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陌上柳-第1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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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仿佛凝固了一般,李晖不敢置信的看着蓁娘眼也不眨,好一会儿后,他才强颜欢笑着对蓁娘道:“十七娘,你……你果真不记得我了吗?”
蓁娘神色复杂,茫然中带着尴尬,她觉得这些人应该认识自己,可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
这下屋里人全傻了眼,谁也没想到蓁娘会因为受伤而失忆,把眼前的人都给忘了。
李晖不敢置信也没有办法,他从悲到喜,再从喜到悲,只是一天一夜的时间。
再三确认后,他只能道:“人能醒过来就好,以后时间还长,她一定会记起来的……”
刘奉御进来把了脉,也说了同样的话,李晖实在不愿再看见在蓁娘眼中他那陌生的倒影,强忍住心痛后,他吩咐儿女和宫人仔细照顾,自己颤颤巍巍的出去了。
丹娘抹了把眼泪,抽抽搭搭道:“我不放心阿耶,你们守着阿姨,我去服侍阿耶……”
李淳业张了张嘴,连个‘好’字也说不出,只是看着生母,一脸戚容。
李晖坐在政事堂的上首,看着书案上的奏表一幅失魂落魄的模样,连沈知礼同他说话也听不见。
他实在没有心思处理政务,思绪早就飞到了蓁娘身上,只坐了片刻,便让几位大臣退下了。
沈知礼出了门时,还担忧的回头看了他一眼,郑良泽轻轻扶了他一把,使了个眼色。
待走远了些,他才低声道:“前日的事你们听说了没有?”
“后廷两位嫔御发生争执拉扯了起来,都受了伤……”
“谁跟谁发生争执?”沈季平一脸震惊,“这好好的,怎么就出这么大的事?”
“难怪陛下昨天不来,刚才一句话都不说,我还以为他不舒服呢!”
高琦直接了当的把前日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七八个朝廷的股肱大臣就站在墙角跟下讨论陛下后廷的隐秘之事。
沈季平在得知韩修仪昏迷不醒后,摇摇头叹了口气,“要说韩修仪也是倒霉,服侍了陛下这么久,还生了四个孩子,陵川王占着长,六皇子最得陛下喜爱,可她却在这个时候摔了……”
“要真有个什么好歹,还不知陛下会做出什么事呢!”
高琦不赞同这话,他分析道:“阁老只看见了一面,学生倒是觉得,韩修仪这一受伤,极有可能是她和陵川王的翻身仗!”
“你们想想,前一段时间,陵川王躲在王府里种菜,我们都说他是在韬光养晦,难道陛下会不知道?”
“他当然知道陵川王在悔过了,而且上次他传召陵川王入宫来,就是对他所做的一切表示暗许,这样看来,韩修仪这次是因祸得福,陵川王复爵,我看也不远了~”
说完他还挤眉弄眼了一番,后面没说完的那句话大家都明白,要是他复了爵,那跟许王之间,可就真的要争个高低了……
对于朝廷中的暗流,李晖一概不知,他只是在后悔,明知道蓁娘对他是一片深情,这些年在后廷中安分守己,从不过问朝政,他把对付大臣的那套心思用在儿子身上,自然会让蓁娘觉得难以理解。
所以他们才生分了这么长时间,在这一千多个日夜里,蓁娘对他的感情,是不是都被他的冷漠给磨灭了,李晖紧紧攥着手,不敢再想。
蓁娘苏醒后却失忆的事很快就传遍了后廷,李晖怕她人多害怕,下令不准任何人来甘棠轩探望,只准两个女儿、儿媳和寄奴在她身边服侍。
李淳业毕竟是个成年男子,老留在父亲的后廷怕传出什么流言,污了他的清誉,他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便对妻子道:“你替我在阿姨身边尽心服侍,需要什么就叫人带个话,我在王府里,你不用担心。”
一段时间,丈夫已经成长了很多,曹芳蕤抬头看着他愈发成熟的脸,温柔的看着他,“郎君放心,该怎么做我都明白,父亲那边也需要人服侍,郎君有空的话进宫多陪陪他,也是为人子的孝心……”
“嗯!”李淳业认真的点了点头,嘱咐她道:“你别累着自己,多陪阿姨说说话,她也好的快些……”
话到最后一句,他的情绪十分低落,曹芳蕤安慰的抱了抱他,又劝了几句,才带着行李和侍女进宫去。
而此时的蒹葭院里,秦氏也在嘱咐儿媳裴氏,“……她毕竟是二郎的生母,论理你们该去看看,不管帮不帮得上忙,心意总是好的……”
裴氏端坐在交椅上,双手优雅的相叠在膝上,对于婆婆的话,她了然的点头,“阿姨说的是,听说父亲让吴大监一日三次的去看韩庶母,可见他着实是担心。”
“且韩庶母是长辈,此番受伤严重,连二嫂都要进宫侍疾,我们若是不去探望,郎君的名声也就没了……”
秦氏见她心中有数,满意的笑了一笑,“你们去看看问候一声就好了,特别是你,一定要小心些,知道吗?”
“是~”裴氏听完这话,和婆婆心照不宣的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那里面,是许王府和宋国公府的希望……
作者有话要说:
放心,失忆是暂时的,毕竟脑袋磕那么大的口子~另外通知宝贝们一声,离完结还是有段小小的距离,别说秦氏,顾氏还没出手呢~坏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第222章 下手
不过等裴氏出门去了甘棠轩后,秦氏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她盘膝坐在榻上,仿佛一尊坐佛像。
姿态慵懒手臂随意的搭在凭几上,可从她的表情来看,此刻她的心情非常不好,眼中还带着些许的狠厉。
“慕容氏的肚子怎么样了?”
段嬷嬷低声回道:“赵奉御毕竟是服侍陛下的,医术精湛,慕容婕妤的孩子,暂时是保住了……”
秦氏冷冷的哼了一声,段嬷嬷咽了咽口水,知道她心里憋着火,小心翼翼劝道:“娘子,她的孩子虽保住了,可陛下一次都没去过晓风堂,也就是说,那日清辉阁摔倒的事,在陛下心里已经有了定论……”
“韩修仪先是昏迷不醒,然后脑子又记不得人了,陛下肯定是怪罪慕容氏的,只是碍着她身怀有孕,不然早就发落了,这样一来,咱们的动作不就抹的干干净净的么!”
她本是想安慰秦氏,却不想引出她更大的怒火,“我如何不知道这个道理,但现在的情形你也看见了,我好不容易筹划了这一步,结果慕容氏肚子没事,韩氏也没事!”
“阿郎对她有情,此时心里眼里全是她,我费了那么多力气才让李淳业被降爵、韩氏被冷落,终于等到了裴氏进门、三郎被重用,但现在一切都要重来,你让我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说着说着她满腔怒气无处发泄,顺手抄起几案上的茶盏扔了出去。
瓷器破碎的清脆声惊得宫人瑟瑟发抖,段嬷嬷冲身旁的侍女使了个眼色,那侍女便疾步走到门外,亲自站在门口把守着。
“娘子消消气!”
段嬷嬷拿帕子擦拭秦氏手上的水渍,温声安抚她道:“娘子,这一次是咱们失了手,没做到一箭双雕,但机会还有的是,咱们再计划就是了!”
“现在谁也没发现咱们跟这件事有关系,慕容氏的孩子挡了路,咱们还有晓风堂的内应……”
“陛下虽记挂着韩修仪,可她受了伤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好,就算陛下看在她的情分上对陵川王撇弃前嫌,可他究竟能不能入主东宫,谁都不知道呢!”
秦氏闻言神色缓和了些,段嬷嬷见状趁热打铁:“娘子,王妃的肚子瞒不了多久了,慕容婕妤那边,咱们要不要……”
“当然要!”秦氏冷声哼道:“谁也别想挡着我孙子的路!”
“你去库房寻些补品,待会儿我亲自去晓风堂看看,陛下这么不待见她了,相必她一定很难过……”
秦氏皮笑肉不笑揶揄道,段嬷嬷听的心中泛起一阵冷意,想起宫人回禀说慕容氏这几日都躺在床上不敢动弹,她有那么一瞬的愧疚,但很快,这点微不足道的愧疚就湮灭到脑后去了。
“那陵川王府……也该做准备了吧!”
“你说呢~”秦氏微眯的双眼中透露着满满的算计。
晓风堂里,从秦氏离开后,慕容氏就愣愣的看着承尘不说话,耳中还回响着秦氏小心翼翼中带着同情的话:“……你放心,陛下并没有怪你,只是韩修仪伤的重些,所以陛下偏心她……”
“等你平安生下孩子,陛下有再大的火气,看着胖乎乎的孩子也就没了~”
“皇后碍着陛下,对那日的事情没有深究,但你若真是冤枉的,老天爷也不会让你吃苦的,最重要的是你自己要顾着自己……”
想着想着,慕容氏的眼泪就出来了,怎么也止不住,难怪这几日后廷没有几个人来探望她,原来都是因为陛下公然对她表示了不满。
在他心里,那日的事都是自己的错,不仅害的自己动了胎气,还把韩氏连累了……
慕容氏心中的委屈无处发泄,她可是双身子啊,难道在陛下心里,她和孩子两个人,都比不过韩氏一个人么!
那他之前对自己的宠爱算什么?
她为陛下做了那么多,在他眼里就一文不值,连韩修仪一根头发丝都比不过吗?
玫娘听见慕容氏伤心欲绝的哭泣声,不免自己也跟着红了眼圈,她趴在慕容氏床榻边劝道:“娘子,奴知道你受了冤枉心里难受,可秦修容说得对,不管陛下对晓风堂是什么态度,他现在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就是顾忌着你肚子里的小郎君……”
“娘子先把这些事放在一边,你安心保养身体,等几个月后小郎君出世了,陛下见着他还能有什么不满?”
“那时娘子再喊冤也不迟!”
慕容氏咬着被角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这几日她吃喝拉撒都在床上,就是怕腹中孩儿有危险,明明她也摔倒了,可陛下从未来看过她一眼……
还是皇后看她可怜,每日都派了嬷嬷来看看,生怕宫人们惫懒不肯尽心服侍。
慕容氏伤心的就是这一点,这孩子也是陛下的孩子,怎么他就这般绝情对自己不闻不问,不仅每日在甘棠轩守着,还把最好的医者、补品都给了韩氏,他好狠的心啊!
她哭嚷着道:“我还活着做什么,不如摔死算了!”
“反正陛下也觉得我是个多余的,他一直都把我当成韩氏的影子,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什么都知道,我不是谁的影子!”
“娘子……”玫娘听着实在难受,抹了把眼泪,紧紧握着慕容氏的手安慰道:“你还有宫外的亲人,你还有奴,就算所有人都不相信你,奴知道你是冤枉的,你没有推韩修仪,是她推了你!”
“娘子振作一些,咱们还有希望,真相一定会大白天下的,娘子,你可不能说这些丧气话啊!”
一时间,主仆二人抱头痛哭,好半天后,慕容氏觉得眼中酸涩不已,她呆呆的侧着身子,蜷缩在榻上,短短几日便已经没有了从前的珠圆玉润。
安胎药喝的她连味觉都要没有了,双颊的颧骨凸显,连眼珠子也眍了似得,如两颗蒙了尘的玉珠子一般,看人都是木呆呆的。
李晖的漠然让她受到了巨大的打击,但随即而来的,却是对蓁娘更多的恨意,她无时无刻不在想,如果没有蓁娘在,她一定会是李晖心中那个人……
如果她不在……
慕容氏下意识的抚上肚子,孩子仿佛感觉到了包裹着他的母体情绪很不好,微微活动了下手脚,却让慕容氏身心一震,她惊讶的瞪着眼,隆起的腹部再次被踢动。
这是她的孩子,他渴望这个世界,他渴望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慕容氏咧着嘴忍不住笑起来,可眼泪断了线似得顺着眼角滑入鬓发,然后消失不见。
待她睡着后,玫娘唤了一个小宫人进屋守着,自己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打了盆水洗脸,一旁帮忙递帕子的芙蕖问道:“娘子怎么样了?”
“我听她哭的厉害,怎么你也跟着在哭,你该劝劝娘子才是……”
玫娘擦了把脸,叹道:“咱们晓风堂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你也知道,若不是皇后殿下派人抚慰,还有秦修容时不时送些东西来,那些不喜欢娘子的人,早就来落井下石了。”
芙蕖神色黯然,“娘子好不容易等到苦尽甘来,现在却遇着这么一遭难,真是应了好事多磨那句话,索性小郎君安安稳稳的,不然真不知该怎么办。”
玫娘安慰的拍拍她的肩,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现在娘子还在睡,我去宣微殿替娘子向皇后谢恩,你去膳房看看,让庖者给娘子做些补身子的汤水……”
“嗯!”芙蕖点头应是,“你眼睛还红着,皇后见着只会对娘子愈加生出怜惜之情,陛下靠不住,只能靠皇后庇护了。”
……
蓁娘已经能起床走动了,刘奉御嘱咐不要吹了风,因此她每日都在正午时在院子里转一转,丹娘和桃桃一左一右的搀扶着她。
仿佛是小心翼翼呵护着一个稚童,丹娘跳起来扯下枝头上一朵杜鹃,对生母道:“阿姨,杜鹃又叫子规、望帝,你知道是什么典故吗?”
蓁娘捻起那朵杜鹃轻嗅,温柔的笑着把它别在女儿的发髻上,“我知道,望帝的故事还是你五岁那年我给你讲的呢!”
丹娘惊喜的咧着嘴笑,“阿姨已经记起了很多事呢!”
“刘奉御果真是圣手!”
桃桃也开心的合不拢嘴,点头表示赞同:“等阿姨大好了,一定要让阿耶重赏刘奉御!”
“嗯嗯!”
丹娘抚掌笑道:“对了,阿耶晚上会来,他知道这个消息一定很高兴~”
俩姐妹叽叽喳喳的讨论着,却没发现生母笑意盈盈的唇角沉了下去,蓁娘摸摸额头缠绕的布条,伤口已经在结痂了,但头还是偶尔疼。
自她苏醒后,便发现头脑一片空白,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更别说眼前的一切人和事了……
看着他们惊愕的表情,还有悲伤的哭泣,蓁娘只觉得心脏抽疼,好像自己也要跟着哭了。
后来经过数日的精心调养,她才在荒芜的记忆中找到了一丁点印象。
随着每天都在女儿们的唠叨中,她记起了更多的事,心里也有些不好意思,她可真没想到,只是把头一摔,却把记忆都摔没了~某一晚丹娘跟着她睡,半夜里她依偎在自己身边,小心翼翼的伸出手试探自己的呼吸,那时她并未睡着,惊讶的问丹娘怎么了。
她却哽咽着说:以后再也不任性娇纵了,她一定会做一个乖女儿,一定要好好孝顺父母、阿姨……
蓁娘听了这话无比感动,她只是转过身搂着丹娘没说话,像女儿还在牙牙学语时那样抚摸着她细软的头发让她安心。
若那时她就死去了,儿女们该怎么办,蓁娘心如刀割,她舍不得,所以又醒过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李晖失去了小儿子,这个时候裴氏再爆出怀孕的消息,他该是什么心情呢~
第223章 早产
桃桃敏锐的发现生母在她们提起父亲时,就诡异的沉默着。
作为晚辈,她实在不该去过问长辈的事,可看着生母仿佛对父亲充满了怨气一般别扭着,她于心又不安。
便试探着问道:“阿姨,阿耶说等你身体再恢复一些,咱们就启程去骊山宫,今年就在行宫过年,等开了春再回来,你觉得好不好?”
蓁娘暗暗的撇嘴,虽然她还有一些事没记起来,但对于深爱着的李晖,他的一言一行包括一个眼神,她只用了一个晚上就全都记起来了。
自然也包括他冷落自己与慕容氏卿卿我我的那些事。
她一辈子都忘不了,如今李晖虽对自己表示过歉意,但她就是不说原谅,蓁娘忖道:等什么时候自己想开了,再拿正眼看他吧!
于是她对女儿道:“去不去都无所谓,骊山宫虽好,我觉得长安城也不错~”
说罢她优哉游哉的往前走,丹娘和桃桃站在原地面面相觑,都不知该怎么接话……
这下连丹娘也开始忧心忡忡了,坐在茶房里,她拉着弟弟妹妹嗑瓜子,满面愁容道:“这可怎么办呢?”
“阿耶在阿姨面前做低伏小,可他毕竟是皇帝,这事若传了出去,别人只会说阿姨的不是,甚至母亲和其他庶母都会看阿姨不顺眼的!”
桃桃出了个主意:“要不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