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陋颜-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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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才想起来,昨晚两个人是在一块了。她顿时又脸红起来。悄悄地坐起身来,正想穿衣服出去看看阿普有没有闹小姨,却被人抓住了手腕,一个轻扯,她又扑回了他的身边。
原来,那家伙已经醒了。可恶。
李秋狄带着满满的笑意凝视着她,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李夫人早。想去哪里?”
这个称呼……再加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她面红耳赤得厉害,连声音都没底气:“我,我去看看阿普醒了没有。”
李秋狄笑了笑:“小姨那么聪明,就算阿普醒了,她也会看着他的。你那么着急做什么?再陪我睡会。”
他握着她的手不让她走,华音只好听话地躺了下来。看她整个人板板正正地睡着,他无奈一笑,扯过她另一侧的手臂,环到自己的腰上,又将手伸到她脖子后头,轻轻一揽,她就侧着靠进他的怀里了。
华音心咚咚跳了两下,先是有些微愣,然后就心满意足地趴在他怀里,闭上眼睛,静静地感受这一刻。
做梦也没想过,有一天,她能和他一起醒来,一起安安稳稳地赖个床。别人轻而易举就可以得到,视若平常的点滴,恰恰是她最难得到的。谁能想到,她每个新年在佛前许下的愿望,都只是简简单单一个“愿有一天我能与他一起迎接新的一天,不辜负美好的时光”。
如今,她总算等到了。
李秋狄又何尝没想过这一天。得知当初与自己度过一夜的人是她以后,他一直深觉遗憾,没能和她这样一起醒来,好好地感受一个早晨。她走得匆匆,甚至连一句话也没有给他。后来,在军营中,碍于周围的环境,他甚至不能与她同塌而眠。直到此刻,他终于可以抱着她,说着夫妻间最普通的话了。
“还有不舒服吗?”他低声问着,直到这个问题会令她害羞,不过他好像已经喜欢上这种捉弄她的感觉了。
怀里的人沉默了一下,用低若蚊吟的声音回道:“呃……还好。”
他紧了紧手,低头在她耳边悄悄说了句话,她的脸唰一下就红透了,伸手狠狠地捶向他的胸口:“李秋狄,你再戏弄我,我就不理你了。”
李秋狄只好讨饶:“好了,我不逗你了。”他只是想活跃下气氛,因为接下来,他要提起的话题极为扫兴:“今天要进宫,你做好准备了吗?”
他低头望着她有些茫然的眼神:“金陵的皇榜当初贴得到处都是,你的身份是没有办法隐藏的,也许所有人看你的目光,都会带着一些别的意味。华音,不要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华音低头看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我有什么好怕的?华家破落,我流亡在外,性命早已如宣纸一样薄,又有什么好在乎的?我只是担心,你这样带我进宫,反而让人看轻你。”
从前,华家权势显赫的时候,她还能安慰自己,能够配得上他一番真心。现在,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阿普。李家却已经平步青云了。原来,门第之见不仅仅是外人看来,连她自己都不得不被这种念头所影响。想着如果他娶的是另外一个人,会不会对他的帮助更大,会不会更能稳固李家的地位?
知道她肯定会胡思乱想这些东西,李秋狄拍了拍她的额头,语气极为温柔:“傻瓜,不要乱想。忘了吗?我们已经拜堂成亲,你是我的妻子。抛弃糟糠之妻,是要下地狱的。”
“不对,我们俩还没有磕头呢?其实不算是成亲了。”她垂眸,声音低弱,“如果你要反悔,现在还来得及的。”
“那,如果我放弃这一切,和你浪迹天涯。”他看着她,“你会反悔吗?我也许给不了荣华富贵,只有这一个人,这一颗心了。”
华音吃惊地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何忽然有这种念头。在南疆的时候,他明明还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她劝他走的提议,当时他说,他身为李家的子孙,不能只顾儿女私情。那些话,至今想来,她都觉得心痛不已,更让她一度以为,在他心里,建功立业远远比她和阿普重要。
“不要这样看着我。”他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避开她的眼神。“我只是个普通的男人,我也有弱点。权势钱财固然很重要,但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我不愿意让你为我过那样担惊受怕的日子。那次在玳望城你受伤,我几乎生不如死。想到也许真的从此再也见不到你,我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所以,我不想让你也受这样的痛苦。”
这一番话,每一句话都说到了华音的心坎上去。她恨不得立刻说好,然后将他带得远远的,从此一家三口,就这样无风无浪地过下去。
可她不能把这一切都推到他一个人的肩上。天威难犯,皇帝享受了胜仗的滋味,欲罢不能,恨不得立刻彰显中原大国的实力,让那些小国都一一归附。如果他在这种时候,辞去将军的位子,一定会触犯龙颜。那他之前付出的努力就全白费了,李家也肯定会受到牵连。
她不能这么自私,只顾着自己的幸福,而让他扛起这一切。
“也许,有什么办法,能够让你不必冒着性命危险去拼杀,又能保住李家现在的地位。我们再想想,好不好?”
李秋狄笑了笑,知道她是不愿意他为难。他点了点头:“好,我们再想想,也许,船到桥头自然直。”
因为是要进宫赴宴,须盛装出席。昨天得知消息后,李秋狄便顺道去蒋家的制衣坊订了一套衣服。两人刚用完早膳,蒋少玄便亲自送过来了。
华音已经许久没有仔细打扮了。自然,她不打扮的时候也不难看,反而有种小家碧玉的风情,但她的姿容,其实打扮起来也别有一番味道。
蒋少玄看着她走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对李秋狄道:“我蒋家出的衣服,绝对不会埋没了华音的。你看,是不是比宫里面的贵妃还要美上三分?”
李秋狄正经道:“我没瞧过贵妃,不知贵妃是什么样子。我眼里只有华音。”
一句话,让华音瞬间心里开了花。蒋少玄连连摇头,啧啧叹道:“我原来以为,我们四个人里面,崔岩是最会哄女孩子开心的。我看错了,原来你才是深藏不露。”
李秋狄凝望着华音,替她正了下发簪,道:“我这辈子就只哄这么一个女人,要换着法子哄,当然要用心了。你们是一套吃遍天下,不思不琢,就落入俗套了。”
蒋少玄觉得自己瞬间又被会心一击。忍不住道:“我不和你说了,我还是一边去吧。”
华音笑得差点嘴巴开裂,忍不住问:“我以为你们四个里面,表哥是最会调侃人的。没想到,竟是你……”
“我若没有一点功夫,早被他们同流合污了,还能守得住自身等到你?”他狡黠地看着她,目光里暗示着什么。
华音胳膊肘朝他一撞,警告:“不要胡说啦。”脸上微微一红。
准备好以后,两人便上了马车,朝皇宫进发。上一次进宫,还是那时候季连城带她进去的,华音一时间有些唏嘘。这一次,她身边终于不是别人了。
马车行到安阳门处,却被人拦了下来。李秋狄揭开帘子,一看对面的人,顿时笑了笑:“羿山!”
骆羿山是个粗人,向来不喜欢跟那些朝中官员喝酒,说不上话。也不想提前进宫,省得要在那边和他们打交道。到了安阳门之后便一直等着李秋狄,看见钉着李家名牌的马车前来,便拦住了,打算和李秋狄一起入宫。
正想叫李秋狄下马车,和他一同进宫,没曾想,透过帘子,马车里头还有一个人。
骆羿山微微诧异,就听到李秋狄转身对马车里的人道:“华音,快来见见羿山。”
华音从马车里探出身子,淡淡一笑,有礼道:“羿山大哥。”
骆羿山整个人都呆住了。之前在营里见过华音,当时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妇女打扮,虽然长得比寻常女子好看,他也没怎么留意。没想到今天她盛装打扮,看起来竟是惊为天人。骆羿山虽然很少与女子接触,却也不得不暗暗赞叹李秋狄的眼光,怪不得他对这个女子朝思暮想了好几年。
既然他们俩同坐一趟马车,骆羿山也不好打扰,道:“我先进宫去,一会在承庆殿前等你。”
李秋狄应了,重新回到马车,陪着华音。
承庆殿早已官员云集,朝中许久没有这样值得庆贺的好事,若能小心说话,博得圣上龙颜大悦,说不定还能混点封赏。比起战前的鸿门宴,战后的庆功宴实在要令人愉悦许多。
只是,当李副相之子,新科将军李秋狄携着那个女子缓缓行来的时候,众人的愉悦心情一下子转变为震惊。那个女子面容清丽、身姿姣好,一双眼睛处变不惊地回望所有人,显然不是什么小家碧玉,而是见过些世面的。
群臣开始暗暗交头接耳,不知那是谁家的千金。李家自从那次与华家联姻失败后,从没听过李公子再娶,不知今天他带来的这个姑娘又是谁。更何况,今天是宫里的庆功宴,按道理,只有百官出席,断没有携带家眷的道理,一时之间,众人都有些茫然。
直到掌管刑部文书记录的某位小官忽然惊呼:“那不是……那谁吗?”
☆、第85章 鸿门宴
声音震惊之中带了几分难以置信。众人忙围拢到那小官身边,打听一二。那小官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注目,一下子有些慌了手脚,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此时,刑部侍郎却开口了:“我认得她,那次婚宴,她是新娘。她是华家大小姐。”
曾经参加过婚宴的有些官员,这才想起来,印象中那个新娘的脸,确实和眼前的无二。也是时间已经久远了,又因为后来她当场变成那副鬼样子,众人一时间根本没想起来,华家大小姐出事之前的容貌,确实清丽无双。
但是,她明明是在流放途中私自逃亡的犯人,今天又怎么能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里呢?想到李家如今权势强大,众人也不敢轻易上前确认,只得偷偷议论。
李秋狄扶着华音一步步踏上承庆殿的台阶,在她身边小声道:“不必理会他们。今天,你不需要说话,有什么都交给我就好了。”
华音点了点头,对他投以信任的目光:“我知道。这个时候,我若说错什么,只怕覆水难收,给自己招惹麻烦而已。我会小心的。”
踏上承庆殿前,骆羿山迎了上来,想说话,听到背后那些议论,又收了口,只是提醒了一句:“你们最好别到人堆里去。”
李秋狄点头,三人挪到一个角落里去。此时,承庆殿掌殿太监前来宣布入席,百官依依不舍地看了那角落里的人一眼,然后在鱼贯而入。
片刻之后,众人安置完毕,一声高亢的“陛下驾到”,新帝身着玄金色龙袍,从承庆殿的一侧出现,也跟着入席了。新帝身边,还跟着前不久刚被册封的贵妃娘娘。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华音在打量那位贵妃娘娘时,却感觉到她的目光不善地投在自己身上,赶紧偏开了眼神,不敢再对视。
若没有华音在,这个宴会其实不过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庆功宴,觥筹交错、推杯置盏,喝高兴了也就过去了。但这满座的男人们,现在眼光都胶着在她一个人身上,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尴尬。
皇帝命宫人倒酒,笑了笑:“怎么?你们对朕邀请的客人有什么异议么?”
皇帝请来的客人,谁敢妄议?只是他们不明白,为什么面前坐着的明明是被通缉的犯人,皇上却为何视而不见?
“让我为大家介绍下。李将军身旁坐着的,是朕的义妹,朱黎黎。朕一直未公告天下,不过是想等待一个时机而已。黎黎,到朕身边来。”
未料到皇帝有此一招,李秋狄和华音都震惊不已,面面相觑了半晌,华音只得站起身来,离开坐席,缓缓走到皇帝身边,屈膝行礼。
他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对她温和一笑:“你我兄妹,何须多礼?你为朕进入南疆埋伏多年,里应外合应了这一仗,朕还未曾谢你呢。”
这说的又是哪一出?华音完结摸不着脑袋,但这种时候,她只能硬着头皮承下:“民女不敢。”
皇帝站起身来,牵过她的手,走到殿中央,环视四周:“从今以后,朱黎黎便是昭和公主,朕的妹妹。朕疼爱她,不希望有人在背后中伤她,或是怀疑她为中原立下的功劳。”
皇帝此举明摆着是在为她改换身份撑腰,所有人都震惊不已。就连李秋狄自己也没想到会有这一幕,皇帝虽然答应过他会给华音一个身份,但他从没想过,会是这样尊贵的身份。他心中半是喜悦,半是担忧,皇帝所做的事情绝没有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肯定还有别的目的。
华音的手被牵着,面对百官忽然齐齐跪下喊出“昭和公主千岁”的声音,一时间觉得百感交集。她忧心地望着身边的皇帝,他也正好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带着她转身回席。
就在两人转身的那一刹那,他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华音浑身一颤,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皇帝认了民间女子为妹妹,按照宫里惯例,这女子从此就飞上枝头了。即便她从前出身再不堪,现在也没人敢瞧不起她了。六局更是要开始加紧为这位新入宫的公主着手布置寝宫、定做各式各样的用度。
当着所有人的面,皇帝下了一道旨意,将华阳宫赐给了昭和公主。华阳宫曾经住过三任皇后,一应用具均是宫中最好的,皇帝无疑是将她荣宠上了天。
在别人艳羡的目光中,华音脑子里却只不断回响着方才皇帝的话。
“这深宫,你进得来,未必还出得去。”
皇帝是有意想用她来牵制李秋狄。封她为公主,赐华阳宫都不过是幌子,只要她在宫里,秋狄就只能乖乖地为他效命。她料得没有错,她便是他这一生的软肋。有她在,他就永远无法自由地活着,只能为了她的性命不断受制于人。
宫人替她斟来一杯酒,她却觉得自己连举起杯子的力气也没有。秋狄就坐在不远的地方,担忧地看着她,可她什么话也没法说,只是觉得自己眼眶渐渐模糊了。
余下的时间,也不知到底其他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华音整个脑子里只剩下今早出门之前,一家三口在院里有说有笑的情景。
宴席后,众人散去。华音正想走下台阶去会李秋狄,却被人抓住了手臂。转身一看,贵妃娘娘已经起身,笑着看她:“本宫一见昭和公主,便觉得亲切得紧。虽说这册封有些仓促,昭和公主如今身份不同,还是不要出宫得好。”
华音挣脱开她的手,转身恭敬地行了一礼:“不敢欺瞒贵妃娘娘,民女已经生有一子。为人母亲,实在放不下心。还望皇上和贵妃娘娘能容许民女先出宫与子相会。”
贵妃淡淡扫了她一眼:“如此说来,本宫若不放人倒也是不近情理。只不过,公主得了册封,却一口一句民女,置圣上的旨意于何地呢?”
皇帝上前一步,并未在意似的,面上扔挂着笑容:“昭和,方才朕不过和你开个玩笑,你这么紧张做什么?你当真以为朕会将你困在宫中?呵,你真是可爱……”
他说得云淡风轻,华音却听得浑身直冒冷汗。这个皇帝,实在太过诡异,你根本不知道他哪句说的是真,哪句说的是假。她越是紧张,越是害怕,就仿佛越是落入他设计好的陷阱之中。
想到这,她努力平定了心绪,躬身道:“昭和并无此意。只是今早出门之前,阿普身子已经有些不适,今天一天我都心绪不宁。昭和不敢怀疑皇上好意。能得皇上封赏,已经是莫大恩德,昭和万万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