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泥记-第1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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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云肖峰一阵侧目。
下一刻,就恍然,云罗的担心是——就怕乳娘已经不在人世。
想明白这个,父女两人又是一阵沉默,屋子里的气氛沉重如铅。
过了一会,屋子里响起清脆婉转的声音。
“乳娘身强体壮,行事玲珑,说不定现在正在哪个大户人家做管事妈妈呢。”云罗故作轻松道。
云肖峰连连点头附合。
只是,两人的眼神中都透着不确定,笑容中带着几分踌躇。
☆、第411节 逃逸
接下来的日子如流水一般,云罗陪着云肖峰出席了云老太太的葬礼,可是从头至尾,父女两人都与云家二爷等人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摆出泾渭分明的姿态。
云肖鹏努力了几次,想要同云肖峰说上话,可就是无法达成,不是云肖峰主动避开他,就是被铁塔般壮硕的郑健横在中间,让他就算有满腹的求饶之辞也没地方去发挥。
加上出殡时礼仪颇多,他忙于做“孝子”尽最后的孝道,越到后头就越不可能有时间让他再找机会去接触云肖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胞兄领着女儿在丧礼后离开。
等他忙完丧礼,想要再来找云肖峰时,已经压根走不出家里,因为每日都被袁老三派来的人堵在厅堂里,被他们苦苦逼迫还钱,他被这些地痞流氓整得束手无策。对方头上几日尚算客气,只是闲坐在厅堂里,找云肖鹏理论。可等了几日,拿不到一点银钱,来人就没那么客气了,言辞之间就开始骂骂咧咧,甚至在府里面惹是生非,饿了直接冲厨房里找东西吃,酒足饭饱了看到略有姿色的丫鬟就毛手毛脚,或者看到些值钱的东西直接往胸脯里一塞,胡闹了一通之后又坐回了厅堂找云肖鹏理论,几次三番下来,云家上下苦不堪言。
云肖鹏耐不住小混混这样的折腾,终于答应先还一部分,剩余的银钱通过卖地卖铺再去筹集。袁老三这才撤了人,丢了句“改日再来拿钱”的话算是让云肖鹏得到暂时喘息的机会。
他得了自由,先想到的并非是去筹钱,而是去寻云肖峰,可是正好新央最近连日暴雨。县衙里的几位大人通宵达旦地部署防汛事宜,云肖鹏连续守了几日也没能碰到胞兄的面,眼看着袁老三给的限期就在眼前,他无奈之余只能先去找蒋府想办法筹钱。
可是,到了蒋府的大门,门房的人就把他领到厅堂喝茶,然后就丢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那边。他等了半个多时辰。茶都喝了几巡,就是不见有人来。既没有下人来招呼他,也不见蒋立通的身影。
他枯坐了半个多时辰。焦急的神色渐渐发怵,直到发白,毫无血色。
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蒋府。跌跌撞撞摸出了门口半条街道,身后就听见有人在大声唤他——
“云二爷。这是我家太太嘱咐我给你送过来的。”蒋府的管事气喘吁吁地弯腰从袖管里抽出一个荷包塞到了他手里,然后不等他反应,逃似地离开。
云肖鹏愣愣地接过荷包,掂了掂那轻飘飘的重量。嘴唇咧出一个凄惨的弧度。靠着街道的墙面勉力支撑了一会,他才有力气去打开那个荷包,一张银票夹在他的两根手指中间。上面的一百两面额在光线中反射着让人心寒的光。
这就是蒋家对他这个嫡亲的表弟、妹夫的所有情谊。
不过区区一百两银子。
云肖鹏怆然落泪,浑身似被抽光了力气。靠着墙根忍不住掩面落泪。
巨额的欠款,是不是真要沦落到卖地卖铺的结局?
他如困兽一般走投无路——
一直偏爱的母亲已经过世,妻子疯疯癫癫,嫡女奄奄一息,庶女不成气候。
想到这让人窒息的现实,他狠狠地攥着那一百两的银票,面无表情地看着远处的某个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迈出步子缓缓地走回了家。
第二天晌午未到,云锦烟就心急火燎地闯到了云家求见云罗。
红缨看她神情焦急,不如以往任何一次,不敢耽搁,通禀了一声就把她领进了云罗的闺房。
“姐姐……”刚踏进门槛的云锦烟看到云罗,腿一软,整个人倒了下来。
幸好云罗眼明手快地扶住。
“你这是怎么了?”云罗一低头就看到花容失色的云锦烟满脸惊骇,大大的杏眼中盛满了绝望、痛苦、哀伤、背叛等情绪,浑身颤动如秋风扫落叶般,凄凄惨惨。
这是怎么了?
何事如此惊慌失措?
云罗扶着她迈步坐了下来,又给她倒了一杯水推到她面前,柔声道:“喝口茶定定神。”暖如春风的声音独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功效,云锦烟这才镇定下来,微颤地接过茶杯,大口地喝了茶水,才觉得身上的颤抖止住了些。
“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让你如此失态?”云罗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见她情绪稍稍稳定不由开口询问。
“姐姐,不好了,”她话音刚落,云锦烟就一把拽住了她的手,忍不住哭泣道,“我父亲,我父亲他……跑了。”
豆大的泪珠从眼眶里滑落,一点一滴,颗颗让人心酸。
云肖鹏跑了?
云罗乍然听到这个消息,不由愣住。
不敢置信地望着云锦烟,道:“不会吧?”她还是不相信。
云锦烟就抓着她的手低头大哭起来:“真的,真的……今天早上管事就跑过来跟我禀报,说父亲留给我一封信,我接过信一看,才知道父亲带着府里仅剩的现银跑了。我自然不信,就质问管事父亲的动向,被蒙在鼓里的管事就战战兢兢地跟我说,昨天后半夜父亲让人为他备了马车连夜走了,不知道去的哪里。”
云锦烟哭得差点岔气,两只眼睛肿的跟核桃似的,她继续说道,“我不信父亲会丢下我们一大家子就这样跑了,发了疯地让人去找父亲,可哪里有半点踪影?刚刚管事回来禀报我,说问了守城的差役,今天天一亮,城门才开,就看到父亲的马车出了城。距此刻,已经过去两三个时辰了。想要再派人去追,哪里还追得上?管事瞧出了猫腻,回来二话不说就提出要离开。他不是卖身入府的奴仆,我没办法拿捏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收拾包袱领着一家老小离开。他一走,没个半刻钟府里就传开了父亲跑掉的消息,现如今,乱糟糟的各怀鬼胎,幸好我从前曾用银钱收买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暂时由他们出面把局势压下来了,可,可,可……”
☆、第412节 凑钱
云锦烟接下来的话再也说不下去,哭得肝肠寸断。
云罗却是知道她的意思,那几个被她收买的家丁也不过是暂时为她所用,一旦云家真的没钱了,止不住要怎么闹腾呢。
混乱的情况不用她多描述,云罗一想便可知。
偌大的云家,内忧外患全部压在了云锦烟肩上,可想而知她的压力会有多大,难怪她要如此痛苦,想必早就超过了她的心里承受能力。
云罗顿时怜悯起她来,拿起帕子替她拭泪,宽慰了几句,她稍稍止住泪意,不再痛苦,只是脸色十分苍白,大大的眼睛凹陷在眼窝中,一圈青黑。
“姐姐,现下,我该怎么办啊?”云锦烟显然已经方寸大乱,抓着云罗的手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云罗闻言,细长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她,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放柔声音道:“你信不信我?”
云锦烟忙不迭地点头,一副全然依赖的模样。
云罗便道:“你出了事第一时间想到来找我,说明在你心中把我当成亲人看待。你既然如此相信我,那我就直言相告。”然后便见到云锦烟肯定地点头,她才说下去,“如今的情势,你需要双管齐下。何谓双管,就是外债要还,内乱要平。外债的事情不用我多说,你比我知道的更加详尽,那袁老三可不是善茬,他以此为生怎么可能会放过你们?为今之计,只有卖掉手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凑足银两,然后尽快把银两给还了。现如今,我要问你一句,云家的生意、值钱的财物包括田契地契都握在谁手里。你可知道?”
她定定地望着云锦烟,并不担心她不掌握这些内情。
云锦烟可不是草包,会对家中的事情一无所知,依她的判断,在知道云家在银子上周转不开来时,她早就暗中掌握过这些情况。
果不其然,云锦烟说得头头是道:“府里在郊外有五百亩的水田和五百亩的林地。在街上有六间铺子。还有几处闲散的屋舍和仓库以及我们如今住的宅子,这些田契地契从前是保管在父亲的书房里,待今早发现他不见了之后。我第一时间就去把这些找了出来贴身收着了,我这就拿出来给姐姐看。”说完,云锦烟就把这些东西拿了出来,摊在云罗面前。
看着眼前一堆的发黄的纸片。云罗心底一阵惆怅,然后是云锦烟继续在她耳边说道。“管事临走时,我曾同他打听过,照他估计,这些东西能值当多少钱?”
云罗点点头。等着她的回答。
云锦烟惨然一笑,无力道:“管事说,若是正常情况下。这些东西好歹能值个三四万两银子,可是。云家如今的情况,谁不知道?大家恨不得压低了价钱捡便宜,又怎肯按照市场价格正常来买?所以,满打满算,能值个一两万两银子已经是不错了。”
差这么多?
云罗听罢,暗暗咋舌,不禁感慨世态炎凉本是如此现实,亲眷之间为了利益都争得你死我活,又怎能期望非亲非故的外人施以援手呢?顶多遇上厚道些的,压价压得少厉害些,可让人家行善般地多拿银子肯定是不可能的。
云罗听罢,就道:“那除了这些府里可还有其他值钱的东西?就凭这些银子是肯定不够的,不用我说,你也应该知道。”
云罗实话实说,云锦烟心知肚明,心头越发愁苦:“府里哪还有什么值钱的?前面银子周转不开来时,父亲已经当了一批先辈留下来的古董,如今哪里还找得出来什么值钱的?若是有,父亲他也不至于一跑了之。”
这倒是事实。
云罗点点头,一下子有些沉默,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抬头问云锦烟:“那你嫡母手里呢?可记得她有不少陪嫁的,当年老太太为此还不止一次地在人前洋洋得意过,说她的二儿媳妇可是带着上万两的嫁妆进的门。”
想到这个,云罗不禁冷笑,因为自己母亲的嫁妆是祖父置办的,为此,当年老太太一有机会就拿出来做文章,一遇到她偏爱二房就拿出来堵住悠悠众口。
云锦烟闻言,不由眼前一亮,拉着云罗的手感谢道:“是啊,姐姐说得是,我怎么没想到这茬呢。若真能凑出那么多银子来,倒未必过不了这个坎。”
说完这个,云锦烟倒是踌躇满志起来,伸手抹了抹眼角的水渍,再也坐不住,当场就提出了告辞,像阵风似的又刮回了自己家中。
目送着她离开的云罗却没有那么乐观。
尤其是想到云锦烟前几日提到的蒋太太从云二太太房里私藏东西离开,她就忧心忡忡。
果真不出她所料,用过午膳后不到一个时辰,云锦烟又来了。
一进门,就气鼓鼓地朝她一股脑地抱怨,说自己的嫡母搞了半天不过是个花架子,外人瞧着好看,实际内里什么都没有,所谓的一万两的陪嫁都是些田地,而那些田契地契上的名字居然不是云二太太的名字,而是蒋家已经过世的老太太、蒋立通和云二太太两人的母亲的名字。
云锦烟气愤地抱着一只描金的匣子,重重地放在了桌上,衣袖翻飞时露出手背上鲜红的血口子。
云罗不动神色地看了一眼,就起身从内室里拿出了一个药箱,迅速地拿出膏药来抓过她的手为他涂抹伤口。
本来还十分激动的云锦烟瞬间石化了,满脸的怒焰一下子化成了秋水,温柔乖巧地就像一个洋娃娃。
“好好的,哭什么?是痛吗?”云罗头也不抬地对她道。
云锦烟赶紧用另一个手去擦拭眼角的泪,最后抽泣道:“姐姐,亲人间的守望相助,是不是就是你我这样?”
一句话点中了云罗心中的柔软处,她的眼角顿时也涩涩的。
有一种情绪在胸腔内涌动着,似乎要蓬勃而出。
“等料理完云家的事情,你就嫁人吧。”突然间,云罗冷不丁地丢下这句话。
空气中响起云锦烟的抽气声。
☆、第413节 说客
“什……什么……么?”云锦烟结结巴巴地看着她,一双眸子紧张而不安。
“我说,等这些事情处理好了,你就嫁人吧。”云罗不慌不忙地把药箱收拾起来,然后放下刚刚擦药卷起的袖子,气定神闲地重复道。
“姐姐,这,这……对……对方是……是谁?”话出口,云锦烟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些什么,脸红得滴出血来。
“这会儿害臊不嫌来不及?”云罗取笑道,但是落进云锦烟耳朵里却没有一丝不适。
“我,我在姐姐面前……向来坦诚,不矫揉造作。”脸红过后,她就恢复了正常,理直气壮地讲着心里话。
“有个人选,我觉得不错,想问问你的意见。”云罗拉着云锦烟坐下。
“是谁?”眼睛亮晶晶的,夹杂着激动。
“沈莳之。”云罗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清晰地看到对面那张俏脸由红转白。
“姐姐,他……他瞧不上我吧。”云锦烟恹恹的,如泄了气的皮球。
“你只说自己看不看得上他吧?”云罗追问道。
“这……”云锦烟沉思了片刻,便实话实说,“他长相不错,家世不错,又是一县的县尉,虽然成过亲,可是膝下无所出,依照妹妹如今的境况,堪称良配。”
“那人品呢?”云罗继续问道。
云锦烟便眨了眨眼,犹豫再三,最后斟酌道:“单凭那日袁老三在府里闹事,他挺身而出,出面解围,就看得出来此人不是坏人。可是……可是他对那个周惜若……”
云锦烟没有再说下去。云罗便懂她的意思了,沈莳之当年对待周惜若可谓绝情绝爱,做夫妻做到这个地步,怎不让人心寒?
难怪云锦烟望而却步了。
云罗也不多说,下一刻就转移了话题,继续说起云家债务的事情,云锦烟见她不再提及自己的婚事。虽然内心焦急万分。可也不好再开口去追问。
两人的注意力又回到了云二太太那一万两嫁妆的事情上来。
“姐姐,这样一来,这些东西不就可以认为是归蒋府所有?”云锦烟一脸头痛。
“那就让蒋家自己放弃这份嫁妆不就行了?”彼时。正好阳光明媚,洒进窗内,投射出一室的光亮。
云罗的笑隐没在夏日灿烂中,显得那么气定神闲、成竹在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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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肖鹏跑了的事情没几日就在整个新央传遍了。大家又多了一份谈资,街头巷尾地讨论着。接着,蒋家要贪图云二太太嫁妆落井下石的传闻也随之而起,议论之声靡靡菲菲,众人或幸灾乐祸。或感慨意外,或兴致勃勃,但大抵对蒋家指指点点。
甚至有人猜测。云二爷的落魄是不是有蒋家背后什么事情,否则。向来亲厚的蒋家怎么会对云二爷落难袖手旁观?
一时间舆论哗然,说蒋家什么的都有。
许太太自然也知道了这个消息,特意派人请云罗过去,说是得了岭南荔枝,让她去尝尝,顺便看一下楠星的嫁妆。
云罗知道,许太太寻她过去,旁的都是借口,最关键恐怕是为了云肖鹏的事情。
她笑了笑,吩咐粉桃准备了几样芸娘爱吃的精致点心,然后带着红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