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陌上柳-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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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能深切的体会到皇后的感受,深思熟虑了整整一晚,第二日,她带着侍女去了延英殿……
蓁娘知道这个决定会引来一片非议,但入宫这么些年,无论李晖还是王氏,他们都给过自己恩惠,就算是从今以后被冷待,她也要做这件事。
……
延英殿里的郎君们见听见韩修仪来后,纷纷退了出去避嫌,吴敏见着蓁娘大惊,待知道她的来意后,虽不抱什么希望,却也因为找不到办法了,只能将就请蓁娘试一试。
他亲自引了蓁娘入内室,踏进门转过屏风撩起帷帘,看着榻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蓁娘的眼泪就流下来了。
她不敢置信,往日丰神俊朗的李晖如今瘦的只有一把骨头,他毫无生气的坐在榻上,眼神空洞的看着窗外。
他像是一座冰山一般散发着冷漠,把所有的关心都隔绝在外,无人可靠近,无人可融化。
“阿郎……”
蓁娘哽咽着,再也忍不住了,奔过去跪在脚踏上握着他的手痛哭出声。
“阿郎,你怎么成这样了……”
“你来了……”李晖眼也没眨,轻飘飘的开口道。
听着他嘶哑的嗓音,蓁娘泪眼模糊的抬头,“阿郎,若是崇康皇后看见你这个样子,她该多难受……”
李晖面无表情毫无动容,想来这些日子,他已经听过太多这样的话了。
蓁娘擦去眼泪,忍住心里的难过,捧着他的双手劝慰道:“我们都明白你心里的伤痛,谁也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
“可是阿郎,你不仅是一个父亲,你更是一个皇帝,你是一个丈夫,国家需要你这个皇帝,皇后殿下需要你这个丈夫!”
“你不能这样糟蹋自己的身子,你若是有什么事,你的国家,你的臣子,你的妻妾儿女该怎么办!”
李晖缓缓低下头,冰冷的目光充满红血丝,怨气翻腾的看着蓁娘,这样的他让蓁娘有些害怕。
对视片刻后,他心里的怒气再也忍不住了,几乎是失去理智的推开蓁娘。
他厉声咆哮着:“我是皇帝没错,可现在我的儿子没了,我连伤心都不可以吗?”
蓁娘跌坐在地,手肘磕在地上钻心的疼,李晖从来都是一个温柔的人,对她别说是如此暴躁,就连高声说话也没有过。
她有瞬间的伤心,可一抬头看见李晖愤怒悲伤的眼睛,她就什么也不在意了……
蓁娘爬到他的身边,鼓足勇气对他道:“你为了这个位置牺牲太多了,奴知道大郎的薨殁对你来说是一个打击,可这何尝不是对皇后的打击,她已经几天水米未进了……”
“阿郎,你只看见了自己的悲痛,为什么不回头看看在你的身后,还有那么多人都在伤心,你就是我们的主心骨,你若是不振作起来,让我们怎么办?”
李晖握着拳紧紧抿着唇不说话,他做出一副拒绝交流的姿态,任凭蓁娘如何劝说,都一概不理。
蓁娘把头埋在他的膝上,哭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去的人倒走的干净,只留下活着的人痛不欲生……”
“可再艰难,我们既然还活着,就是咬着牙也得过下去,人生在世,唯有责任二字最过沉重……”
屋里寂静无声,光阴都仿佛凝固了,只有地上窗棱格子的阴影在慢慢的变换着形态,提醒着时光的流逝。
蓁娘默默看着李晖,李晖则看着香炉,一坐一跪像两尊石像。
许久之后,蓁娘伸手试探性的拥住他,李晖这次没有挣开,好半晌,他嘶哑的嗓音响起,“你说,这是不是报应,我毫不留情的杀了那么多人,包括我的亲兄弟亲侄子……”
“所以老天爷在惩罚我,他也毫不留情的带走了我的大郎……”
“不是的!”蓁娘使劲摇头,“不是这样的,阿郎,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没有任何过错,我们安稳的生活都是因为你为我们遮风挡雨!”
她紧紧抓住李晖的双臂,坚定的告诉他:“齐王所做的一切是咎由自取,他目无法纪祸乱朝纲,这是他应有的下场,至于大郎,他聪慧敏锐,礼贤下士,只是天妒英才……”
李晖干涩已久的眼睛流下泪来,他似是呓语似是自责道:“大郎去之前,半昏半醒的躺在我的怀里……”
“我不停地叫着他的名字,也许是他听见了,嘴里说着什么,我凑近,听见他说,你们好好的……”
蓁娘闻言呜咽出声,亲眼看着心爱的儿子在自己怀里停止呼吸,那时候的李晖,心中该承受了多重的悲痛……
蓁娘后悔懊恼,她才是最自私的那个人,看似苦口婆心的开解他,其实是逼着他再一次揭开伤疤,再一次体验那种剔骨削肉的痛苦。
“阿郎……对不起……对不起……”
她不住的道歉,李晖的背佝偻着,他用手撑着额头,眉头紧锁,神情痛苦不堪,“十七娘,我的大郎不在了,他口口声声说着要替父分忧,眨眼却丢下我和他母亲,就这么离开了……”
……
第二日,李晖出现在朝会上,他如今的模样让朝臣们纷纷上言保重龙体,在议政之前,他亲自给儿子定了谥号,并提笔写下悼文:“皇太子李绮,朕之嫡长子,天授元年生于东宫光天殿,聪明贵重,气宇不凡,天授七年,皇考亲册为汉中郡王,景宏元年,朕册之为皇太子以正国本。”
“太子纯孝至善,谦逊仁德,朕甚爱之,然天不假年,呜呼哀哉,薨于景宏四年,朕心之痛,犹如千刀万剐,仁慈哲行曰怀,浚达有德曰宣,今太子谥为‘怀宣’,令礼部、太常寺、太史局一同主持举哀、入殓之事。”
“太子棺椁暂停于咸阳殡宫,命太史局寻利方地段,为太子修建攒堂,并特恩号墓为陵,景宏四年十一月二十日。”
只是这么一段话,足以可见李晖对长子薨殁的悲伤之情,他也毫不掩饰的表达了对儿子的喜爱。
这之后,李晖还下令以帝王规格为儿子修建陵寝,甚至还要求工部先暂停自己陵寝的修建,为人父的哀痛怜惜,苍天可鉴。
蓁娘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话对李晖起了作用,但她相信,就算她没有说那些话,李晖依然能振作起来。
从太宗皇帝和崇康皇后的薨逝,然后经历夺储的腥风血雨,他骨子里就没有被打倒这个词,她一直都这么认为。
大郎出殡那天,李晖和王氏亲自带领百官宗室妃妾去了咸阳,也是自儿子离去后,夫妻俩第一次相拥而泣,那场面闻者伤心见着流泪。
今年的新年冷冷清清,皇子公主们为兄长守制还戴着孝,李晖和皇后更是见不得热闹的场面,所以只在清辉阁办了场家宴就结束了。
直到出殡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了,蓁娘依然无心出门走动,干脆裁了布给孩子们做衣裳。
正是孩子长身体的年纪,隔上几个月就要做新衣,幸好是皇子公主,不然搁在普通人家,小的捡大的衣裳穿,也就过去了。
门外宫人报惠氏来了,蓁娘忙起身迎接,进屋后拉着她坐下,“这还不到吃饭的时间呢,你蹭饭蹭早了……”
见惠氏的笑容有些勉强,蓁娘有些疑惑,“你想说什么?”
惠氏欲言又止,然后道:“你可知,现在宫里有些不好的流言……是关于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
好累吖
第125章 心疼
原来是这事,蓁娘淡然一笑,以她现在的位分,惠氏都知道的流言她自然也知道。
“不外乎就是说我这个人太会钻营,佛口蛇心罢了!”她满不在意的拿着剪刀比划着。
“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不解释?”惠氏急切问道。
蓁娘挑眉露了个嘲讽的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在她们心里我就是这么个人,我越解释她们越觉得我强词夺理。”
惠氏面色有些忿忿不平,“她们就是嫉妒你,阿郎几天没有出门,被你一劝他就上朝了!”
“都说你借着大郎给自己搭梯子,全然不顾皇后的伤心……”
“阿惠……”蓁娘停下手里的动作苦笑道:“你真的认为我能劝动阿郎吗?其实他早就想通了,我的话对他没有那么重要。”
“至于说我狼子野心,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更没有这样做过!”
普通人家为了几贯家财都能争个反目成仇,而何况是皇家,先前大郎是嫡长子,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如今他去了,那东宫的位置就空了出来。
最惹人注目的就是,蓁娘生下的是庶长子,李晖只有一个嫡子,皇后现在再怀孕也不现实,那谁来做新任储君?
惠氏最担心的就这一点:“现在的流言很难听,而且,我最怕皇后因此对你心怀芥蒂,毕竟,大郎才去呢……”
蓁娘呆呆的沉默了片刻,然后无力的摇头,“随便吧。”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她们对我来说又不重要,再说皇后那里,我自然会向她解释的,我入宫这么多年,她不会不知道我的为人!”
皇后一向公正明理,相信她会做出正确的判断,蓁娘现在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看着她平和的面容,惠氏不由得感叹时光磨人,几年前那个活泼的韩蓁,如今也收敛了脾性,看来世事无常这句话,果真不假。
她伸手握住蓁娘的手,坚定的告诉她:“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永远都站在你这边!”
蓁娘回握她的手,淡然一笑,人生得此知己,何其有幸。
第二日去宣微殿请安时,殿里已经来了几个人了,大家不像从前一样随意的交谈,都敛声肃穆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气氛安静的只有呼吸声。
半刻钟后,宫人拥簇着皇后升座,她从头到脚打扮的极素净,眉宇间的愁绪依旧,高氏一贯温柔和煦的声音响起:“昨夜吹起了风,院子里的花木被吹的呼啦啦直响,殿下睡得可好?”
皇后嘴角扯出淡淡的笑,“尚可。”
节哀顺变的话已经说的太多了,底下的妃妾们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个个悄悄的传递眼神。
吕氏眼角余光瞥过捏着帕子坐的笔直的蓁娘,鼻子里微不可闻的冷哼一声,里闪过一丝不明的暗色,她侧身对身旁的廖氏道:“我听说五郎昨天有些咳嗽,今天可好些了?”
廖氏谢过她的关心,轻道:“小孩子家贪玩,在外面多待了会儿,今天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吕氏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
“昨天大公主带着孩子进宫来,我见崔小郎君和五郎玩的极好,阿郎看着很高兴,叫了皇子公主们都来玩,结果崔小郎君抱着阿郎的腿嚷嚷着不想出宫了……”
众人听见吕氏的话像打开了话匣子一般,寿安公主成婚数年只有一儿一女,李晖和王氏对外孙宠爱有加,时常叫了女儿带着他们进宫来。
众人正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想着提起这两个孩子,皇后的心情可能会好一些。
皇后的脸色的确柔和了不少,她带着淡淡的笑意道:“那孩子倒不像他父亲,眉眼更像阿郎!”
众人跟着附和了几句,吕氏眼珠子一转,摆出笑脸对蓁娘道:“阿韩,昨日阿木姗姗来迟,阿郎问他在做什么,他说在看书……”
“你也该劝劝阿木,他如今虽然住在外廷,可毕竟年纪还小,这样熬着身体可不好!”
她的一番话说的是关心体贴,但在众人耳朵里听起来就多了一层意思,纷纷向蓁娘投去异样的目光。
阿木有些贪玩,从来不肯把心思用在学习上,让他学孔孟之道,他却偏要研究杂学,蓁娘有时气的要打他的手板,当着众人的面也抱怨许多次了。
可吕氏这番阴阳怪气的话,分明就是来刺皇后的心,和捅蓁娘的刀子了。
果然,上首的皇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下,嘴角虽然还噙着笑意,但周身却散发着冷意。
在她左下方的宇文氏依旧是置身事外的淡然,仿佛什么也没听见,右下方的高氏却有些紧张的看了眼皇后。
有的人脸上是眼里一片茫然,还有的人则是登高看热闹一般,没有落井下石,却也默默赞同了吕氏的深意。
蓁娘嘴角抽了抽,心里的火气渐升,自从那年跟吕氏有了矛盾后,俩人表面上虽然过得去,其实背地里早就没了往来,这也是后廷里众所周知的事情。
蓁娘生气是因为吕氏话里的特殊意义,于是便侧头对吕氏展露了一个笑容:“阿吕你不知道,阿木哪里看的下四书五经!”
“他从小就喜欢弄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这两年自己住在外廷,弄了不少歪书看,哪天他肯把心用在功课上,我肯定先去天王寺上柱香!”
“是吗?”吕氏似笑非笑面露惊讶,“那天我还听说阿木院子里有个水缸,他每日写完字就在水缸里洗笔,那缸水如今都比得上墨汁一般黑呢!”
蓁娘闻言,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紧紧捏着帕子的手手背青筋渐起。
坐在她身旁的惠氏及时插话道:“缸里的水都是雨水,对毛笔可不好,阿吕估计听错了吧!”
她笑眯眯看着吕氏的眼里带了些警告,吕氏先是不屑的撇嘴,然后迅速恢复了恍然大悟的神态,“我倒忘了这一茬!”
她笑嘻嘻道:“不过听没听错无所谓,阿木刻苦可是认真的,连阿郎都表扬了他呢!”
齐氏和淳于氏本想为蓁娘出言,却被对面的惠氏用眼神示意阻止了,因此只得按捺下心中的不平。
这边俩人你来我往对话充满刀光剑影,而一直没说话的高氏发现皇后的嘴唇已经绷得紧紧的,心里叹了口气,真是一浪未平一浪又起……
再看韩氏被吕氏逼得快要翻脸了,高氏忙转移话题道:“说起写字,去年京城里来了个士子,听说写的一手好字,他不仅文采斐然,关键人生的俊秀,老百姓都在议论今年阿郎可能会点他做探花呢!”
被她这么一打岔,吕氏和蓁娘暂时鸣金收鼓,众人也当作没看见似得说起别的事,蓁娘还在气头上,可这里是宣微殿,她不能太过放肆,对上齐氏淳于氏关心的眼神,她强扯出笑容微微摇了摇头。
秦氏虽然没有开口,但一直在观察众人的表情,眼角瞥见蓁娘低垂下头,她嘴角露出一丝不明的微笑……
妃妾散去后,皇后没有心思处理宫务,她倚在隐囊上面无表情的看着窗外,陈嬷嬷担忧的看着她,端了几碟点心摆在案上,柔声劝道:“娘子早饭就没吃多少,这是县主送来的点心,你多少吃一口吧!”
皇后回过头去,冒着热气的玉露团、金银奶饼、蟹黄酥,一看就是母亲亲手做的。
她接过筷子却只吃了半块点心就放下了,陈嬷嬷看着她这幅样子心里就难受,忍不住埋怨起罪魁祸首韩氏来:“亏娘子从前待他们母子几人那么好,现在大郎才走,她就上窜下跳起来,简直就是白眼狼!”
皇后冷哼出声,眼里一片冰冷,“会咬人的狗不叫,我之前倒是看走眼了,没看出她的手段如此高明……”
“论容貌,她比不上淳于氏和沈氏,论家世,她祖上三代都是庄稼人,可现在你看看,她若是没有几分本事,就凭她,能坐在今天这个位置上?”
皇后的语气尖刻而愤懑,片刻后颓然的自嘲道:“她比我年轻,膝下有四个孩子,而我呢!嬷嬷,你说我现在还剩下什么?”
“阿郎不是我一个人的,没了大郎,他还有很多孩子,可我什么都没有了……”
陈嬷嬷闻言鼻子酸酸的,她心里眼里全是心疼,“娘子别这么说,陛下何尝不伤心,只是他是皇帝,他有很多重要的事去做,他把苦都往肚子里咽,就是怕你担心,娘子那些日子寝食不安,陛下可是整日陪着你的!”
皇后的话让陈嬷嬷有些心惊,她知道大郎的死对皇后是个打击,可不管她再怎么抱怨,也不能把怨气撒在陛下的身上。
她已经没了亲生孩子,如果再跟陛下生了嫌隙,将来可怎么办……
想到这里,陈嬷嬷噗通一声跪在皇后的身前,挖心掏肺的劝道:“韩氏不安分,娘子只管敲打她就是了,陛下再宠爱她也不会放任她骑在咱们的脖子上,这一点娘子要相信陛下……”
“娘子有气就对奴撒出来,你跟陛下相敬如宾十几年,难道现在要离了心吗?”
“娘子冬天脚冷,陛下整日那么忙,都时常嘱咐我们督促你喝药,你提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