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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长安陌上柳-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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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晖忙拿了帕子接住父亲嘴角的涎水,天子咳得脸通红,李晖正打算叫奉御进来,天子一把抓住他的手,喉咙里发出‘嗬嗬’之响。
他浑浊的双眼死死瞪着李晖,枯瘦的手指紧抓着他的手臂。
李晖愣住,他没挣脱,只是跪在脚踏上伸头凑近询问:“父亲,你怎么了?”
天子挣扎了片刻,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又模糊的道:“我……不会……原谅你……”
这句话李晖听得清清楚楚,他挥手屏退宫人后,内室里只有一卧一跪的父子二人。
他面色平静对天子道:“我不敢奢求父亲的原谅,但我的罪过没有人可以评论,也包括父亲你!”
好狂妄的话,天子眼里闪过冰冷的恨意,他抓着李晖袖子的手不住的发抖。
李晖任由他紧抓着自己不放,与天子七分相似的脸上浮现一抹似笑非笑,他凑近天子的耳朵低声道:“父亲不会原谅我,祖父也应该不会原谅你吧……”
天子瞪大眼睛看着李晖,他是什么意思……
“父亲为了皇位杀了自己的亲兄弟,我杀了自己的兄弟又有何不可?”
李晖垂眸,看着天子的眼睛好像很不理解。
天子闻言手脚不住的抽搐起来,他的脸涨成一种怪异的红色,嘴唇却发青,一双眼睛瞪得巨大。
李晖知道他恼了,自古只有父训子,岂有子责父,他微微一笑:“父亲别着急,我会为你隐瞒这桩丑事,谁也不会知道……”
“不过……我的丑事则会完整的记录在史书上。”
李晖抬眼看着天子浑浊带着不敢置信的眼睛,把这些年所受的全部委屈缩成一句嘲讽的话,“你看,我比你更坦荡!”
……
蓁娘搂着寄奴睡的正香,突然一阵鼓声响起,寄奴受到惊吓哭了起来,蓁娘‘唰’的睁开眼抱起他边拍边哄。
她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显然值夜的周嬷嬷也是同样的感觉。
两人视线相交无言愣了片刻,外边容娘披着外衫匆匆跑进来道:“陛下驾崩了!”
把寄奴交给奶母后,蓁娘利索的起床更衣,然后去了光天殿。
半路上遇见了同住宜秋宫的高氏等人,大家都敛容肃穆一语不发,西宫里能听见隐隐的响动,整个太极宫都点起了火烛。
进了殿内,太子妃严肃的表情让人生畏,她细细交代了众人一番守制的事情。
“从现在开始,你们就呆在各自的院子不要走动,在此期间的规矩司则都会讲给你们听!”
“我要去西宫里协理阿郎,内廷里还是由高氏和宇文氏暂理,有什么事你们立即派人来报与我!”
最后一句话是说给高氏二人听的。
众人纷纷应是,太子妃微微放松眉头,沉声道:“陛下驾崩,现在是非常时期,内廷里决不允许任何人私自打听宫外的事情,你们把自己的嘴巴闭紧,也不要到处传话,如果被我知道了,决不轻饶!”
“是!”
太子妃满意的点点头,又交代了高氏一番,才让大家散去。
天子的灵堂设在太极殿,李晖双目通红,神情木然,他和十几个弟弟们披麻戴孝跪坐在火盆前。
殿内守灵的人有上百个,众官员、皇亲哀哭痛嚎,甚至有人都哭的昏厥过去。
似乎连天也为这位天子的驾崩而伤感,从早到晚,阴云密布,不时淅淅沥沥的下一场雨,让守灵的人十分煎熬。
两日后,沈知礼提起太子登基的事宜。
李晖已经三天两夜没有阖眼了,人瘦了一大圈,他疲惫的摇摇头道:“这个不急,等我为父亲守满孝期再说吧!”
李晖是新君,他为先帝守孝是以日代月共二十七天,守完孝再登基这也无可厚非。
但沈知礼有另外的担忧:“如今大行皇帝驾崩,登基的事宜还是应该做好准备才是……”
“永安宫已经建好了,大典是在这边举行还是那边举行、大行皇帝的谥号庙号、外放的官员如何守制等等,还有很多事情呢!”
“殿下虽然悲痛,不过眼下的事也是迫在眉睫……”
李晖沉默了片刻,对沈知礼道:“这些事先由门下省和礼部拟出章程来,之后再给我看看就够了,大行皇帝的丧仪就按照太宗皇帝的例子,登基大典弄得简单一些,不要浪费钱财!”
沈知礼并不诧异,这位新君在做太子的时候就是个很节俭的人,现在他这样的吩咐倒是在沈知礼的意料之中。
礼部的官员商讨了近半月,定下了十月六日大行皇帝出殡,十一月十二日在永安宫举行新君登基大典。
因永安宫是为先帝修建的,李晖决定过几年再搬入,也就是说,太子妃及内廷妾侍依旧居住在太极宫。
一切的事情都按着规章循序进行,然而这天,吴敏亲自来了萧熙院,他道奉了太子之命,带蓁娘去见一个人……
在西宫北海的凝阴阁里,蓁娘不出所料的见到了燕子,皇帝大行后,宫里一片素缟,就连蓁娘等人都取了簪钗服丧。
而燕子却一身花团锦簇,头上簪着一朵绒花,分外扎眼。
她见到蓁娘来了,微微一笑:“你来啦!”
“燕子……”
蓁娘快步走过去拉住她的手,蹙眉不赞同道:“如今陛下才去,你怎么穿着这身衣裳……”
燕子并不以为意,而是捏着裙子轻盈的晃动两下,“你觉得我穿这个颜色好不好看?”
她这幅样子让蓁娘心中升起了一丝怪异之感,她勉强扯唇一笑:“好看,你穿什么颜色都好看!”
“真的吗?”燕子像个天真的孩童一般眨巴着双眼看向蓁娘。
蓁娘眼里满是担忧,“燕子,你怎么了?”
“刚刚殿下身边的人跟我说你要见我,可是有什么事?”
燕子闻言笑眯眯的摇头,拉着蓁娘走到榻边坐下,“无事,只是想跟你说说话……”
陛下驾崩已有两天了,朝臣问起李晖如何安排众多庶母,他想了想,只道:天子没有留下遗旨,因此后廷中有过生育的妃妾暂居太极宫,未有生育的妃妾送去九成宫居住。
一应的份例依旧比照原位分,百年之后棺椁葬入皇陵。
如今太极宫里一片哭啼,年长些的妃妾早就没有承恩了,在哪里待着都差不多。
倒是那些年轻些的,正是花样年华就要守寡,又没有子女可以依仗,想到以后孤独终老,怎不痛哭……
蓁娘拉着燕子的手恳切的开口:“燕子,我问过殿下,他答应我,会安排人照顾好你,这些年,你为殿下所做的一切,他都没有忘记,现在也不会弃了你的!”
燕子依旧微笑着,看着蓁娘的目光温柔似水,“十七娘,我要走了……”
“走?”蓁娘蹙眉,“你要去哪儿?”
“我想去骊山宫……”
骊山宫是行宫,只有一些宫人侍卫留守,要是住在那里倒是挺自在的,太极宫的一切,对于燕子来说,可能并不是美好的存在。
蓁娘若有所思,“骊山宫清静,你去了也好,只是那样,你与家人可能就难相见了。”
燕子摇摇头,语气十分漠然:“见了能怎样,不见又怎样?”
“只要知道他们好好的就够了!”
燕子话里无一丝眷念,蓁娘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心里也明白,自从天授四年燕子的流言传了出去后,崇安伯府就一直被京城世家指指点点的嘲笑。
燕子的母亲过世后,至亲竟再无一人来问候过她。
即使后来她宠冠后宫,崇安伯府节庆送来的宴席都很敷衍。
蓁娘知道后,着实为燕子难过,她带着目的引诱天子,亲人又弃她而去,内心的苦楚无人可诉说,如今一切都解脱了,她也该随着自己的心意过日子了。
这样想着,蓁娘也觉得燕子的态度并无什么不妥,她道:“既然你都决定了,那我也不劝你,人生短短数十年,你就把过去的一切都忘了,重新开始生活吧!”
“殿下登基后,如果我去骊山宫,那时我们再一起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对于老爸,太子是又爱又恨的~

第120章 诀别

听着蓁娘的絮叨,燕子抿唇轻笑,眉眼间的艳丽灼人,“十七娘,你知道为什么临走我想见你吗?”
蓁娘闻言怔住,她没想过这个问题,在她心里,燕子虽跟她无亲无故,但她们彼此坦诚相待,无话不说,自己对燕子比对朋友更多了一分怜惜。
蓁娘猜测道:“你想见我,必定是有话跟我说,你的性子我知道,有事都憋在心里,我这个人优点不多,但朋友的秘密我从不外传!”
燕子听完哈哈笑起来,一张面若桃花的俏容生动迷人。
她笑眯眯的看着蓁娘,“从你第一次开导我,让我把心结放下,那时我就发现,你身上有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燕子这是夸奖吗?
蓁娘不好意思的捏着帕子,“我哪有你说的这么好……”
“你自己也许不知道,但你身边的人都能感觉的到。”
燕子语气真诚,“你心里有希望,所以你的每一天都过得快乐,你珍视身边的每一个人,甚至是一草一木!”
“你把世事看的云淡风轻,却用一颗真心待人,十七娘……”
燕子定定的看着蓁娘,一字一句道:“你的真心也许会遇上挫折,但最后一定会让你受益无穷!”
蓁娘惊讶的说不出话,眼眶湿润,她没有想到,原来在燕子心里,对她有如此高的评价。
但是,蓁娘垂下头有些惭愧,她何德何能得如此赞扬,从小到大,她都没有吃过苦,进宫后更是得到了太子的一份倾心。
太子过些日子就要登基成为大周的新帝,而燕子跟她一般年纪,却要为大行皇帝守寡,余生都守着一方狭小的天地过活。
蓁娘的确把燕子当成朋友,但当李晖告诉她,要利用燕子做西宫的眼线为自己筹谋利益,她第一个担心的就是李晖此举太过凶险,第二才是担心燕子的安危。
这样自私又无情的她,如何当得起燕子的夸奖。
蓁娘面露歉疚,正欲开口,燕子却摆手止住她的话,柔声道:“十七娘,在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重要的人,这个人是你生活所有快乐的来源,甚至,他比你自己还珍贵!”
她对蓁娘淡然一笑,“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而且我很感谢太子殿下,至少在走投无路之际,是他给了我希望……”
燕子说的轻松,但蓁娘却笑不出来,这些年燕子虽然养尊处优,但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甚至天子的宠爱于她来说,都是一种折磨。
气氛有些沉默,不知不觉,蓁娘眼角有了湿意,她悄悄的侧过身子拭去眼泪,转头露出笑容对燕子道:“你什么时候走?我也送送你!”
燕子摇头拒绝,“你的心意我都知道,今日找你来就是想着跟你道别,我去骊山宫也是殿下开恩,悄悄走就是了,别弄得大张旗鼓让人非议!”
“那好吧!”蓁娘想了想,掀起袖子,把手腕上的绿松石手串取了下来,然后递给燕子。
“这是我进宫那年太子妃赏的,虽不甚贵重,却伴着我度过了这些年,我把它送给你,权当作我在你身边……”
燕子微愣住,然后接过手串缓缓饶在自己手上,看着那雪白皓腕映衬的绿松石散发着莹莹光泽,两人相视一笑。
大行皇帝出殡前三天,昭仪卢氏绝食而亡,这个消息传出后,天下人无不赞扬卢氏的贞烈。
吴敏来禀报的时候李晖正在跟大臣议政,众人一时沉默面面相觑。
李晖心内有些感叹,父亲是至高无上的皇帝,三宫六院的妃妾有的算计他、有的怨怼他,还有的就是爱慕他。
父亲一世流连温柔乡,如今他驾崩了,却没想到卢氏对他情深至此。
叹息后,李晖下诏追封卢氏为德妃,丧仪比照贵妃之礼。
直到天子出殡后,文人骚客对于卢氏的各种赞扬仍不绝于口。
大概世间的男子都渴求这样生死相随的红颜,不争不妒不吵闹,真真是连骨头上都刻着妇德二字……
这日午后,蓁娘歪在榻上做针线,旁边桃桃睡的正香,冬日的阳光从细纱窗里照进来,也有几分暖意。
月牙凳上,阿玉阿梅几个也在给桃桃做衣裳,正悄声说着卢氏的新闻,外边来了个小内侍,他道李晖传韩昭训去丽正殿一趟。
蓁娘闻言有些奇怪,李晖近来忙的连喝水的工夫都没有,怎么突然想起她来了。
不过想归想,她还是麻利的收拾了去丽正殿。
进了殿内,蓁娘冲李晖屈膝行礼,“阿郎万福!”
李晖点点头,温声道:“过来坐!”
蓁娘走过去坐在李晖对面,见他一身素服,面容虽有些疲惫,眼里却一片祥和。
“阿郎找奴来,可是有什么事吗?”
听见蓁娘询问,李晖把案上的一封信推到她面前,轻声道:“这是给你的,你看看……”
谁会给她写信?
蓁娘满脸好奇,一边打开信封拿出里面的纸,一边问李晖:“这是谁给奴的?”
李晖表情犹豫没有说话,蓁娘展开信纸,开头的三个字却让她没了声音。
“十七娘,见字如故;本不想给你写信去怕打扰你,但我更不愿你得知消息后为我伤心……”
看到这句话,蓁娘头晕目眩,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她抬头不知所措的看了李晖一眼,却只听见他一声叹息。
蓁娘忍下不安继续看下去,“做这个决定是我思虑已久,那日与你道别,你说希望我忘却前尘往事重新生活,但我食言了……”
“对不起,但不要为我难过,十多年来,我的内心从未这样安宁过,此生辜负,尘事已了,惟愿我用性命,赎清所有罪孽。”
信纸飘落在地上,蓁娘的手止不住颤抖,她怔怔的看着几案,早已泪流满面。
对面的李晖伸手出手指拂去她脸上的泪珠,眼带忧色道:“这是张氏让我转交给你的,她说,想跟你解释清楚一切……”
“为什么会这样……”
蓁娘哽咽出声,泪眼朦胧的看向李晖,她双手无力的握着,好像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李晖把她搂在怀里,轻拍着她的背叹息:“我也没有想到她会如此决绝,信是她的侍女茯苓送来的,你要不要见见她?”
蓁娘闻言猛地抓住李晖的袖子,“她在哪里?我要见她!”
李晖对吴敏使了个眼色,吴敏点点头,吩咐宫人带了茯苓进来,茯苓面色平静,脸上看不出一丝悲伤,她恭敬的跪下给李晖和蓁娘行礼,然后拢手垂头。
蓁娘扶住李晖的手,强忍下悲伤开口问茯苓:“燕子是什么时候去的?”
“回昭训娘子的话,我家娘子是昨日去的……”
“是……如何去的?可有痛苦不曾?”
“娘子是饮鸩酒去的。”
茯苓眼里浮现出水光,脸上却扯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娘子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鸩酒……泪水不断涌出,蓁娘心中传来阵阵剧痛,李晖沉默的握住她的手给与安慰。
“究竟为什么,燕子要走到这一步?”
蓁娘问出心中疑惑,“我知道她性格倔强,但她尚有亲人在世,为何这般决绝?”
茯苓低头用袖子抹了把脸,哽咽着声音回道:“我家娘子的心结,其实从未解开过,自从筠娘死后,她也只是一具行尸走肉而已……”
筠娘?
这个名字十分耳熟,蓁娘仔细回想,突然脑海里闯入一个温柔似水的声音,‘昭训娘子请随我来,我们美人娘子在里间等你’!
原来是她!
就是那个在骊山宫带她去找燕子的侍女,她就是筠娘!
在天授四年,有人向皇后告发燕子跟身边的侍女磨镜,燕子当夜就被送回京城,而筠娘,筠娘死了……
蓁娘满脸震惊的看着茯苓,颤抖着声音道:“你是说,燕子……燕子跟筠娘……”
茯苓知道她想说什么,毫不犹豫的点头。
“筠娘与娘子,相知相持,她为娘子放弃了出宫归家的机会,娘子为她袒露真情,她们没有错,不过是两个可怜的人互相依靠罢了!”
她说的这样掷地有声,这样坦然,蓁娘怔得说不出话。
就连李晖和吴敏都不知该做什么表情,特别是李晖,此刻他的心情十分怪异,说不出是愤怒还是不齿。
蓁娘则在脑海里快速的把前因后果过滤了一遍,燕子曾亲口跟她说过,在她最失意的那些日子里,一直都是筠娘安慰陪伴她,那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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