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王今日死无葬身之地-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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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就要去拉越枝,“走,我们回去!”
越枝倒没有动,笑着将她又扯回软墩上坐下。
茶壶中水沸腾,越枝从屠竹手中取回布卷图纸,将它放在一边,伸手去用布包起茶杯把手,将茶水倒入木案的两只茶碗中。
茶汤清亮,冒着袅袅热气。
屠竹只听见越枝说:“不妨事,有了这图纸,没有我帮忙,他们也造不出来。”
第33章
屠竹听见这话, 眼睛一亮,伸在炭炉边上取暖的手当即收回,凑了过来, 低声继续问:“这是什么意思?”
越枝捏着茶碗, 没有回答, 抬眼瞧见院里的秦兵转身面向院门, 朝屠竹打了个眼色,下巴朝着旁边的软墩一扬, 屠竹会意,挪着软墩往那边去,双手叠在膝头,安安分分地坐好。
但听军甲相碰间发出的摩擦声响,脚步声沉沉, 越枝连头都没抬,将旁边的茶壶提起来,
给空着的茶碗倒了半碗茶,推到了木案另一边。
赵佗似乎也没在意,走到木案边上直接盘腿坐下,端起茶碗就饮下一半。
一来一回, 连招呼都没有打一声。屠竹都不敢说话。
越枝伸手把那布卷抱起来, 放到赵佗手边:“之前答应赵县令的,秦船该如何改良,尽在这张图纸之中,我信守承诺。”
赵佗并未打开图纸, 只捏着茶碗, 目光往布卷上一扫,轻轻颔首, 表示知道了。
见他没说话,越枝又补了一句:“秦军南下,带的工匠可还充足?要是人手或是技术不足,也尽可以跟我说。”
“再说。”赵佗放下茶碗,从软墩上站起来,拍了拍袖口,“用过早食没有?还没的话,我差人来给你们送些,吃过再走。”
越枝撇撇嘴,行,赶人,不赶我也走。
“不必了。”越枝扶着木案站起来,扶了扶裙摆上的褶皱,理了理披风,“早食尚未吃过,想去岸口墟市瞧瞧,要是有吃的,我蹭两口就行。”
屠竹听了这话,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越枝这话说得是流氓带着痞性,但是却没有说错,九真部虽然不认得越枝,但是却认得出屠竹,要是看见她们俩去了墟市,便是用脚趾头猜,也能猜得出。即便是从前的越枝,但凭着自己是越木的女儿,在越族各部就能横着走,更别说如今,九真部无一人不知道越枝,无一人不想见到越枝。
“墟市?”赵佗手指还停在自己的袖口绑带处,抬眼来看越枝:“九真与秦人在河岸边上的哪个?”
越枝点了点头:“年节前最后一船兽毛与木棉来,今日越裳、九真与秦人都在口岸上以物易物,我想去瞧瞧。你要不要派人跟我去?”
此刻越枝双手握着放在身前,手背被袖子遮住,只有十只手指交叠着露出来,指尖红红,指甲修剪得圆润可爱,站在赵佗跟前,声音也温软,前因后果一概说明,最后一句询问说得也轻。越枝难得乖巧,赵佗垂下眼去,尚且没有回应。
越枝捏着衣袖轻轻搓着,目光在赵佗脸上一圈一圈地逡巡,见他神色未变,半点松动都没见到,心中也隐隐有火。可头已经低到这种程度,再往下,这口气怎么能顺下去。越枝也咬着牙没出声。
要是仅有九真与秦人,越枝去河边口岸走一圈,也不过是寻常事。平日里不去,越枝也不甚在意,算了就算了,反正如今墟市也还不完备,可是如今年节将近,越裳部与九真部一同乘船运着兽毛与木棉而来,河岸边指不定有多热闹,越裳部的船来龙川,途经各部,不知带来了多少越族其他部族的东西。
今年不看,也不知来年还有没有机会看。
“赵县令……”
越枝刚开口要说话,赵佗却先甩下手臂,带着身上军甲发出几声细微响动,将越枝的话截断。
“我陪你去。”赵佗目光在旁边的木案上一扫,“先吃了早食再去。”
说完,赵佗也没给越枝一刻反驳与反悔的机会,弯腰将木案上的布卷图纸拿起来,大步就朝门外走去,对院中站着的卫兵说了两句话,转身就走向北面的房中。
院中的卫兵接了赵佗的命令,小跑着往院外走。越枝往前走几步,没迈过门槛,只是倚靠在门框上往外看。空空一片小院,积雪已经被清扫干净,北面赵佗的房中悄无声息,屋顶上燕雀蹦跳。
屠竹跟上来,探出脑袋去往外头看了看,将身子缩回来,压低了声音,“阿枝?这赵佗是什么意思?”
越枝的目光落在赵佗房顶的燕雀上,“大概是不放心,也是常理常情,他肯让我去岸边墟市,已经算是妥协,我本来还以为他不会答应的,连吵架的话都想好了。”
屠竹嘻嘻笑起来,“这样也好,起码是他低了头,我们越人的面子不曾丢。”屠竹搓搓手掌,声音又是压低了一些,与越枝近乎耳语:“阿枝,你方才说,即便秦军有图纸,也造不出船来,那是什么意思?”
越枝伸手过去,将屠竹的手指握在手心,将温暖慢慢渡过去,“秦军南下,工匠有限,大多是用来修补兵器的低阶工匠,改良秦船这样的工事,秦国工匠哪里做得来?”
屠竹眨眨眼睛,“要是秦人从咸阳调工匠过来呢?如今南越没有好工匠,秦国可不一样。”
越枝抬眼往赵佗那边紧闭的房门一瞧,扯了扯嘴角,“他倒是想,能从北边调遣工匠过来,只可惜,如今的秦国,哪里会把工匠分到五岭以南来?”
“为什么?”屠竹眉头拧起来,“北面他们不是都平定了,之前秦人修建灵渠,也是调拨了大批工匠来,怎么就不会再派人南下了?”
越枝摇摇头,“不会。”
“为什么?”屠竹没有放弃的意思。
越枝不好糊弄她,只能咬咬牙扯谎:“托了你阿哥回去求了祭师,卜了一卦,卦象说,秦国工匠不会南下,没有越人,秦军造不了船。”
将这样的理由都搬出来了,屠竹也不再问下去。
越人信奉鬼神,这样的话,才好将问题平息下去,不然,越枝还能直接告诉她,因为我知道,来年仲夏,秦始皇就要崩逝,秦始皇陵得加紧建造,哪里能有工匠往南边调?此后三年之内,秦国便会大乱,秦国不复存在,再不会有人理会南越。
第34章
方才出去的秦兵捧着早食回来, 屠竹迎上去道了谢,笑眯眯地将饭食接过来。秦兵朝着越枝拱手一躬,越枝双手叠着朝院中笑着颔首算是回礼, 看着秦兵往院外走, 转身回去木案后头坐下, 跟屠竹一同用早食。
野菜粥羹, 混着鸡肉末,龙川靠近内陆, 不必南越其他沿海地区,盐是有些稀缺,粥羹稍显寡淡,但也还算凑合。要是换在往日,越枝肯定是吃不惯的, 但如今已经来这里呆了大半年,少不得得入乡随俗, 便是白粥都得往下咽。
若是以后秦军继续南下,将南越全盘接管,赵佗北面受楚汉制约,只能向南开发海域, 那时的生活, 才能说是富足,只怕是要比如今这连盐都难吃得上的日子要好上百倍。曾经研究南越历史时,便有专家根据出土文物猜测,南越时期的航海路线只怕要超出亚洲范围, 只苦于没有更多出土文物与史料佐证, 仅仅停留在研究课题,尚无结论。
越枝瞧着面前剩下一半的粥羹, 禁不住想,要是有一日,赵佗统一南越,她还能呆在他身边,说不定能亲眼看着南越王朝建立,看南越船只出航,保不齐还能摸索出,赵佗陵墓的下落。要是有一天能回去,依图索引,做课题写论文……
“阿枝。”
越枝回过神来。屠竹正看着她,伸手捏着木勺,敲了敲越枝的碗,“想什么呢?你吃好了吗?赵佗好像在外头等了。”
越枝抬眼看向院中,赵佗确实已经换好衣裳,站在院中,与秦兵交谈着,背着手,似乎是在等她们,一面说这话,一面还时不时往她们这边看过来。
“好了,走吧。”越枝放下手中木勺,取过布帕来擦了擦嘴角,从木案后的软墩上站起来,领着屠竹往外走去。
看见越枝和屠竹走出来,秦兵按着腰间佩剑,颔首往后退了几步。赵佗转身过来,问了越枝一句:“吃好了?”
越枝点点头,“麻烦赵县令了。”
“走吧。”
两人难得如此客气,屠竹往秦兵脸上看了一眼,当即看见秦兵的目光也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被屠竹发现,笑了笑低下头去。赵佗在前走着,越枝与屠竹在赵佗身后跟着,秦兵跟在最后,四人一同走过龙川县府,往外而去。
日头已上三竿,院中本来就没有什么积雪,屋檐上剩下的残雪也被日头晒化,变作冰挂水流,一滴滴往下流。整座龙川县府,在晨练之后才真正苏醒过来,房屋前后,连廊环绕,尽是忙碌的秦兵。龙川县府之中,文官亦是武将,如同赵佗一样,县令似乎是文职,却也是带兵打仗的一把手,亲自上阵杀敌不在少数。
自先秦到汉朝,能人大多是全才,并不常见单一的文臣或是武将。
秦兵来来往往,看见赵佗领着越枝往外走,个个点头对着赵佗行礼,目不斜视地走过,可一旦绕到身后,立刻停下脚步,看着往外的背影,个个眉头挑起,满脸都是好奇。
屠竹时不时回头,每次都撞见那些秦兵的探究目光,更有几个熟识的秦兵,一面抱着竹简文书,一面腾出手来给屠竹打手势。
屠竹气不打一出来,两步跟上越枝,声音也不压,简直就是说给前头的赵佗听:“阿枝,他们都朝这边看。”
越枝回头去,后头跟过来的目光当即开始躲闪,等到赵佗往廊下看时,已经看不见有人敢往这边张望,一个个又变成目不斜视的模样,眼中似乎只看到自己手中的事,对旁人漠不关心。
“赵县令平日都这么专心公事,都闭门不出吗?怎么出来一趟,手下人都好奇得不得了?”
越枝给了台阶下,赵佗却没有领情:“你带着东西来,他们自然猜我这次又许诺了什么。”
越枝将牙咬住,心中只骂赵佗幼稚,口中也不客气起来:“是赵县令自告奋勇要当领路人,我可什么都没求。”
赵佗语气平平,听着直叫人更加火大:“你不是来求我放你去墟市?”
越枝牙痒痒:“是知会。”
是你自己要黏上来的,装什么装,端着一副赏赐的架子,幼稚,幼稚!不愧是上次比试时,死也要证明是自己放水的赵佗,算是她越枝高看了这个狗男人,半分也不肯低头,比牛还要倔。要是再向你低头,算她越枝是狗。
赵佗没再说话,大有一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事实如何你我心知肚明”的模样,越枝看着他的背,只想上牙去咬。行,等着你来求我。
屠竹和秦兵对视一眼,后者表情终于恢复如常,朝着屠竹点点头。这,才该是常态。什么礼貌相处,都是狗屁。这样的赵佗和越枝,才是正常。
廊下的秦兵看着,这才真的专心于自己的事情里,散了散了,两个都没被神鬼附身。
四人沉默不语,有人好奇等待,有人气得七窍生烟,有人得意洋洋,一道走出龙川县府,往河边口岸走去。龙川县府离口岸虽然不远,也换做谁,都不会在秦国的县府外头做买卖,更何况是与别族的人。直到能看见越族船只时,那吆喝叫卖的声音,才能叫越枝听见。
冬日里,岸边风大,直叫竹棚上头的布招牌呼呼翻飞,更添三分风紧。船只陆续由上游开来,越族船只不大,叶片一样在河水上漂流,临近岸边触岸停下,越人叫喊着调下船只,踩在冰冷河水中都丝毫不介意,拖着木板架上河岸,将船上的货物拖拽下来。
岸上的秦兵等待着,越族船只一旦上岸,就拉着车过去将货物装车往外运。仿佛昨日还在你争我抢的双方,此刻齐心协力,你一句“辛苦了”,我一句“客气了”,秦越双方的领头都在岸边说笑着,九真部的茶摊开在旁边,吆喝卖茶声也渐渐变大。
越枝看着这样景象,往前两步走到赵佗身边,笑问一句:“赵县令可要喝一杯热茶?我请客。”
第35章
越枝话这样说着, 脸上更是神采飞扬,风吹过来,卷着发丝飘, 衬得连眼睛都带着亮光。赵佗尚且没来得及反击, 旁边茶摊的越族妇人先走了上来, 扯住屠竹的手。
越族妇人穿着蓝布衣衫, 裙摆处花布上刺绣纹样,尽是蛇虫花鸟, 明明白白是越族的图样。妇人长发挽起来,用木梳固定住,斜斜垂下来,手拉着屠竹的,语气尽是热情亲昵, “阿竹妹来啦!手怎么这么凉,来阿姆这里喝完热茶。”
没等屠竹说, 越族妇人先一步发现了越枝,目光带着好奇扫过来,将越枝看了一遍。越枝身上衣衫头上发饰,都难看得出倒底是哪一族, 秦不秦, 越不越的。越族妇人大着胆子问了一句:“这个阿妹,是不是越裳侯的女儿啊?”
屠竹笑着拍越族妇人的手背,“自然是啦!阿姆好聪明!”
越族妇人眼睛都亮了,笑得合不拢嘴, “还是第一次见, 好俊的女孩子,也是厉害噢!我们九真, 个个都想见你咧!”
越枝掩唇笑,“还是要拜托阿姆别太声张,我今天也是陪着赵县令来看看,阿姆要是觉得我好看,请我喝杯茶怎么样?”
卖乖讨巧,赵佗少见越枝这一面,却看见越族妇人被逗得哈哈大笑,将他晾在一边,拉着越族去茶摊坐下。帮忙的越族小女娃端着小矮凳上来,越族阿姆捧来茶水,越枝拍了拍身侧的矮凳,朝赵佗看了一眼,等着他过来坐下。
“赵县令,请坐。”
一碗热茶被挪到那空空矮凳前头,赵佗一脸难为,终究还是走过去坐下。
茶摊里头,炉子柴火烧得温热,暖房一般,热气酝酿翻涌,手中还有热茶水,舒服二字怎能了得。
茶摊两侧,沿着河岸,将越族船只运货的岸口围住大半,尽是搭建起来的个个竹棚,两三步便有个茶摊供暖,其间越族男女开着摊位,菜肉摊位可以寻见,布匹饰品也能找到。秦人越人来来往往,大多以物易物,讨价还价的声音不绝于耳。
赵佗早就知道这墟市,却也是第一次来,本以为不过是供茶水供休憩的几个小摊,如今却见到这样熙熙攘攘的景象,来往的秦人中,还有几个是他都认识的面孔,看样子早对这墟市熟稔不已,转了一圈便满载而归。
“这些摊位,你建的?”
越枝将茶碗放下,只按在桌上握在手中,“我哪里有这样神通广大,每天都去龙川县府点卯的,要是我打理这墟市,赵县令能不知道?”
赵佗抿唇不说话。
“越族第一批船来的时候,我嘱咐屠竹去找了几个九真的人,说能搭几个茶棚,烧烧水卖卖茶,卸货的秦人越人累了,也能歇歇脚。后来这些,可不是我管得来的。人心民心,自然有它的去处。”
这话说得不假。即便越枝如何知晓过去未来,也不能全能,但有一点,早在赵佗封锁岭南,推行民族融合的政策之前,秦越的民族融合早已经存在,赵佗不过是乘势而为罢了。这股势头从哪里开始早已不能知晓,但历史的大潮并不会改变,秦人有越人想要的东西,越人也有秦人想要的东西,互惠互利,这样的局面不过是必然罢了。
赵佗一手托着茶碗,啜饮着里头的温热茶汤,目光逡巡在河边来来往往的人身上。
河口处,又是一艘越族船只泊来,这艘船倒是与之前的船只不同,船身更为狭小,双人撑船,只一人双手负在身后,立在船头,望向这边的岸。不知是船上还是岸上,有号角声响起,呜呜低沉,断续长短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