今的博罗县,博罗县令与我是知交,如今文郎部的主楼与宗祠都尚且保存完好。”
越枝猛地抬头:“你愿意带我去看?”
赵佗面无表情,抬了抬下巴:“等秦船下水之后。”
秦船下水?
越枝眯起眼睛,“你……”
从越枝将图纸交给赵佗,到如今,越枝都没见过赵佗召见过一个秦军工匠。她的记忆里头,历史上的赵佗,并没有半分工匠根基。看懂图纸,分辨出越枝在上头做的文章,然后判断出依照图纸造船,并非秦军已有的工匠能够完成。这不该是赵佗能够做到的事情。
秦军如今的工匠数量已经少到,即便有了图纸,都无法独立造船的地步了吗?不可能。
将如今的南越形式与历史上进行对比,五岭以北的中原局势并无半分差异,南越秦军在受到重创之后,尚且有能力去反扑安阳王,在没有外援支持的情况下一统岭南。
不该呀……
“你以为我猜不到,你给我的图纸有诈?”赵佗瞥了越枝一眼,倒没有什么秋后算账的意思:“既然是你给的图纸,你若是能协助秦军工匠造船,总比他们自己摸索要容易。”
越枝努努嘴,尚且不答。这个赵佗,要是不去经商,还是浪费了他这一副鬼肚肠,亏他还老说越枝心思怪异难测,这才是腹黑好算谋,要技术不止,还要技术人员。
“怎么样,秦船下水之日,我亲自带你去博罗县,文郎部已经被灭族,番禺已经是我南海郡领地,五岭以南,再难找到文郎遗迹,只此一家。”
“拉钩。”越枝咬咬牙,从斗篷下头伸出手来,一节小拇指弯弯,“你如今在我越族的地头,若是毁了此约,我越族神灵自不会庇佑你。”
赵佗轻轻一笑,小拇指将她的手指勾住:“好。若毁此誓,人神共弃。”
第37章
古越族婚礼形式繁杂, 丘陵古林里头诞育出来的民族,婚嫁丧礼都带着原始部落的风气,却又因为早已臣服于周朝, 也多多少少吸纳了周朝古礼, 越族部落繁多, 每个部落之间的差异也不容忽视。
但有一点却能在越族十五部之间通行, 越人崇敬神灵,视天地如父母, 部落大小事务皆得事先占卜求知,更可况这样婚嫁的大事。
两部联姻,大婚前三日,越枝就看见九真部的祭师领着人沿着迎亲送亲的路,一路叩拜祭祀, 摇旗念咒,杀鸡敬神。越枝没见过这些, 自然是好奇,问屠竹,屠竹也不清楚,说不出个大概来。
一是屠竹年纪小, 二是越裳部与周朝的联系紧密, 婚庆习俗与周人靠近,是越族十五部里头最不接地气的,不能跟九真部相比。唯一能答得上来的,还是屠竹的兄长屠梏, 告诉越枝——九真部以农事为主, 看天吃饭,两家结亲, 送亲迎亲之日,尤其注重天气。最忌讳送亲迎亲时遇着打雷下雨,若是当日有雨雪,婚礼推迟整整一年,最后连婚约都作废也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