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王今日死无葬身之地-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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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有趣,带了点明媚张狂的少年意气,叫越枝忍不住笑起来,放下筷子,朝任夫人拱手一拜,“是我小看夫人了。”
任夫人没立刻说话,倒是细细看了越枝一会儿,“你倒是与别的越族女子不同。”
越枝刚刚拿起的筷子顿住,偏头来看任夫人,只见她身子往后靠了靠,扶住凭几,又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越枝嘴角动了动,笑问,“怎么不同了?因为穿了你们秦人的衣裳,便不同了吗?”
任夫人一愣,一手扶着凭几,一手捂在腹前,哈哈大笑起来,“是,也不全是,只是觉得你这丫头很有意思,有时候礼数周全,也不显出一点儿奇怪,说话也是,不像越人。”
丫头?越枝忍住没有笑出来。古人成家早,任夫人也不过十八九岁上下罢了,比起越枝,她才真真正正该领一声“丫头”。越枝没有回答,只将碗里剩下的羹汤喝下,放下了筷子。一旁的婢女走上前来将碗筷收好,守在一边,等任夫人起身。
“好了,你好好休息吧,我明日来看你。”任夫人说完,扶着凭几站起身来,抬脚要往外走去。
越枝犹豫片刻,伸手压着木案直起腰来,跪在软墩上,喊出一声,“任夫人。”
任夫人闻声,脚步一停,转身回来,只看见越枝双目闪烁,明明白白写着举棋不定,嘴唇抿起来,蹙着眉头倔强开口,“还是想请任夫人转告一声,我想见赵县令一面。”
顶天山下,赵佗挟持着越枝退兵,越枝只迷迷糊糊地,随着秦国的战船沿着水路退回灵山县,不论昏迷还是清醒,她都没能见到赵佗一面。
任夫人垂眸,眼珠子低低转了两回,抬起头来,轻声问越枝:“怕是难。若是你有什么话,我倒是可以帮你转达给赵大哥。你想同他说什么?”
这一下,倒是越枝愣住了。是了,问什么呢?穿越的事情?赵佗能知道什么?越枝唯一能想到的事情,便是这个“她”的父亲,越族的越木,那日半梦半醒一般,可是越枝却是明明白白看见,那人,与他的父亲,也是一样的长相,正如她师兄容坤与赵佗,如若不是,她也不会喊出一声“阿爸”来。
可是如今,赵佗跟越木是战场上怒目对视的双方,她作为俘虏,若是问,又能怎么样?只是她被困在这小小一室之内,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每天只能琢磨家具上的花纹度日,一颗心如同被丝线悬挂在深渊上一般,日日惴惴不安。
越枝抬头,目光只是坚定,“我能让越裳部臣服于秦国,越裳部臣服了,收复雒越各部就很容易了,先雒越,后西瓯,瓯雒国便有了。”
任夫人眉头皱起,下巴一抬,让婢女先出去。婢女领命,挎着篮子往外头走去,顺手半掩上了正门。光线骤暗,最后一丝日光也被挡在外头,越枝忍不住,轻轻吞咽一声,只看着任夫人。
“小丫头,黄口白牙,不要乱说话。你这样,如果是用计,我秦人不会放过你,若是真心献计,我秦人也只会看不起你。”
越枝脸色顿时变了,牙关一瞬咬住,双手抓住木案边缘,下颌线浮现,久久不散,只与任夫人对视便可,死死盯着她走出屋去,将门关上,铜锁落下,回归平静。越枝一瞬也松了力气,脊背一软,侧身坐在木案后头。
外头脚步声远去,只留下屋中静谧,还未点灯,昏黑一片,月光星光也开始透进来。
越枝长叹一口气,还能听到胸膛脖颈深处传来砰砰的心跳声。
方才任夫人那些话,也没有一个字说得不对,如今,她倒还真是身处在这样的死局之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若是没有顶天山下那一幕幕,越枝兴许还真能安安分分地呆着,先静观其变再说,赵佗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撕票。可自从喊出那一声“阿爸”,她便难忍住了,心里百般压抑,可又是千般压抑不住,想着,万一越族好战,真的跟秦兵打起来,怎么办?万一越族内部争斗,她的“阿爸”,又该怎么办?
鸦落屋檐,哇地一声鸣叫,凄凄凉凉,将越枝也吓得肩膀一跳。她只闭上眼睛,缓缓呼出一口气,伸手拍拍自己心口,往边上柜子摸出火石火刀,回到木案前,想要将油灯点亮。
火刀在火石上疾速摩擦,啪啪作响,带出点点火花来,却难将青铜油灯上的灯芯点燃。越枝打了半晌,也没了力气,火气却被逼了上来,随手将火石往木案上一丢,气鼓鼓地要作罢。
火石撞在木案的边角上,在光滑的漆木案面划过,毫无阻碍,一路往前滑去,骨碌碌滚落在地面,撞在门槛前,终于停了下来。越枝火气起来,抬脚一踢旁边的软墩,甩着袖子要站起来去捡火石。
啪嗒。越枝刚刚站直,瞳孔一瞬收缩,看向正门那条窄窄透光的门缝。又是啪嗒金属声接连响起,锁开了,落在外头的沙地上一声闷响,越枝抓住木案上的青铜油灯,往后退了一步,扶住身后的柱子。
木门哐当一声被踹开,月光一瞬盈满屋室,越枝双手攥住青铜油灯挡在身前,却见一队黑甲秦兵次第跑进屋内,夹道之外,赵佗一身戎装,黑甲黑胄,腰间秦剑尚在剑鞘之内,却仿佛也在铮铮作响。
越枝喉头滚动,一颗心已经被迫挤到嗓子眼,身前紧握青铜油灯的手微微颤抖。这阵势,可不像是来向她讨计纳策的。
外头是黑夜惊鸦,月色入户,将男人的背影投映在地上,一寸寸朝她逼近。青铜油灯高举,抖动着挥舞出去,利刃出鞘,金属相碰,油灯滚落在地,撞上屋内的木柱子。
越枝双眼瞪得目眦欲裂,苍白的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惊恐,手上一空,拔腿要跑,腕子却被牢牢抓住,只一瞬天旋地转,已经被扛在赵佗肩头。方才那冷刃破空还在眼前,越枝一瞬被吓得低低地哭出声,头昏脑涨,双手在赵佗的后腰上晃荡,抓不住一片铁甲。
“我阿爸不放过你!”
赵佗冷哼,“打的就是你那蛮夷爹!”
作者有话要说:
敌军即将抵达战场!!!
应该可以拍胸口更六休一啦,起码这周的存稿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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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半个时辰之前,灵山县的日头刚刚落入丰子岭西侧。
灵山县令府衙东侧,灵山县令任簇的私宅院落里头,油灯早早地就亮了起来。前厅偏房,小厮婢女进进出出,将木案上头的菜碟饭盘都收了下去。有婢女提着个藤编篮子从外头走进来,站在门边福了福身,没说话,只等在一旁。
屋里上首的木案旁边,任夫人一见那婢女,当即理了理衣袖,从软墩上站起来,朝旁边坐着的丈夫福了福身,说道:“妾送饭食去了,很快便回。”
任簇扶着木案站起来,伸手去握了握任夫人袖中的手指,点头笑道,“夫人辛苦。”
任夫人微笑颔首,正要往外头走,旁边坐着的赵仲始却忽地站起身来,冷不丁出声,“任夫人多带个小厮过去吧,那越女性子不好,怕发起疯来,会伤着夫人。”
任夫人脚步一顿,却是一瞬以袖掩唇,噗嗤笑出声来,“是,多谢仲始提醒。”说着,还回头与任簇对视一眼,笑意是怎么掩盖都掩盖不住。
任簇可没放过这妇唱夫随的机会,笑着揶揄一旁沉默坐着的赵佗,“我夫人出身西戎,那越女要刺她一刀,没这么容易。”
赵佗握着茶杯的手略微一顿,面上倒是没有浮现半分不喜,从容不迫地喝了口茶水,道:“那是,听说弟妹未嫁给你时,还曾一马鞭将你从马上抽下来?这样的身手,自当不用害怕什么越女。”
任簇没想到赵佗提起这件事,倒是一瞬尴尬噤声,任夫人笑声爽朗,毫无半分克制,见丈夫的面色变了,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我得走了,不然,饿死了那越女,咱们手里的筹码可就少了。”说着,福身朝赵佗一拜,领着婢女往外走去。
赵佗抬起眼皮瞧了瞧任簇,低头笑了笑,从木案后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袖,对任簇道:“我将那越女掳回来,越裳部必定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这两日,可有什么动静?”
两人多年好友,如同亲兄弟,说笑惯了也无甚在意,任簇被赵佗这一提醒,也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疑惑说道:“仍旧是寻常一般,越族并未轻易靠近我住处,晚间日暮时分,边界处总不**定,倒也是不过是小打小闹,越人脾气不好,也是常事了,无甚值得在意。”
听了这话,赵佗的眉头反而皱得更紧,在厅堂中踱步片刻,抬眼看向一旁的赵仲始,说道:“传令下去,各将领速速到灵山府衙,派出去到灵山县以西的斥候,即刻走陆路勘探。北边的西瓯,要格外注意。”
赵仲始当即放下手中茶碗,站起来拱手领命,从身旁近卫手中取过秦剑,快步小跑往外走去。
秦帝国派遣到南越的官员,如南海郡守任嚣,如龙川县令赵佗,都是名为文职,实为武将的人才,任簇是任嚣族侄,自己也是主战领兵的将领,自小浸润在兵法战阵中长大,听赵佗这样一说,当即意识到情势紧急,三两步走到赵佗身侧。
“西瓯临近巴蜀与楚国,多年被欺压得无还手之力,如同墙头草随风摇摆,只怕若是越裳要出兵,不会找西瓯。倒是雒越各部集结的可能性要更大。”
赵佗摇摇头,“西瓯武力虽弱,却是南越各部族与秦贸易之地,南越各部族都会在西瓯来往聚集,越族各部有什么动向,西瓯知道得一清二楚。若是探测消息,西瓯是最好不过。越裳必定会出兵,只是这盟友,倒底会是谁……”
任簇单手握拳抵在腹前,低着头想了片刻,喃喃出口,“倘若我是越裳侯,首先考虑的必然是雒越各部,可越人分布松散,各部之间矛盾重重,实在是难以集结出兵。向外借兵,一是西瓯,二只能是蜀泮了。”
“灵山兵力集聚,如果是越族各部集合出兵,倒省了我们的麻烦。西瓯企图依附秦国,多少年前便送了吕嘉那一干西瓯子弟去了咸阳。出兵?为了雒越?不可能。如此,只剩下一个蜀泮。”
任簇啧啧出声,“越裳与蜀泮向来是死敌,越人冷血,为了一个越女,会吗?”
赵佗没有当即回应,反倒是先想起了那日在顶天山下的越裳村寨,那样的一个越裳侯,为了越枝,弑父夺权,杀尽兄弟,能生生将他的船队从口中放出去。
“若是为了越女,越裳侯倒是好解决,他的心肝儿不就在我们手上?只是这蜀泮……”赵佗望向外头的渐渐沉下去的天幕,轻轻呼出一口气,“也罢,蜀泮与我军尚未交过战,若能用一战刺探虚实,对以后也大有裨益。总归利大于弊,小心备战便是。”
任簇听完,想了想,也觉得赵佗说得有理,心下顿时放心许多,又想起什么,开口道:“昨日军需军粮从灵渠运过来了,这一回倒是奇怪……”
没等任簇说完,只听见外头脚步声叠叠响起,抬眼往外头看去,只见自家夫人带着婢女回来,婢女挎着竹篮往后头绕过去,任夫人却是直直朝这边走来,步履匆匆,倒是与平常不同。
任簇急急往外迎出去,握住任夫人的手,“可是出了什么事?”
任夫人抿着唇,倒是摇头,双眼看向赵佗,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越枝的话说出来,“那越女说,想要见赵大哥。”
赵佗眼皮一抬,面色顿时铁青,未置可否,倒是先反问任夫人,“她说什么了?”
任夫人嘴角微动,垂下眼去,有些不情不愿,“她说,她能让越裳臣服,先越裳,再雒越,西瓯,便是有瓯雒。”
赵佗没说话,任簇倒是先笑出声,“南蛮小丫头,胡说八道!”
任夫人瞧了赵佗那张黑脸一眼,也附和道:“我也那样说她,那越女,不管是真心献计,还是假意投诚,都不见得有什么好果子,何苦来?她没吭声,却不是死了心的样子,只怕不能消停。”
赵佗冷哼一声,“她倒是好心机,能忍这些日子才跟弟妹你说这一句话。”
“由得她去吧,反正现在她被关在屋里,再折腾,也折腾不到天上去。”任嚣扭头看了赵佗一眼,“如今那越女还有用,杀不得,得全须全尾地留着她。”
任夫人似是被吓了一跳,瞪着眼睛看向赵佗,“不过是个小姑娘,犯不上太折磨她吧。”任夫人还想劝多两句,想要说越枝心眼不坏,可又想起她说过的话,想要说越枝柔弱不懂事,可当初是谁明明白白捅了赵佗一刀?想来想去,任夫人也说不出话来替越枝辩解,只得噤了声,看向任簇。
任簇见自家夫人这般神情,也知道她是心生不忍,当着赵佗的面,也不好劝说什么,只将任夫人的手指握在手中,轻轻摇了摇头。
赵佗一声不吭,转身要往木案上头捏起茶碗,却听外头脚步声急急响起,一听便是带着轻甲响动,赵佗伸到半空的手登时收回来,转身看向门口,便见赵仲始压着腰间秦剑大步迈进屋内。
赵仲始三步并作两步,跨到赵佗面前,拱手报告,“雒越士兵集结,拦截在北面蛮水江南岸。蜀泮发兵,沿钦江而上,算路程,已达内亭。”
任夫人一惊,“怎么如此快?”
赵仲始回答,“刚出去便遇上斥候传信,当即回来了。”赵仲始说完,看向赵佗,“父亲,已经传令下去整兵迎战。”
任簇也咬牙握拳,“终于可以同蜀泮打一回了!”
“一万弩手弓手上丰子岭山腰,三万步兵沿蛮水江阻挡,防备背面雒越士兵。剩下一万人由你带领主力冲杀,灵山县守军两万留守灵山县,三万沿钦江两岸陆路包抄击杀蜀泮军队。”
赵佗冷静下令,侧身面向任嚣,“沿路包抄的军队由你带领,留守灵山的将领你亦可自行安排。”
任簇一听这话就觉得不对,见赵佗转身就要走,当即上前握住赵佗的手腕,“赵大哥去哪里?”
赵佗脚步顿住,只拍了拍任簇的肩背,“既然那越女说要助我收复越裳,我自然给她一个机会,越女这个人质,此刻不用,更待何时?”
这样一说,任簇也明白了赵佗是铁了心要用越枝去要挟越裳,虽不能全然猜出赵佗心中谋划,但大敌当前,他也只满心信任赵佗,放开了手,看着赵佗带着近卫往外走去。赵仲始向任簇略一拱手,也跟着走了出去。
任夫人见赵仲始迈出了门槛,立刻走上前,凑到任簇身边,捏住任簇的衣袖,轻声问道:“两军对战,用个女子要挟,像话吗?”
任簇眉头一皱,“兵家胜败,哪里论男子还是女子?这越女不是平常人,揪住她,能牵动越裳,便是将雒越各部大半攥在手中。”
“可……”
任簇哪里不知道自家夫人心中忧虑柔肠,只拍拍她手背,“莫怕,只要越裳侯自己不狠下心来射杀那越女,赵大哥不会轻易动她。”任夫人又想再说什么,只被任簇拉住手,“好了,大敌当前,夫人快替我换上军甲,不要再多思多虑了。”
丈夫这样说,任夫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跟着任簇往后院房中走去,替他换上军甲军盔,一路将任簇送出宅院,站在门外看着任簇领着近卫,一路往远方走去。
夜幕沉沉,只有月光普照大地,西面的丰子岭上,号角呜呜吹起,朝四方荡漾开去,惊的任夫人背后都出了一片冷汗,攥着袖口的手渐渐收紧。
灵山县府衙后院里头,铁甲摩擦响动不断,脚步沉沉,压着满地水泽月光,往外头战场而去,丝毫没有停顿的意思。随着脚步声,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