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泥记-第1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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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罗知道,许太太寻她过去,旁的都是借口,最关键恐怕是为了云肖鹏的事情。
她笑了笑,吩咐粉桃准备了几样芸娘爱吃的精致点心,然后带着红缨、青葱去了县衙。
许太太的屋子里果真摆着好几碟荔枝,为了保持新鲜,下面还放着冰块。
许太太一看到云罗进门,连忙招手道:“来,来,来,赶紧尝尝这岭南的荔枝,味道可好了。”
旁边的芸娘就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去迎她,手臂自动地圈进她的臂弯里,语气亲昵道:“姐姐,你可好久没来了,想死我了,你有没有想我啊?”
云罗的目光从那些新鲜稀罕的荔枝上面一闪而过,而后扬起笑脸道:“前段日子不是正好遇上些事吗?所以一直没空来看你,妹妹最近可好?太太身子怎样,应该清泰安宁吧?祖哥儿怎么样?课业应该还轻松吧……”
一番契阔之后,许太太就给芸娘使了个眼色,芸娘闻弦知雅,知道自己母亲要拉着云罗独处,便借口自己屋里还有事情没有忙完要先回去,请云罗陪完许太太之后再去她那边。
云罗自然答应,目送芸娘离开。
而后许太太就推送了甜白瓷碗碟里的鲜红荔枝到云罗面前,轻声道:“这岭南的荔枝向来难得,因为岭南到江南路途遥远,不易保持新鲜。为着保持这份清甜的口感,一路蓄冰、快马加鞭地送到,可是煞费了蒋太太一番苦心。”
许太太挑出其中一颗鲜红粉嫩的,轻轻拨开外壳,露出凝脂般的果肉,递到云罗跟前。
云罗默默地接过,捏在手中顿了顿便放到了嘴边,一股清甜的汁液顺着唇齿滑进她的喉咙。
“太太可是听说了什么?”云罗吃完荔枝后,主动挑起一颗荔枝拨开送到许太太手里。
“如今是蒋家同朱公子议婚的关键时候,坊间那样的流言对这桩婚事影响甚大,他们害怕影响到女儿的婚事,所以就求到了我跟前。”许太太表情肃穆,看着她目光如水。
云罗心知肯定是蒋太太听了外面的传言求到了许太太的跟前,许太太不知出于何种考量答应替她出面。
可是让许太太来找她算什么意思?
一念起,云罗就笑着点头道:“太太是菩萨心肠,可是,这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吧?蒋家请太太找我过来,难不成是认为外面的传言都是因我而起?”云罗面带三分笑。
虽然是说笑的口吻,可许太太听罢却听出了不一样的味道,不由浑身一凛。
她紧张地轻拍云罗的手背,故意板起脸孔道:“她哪里敢有这样的想法?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然后就转过头朝她微微笑开,“你不要误会,她不过是想着如果能请大小姐站出来说一句,自然抵得过他们辩解千万句。那么朱公子那边也就不会有什么顾虑了。”
“这,不知从何说起?”云罗一脸迟疑。
许太太就咽了口水,费力说服她。
说了一堆蒋家的好话,又说朱公子和蒋芝娟的婚事是如何天作之合,因为这些莫须有的流言而受了阻碍,怪可惜的。
☆、第414节 反劝
许太太说了一会,见云罗只是含笑,却不接话,便几不可见地蹙起眉头,依旧暖如春风道:“你说呢?是不是这样?”
把问题推给了她。
云罗瞧出来许太太心里的不高兴,可她费心做这一切,本是有目的的,若是因为许太太三言两语,她就相让,那云家二房的那些天价欠债怎么办?
想了想,便不露声色地接话道:“太太说的自然极是。我也能理解蒋家对于朱公子这桩婚事的紧张,可是,嘴长在人家身上,我们又怎能去堵住他人的悠悠之口?”云罗状似无奈。
许太太就耐着性子对她说道:“可现在外面的人都在传言说蒋家想吞了云二爷的产业,所以设了圈套让他签下一屁股债,连亲妹子就是云二太太的嫁妆都要吞没了。你是云家的大小姐,你对里面的事情最清楚,只要你站出来肯分辨几句,这蒋家也就不用受这不白之冤了。”
云罗闻言,却无辜地答了一句:“太太,云二爷那些债务是不是蒋家搞的鬼我不清楚,可他们要吞没云二太太的嫁妆却是千真万确的事情,外面的人没有瞎说。”
此话一出,轮到许太太愣住,僵在那边怔怔地看着云罗,发不出半点声音。
半晌,她的脸色才缓和过来,极不自然地说:“不会吧。”
云罗就把云锦烟找到了署名蒋家已过世老太太的田契地契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许太太,眼看着许太太的脸色变化莫测,鼻尖微微冒了汗。
“阿弥陀佛,居然真有这样的事情。”许太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满眼震惊。“这其中不会有什么误会吧?”
云罗见她还有些半信半疑,索性就把蒋太太在老太太丧事期间,偷偷地取走云府值钱东西的事情说了出来,许太太听到云锦烟和正在偷东西的蒋太太撞个正着,不由拍了自己好几记胸脯。
“真不可思议,真不可思议……“她连连说了几句,脸上却全然信了。
然后就高声吩咐姚妈妈端起别的新鲜瓜果进来。绝口不提蒋家的事情。
等姚妈妈再次退下之后。云罗这才主动道:“太太,既然蒋家的人如此重视与朱公子的婚事,那我倒有一言。不知他们可肯听?”
云罗一脸真挚,许太太十分意外,想到蒋家在她面前的哀求,她又心动起来。凑过去问道:“怎么说?”
云罗把她的表情都看在眼里,不由从容不迫道:“其实很简单。世人不是说他们落井下石、吞没嫁妆、图谋产业吗?那只要蒋家肯伸出援手借些银两给云二太太还银子,然后再把云二太太的那些嫁妆通通更名到她名下,谣言不就不攻自破了吗?”
云罗就像是在说拿钱去买个瓜果一般轻松。
许太太却是一下子语凝,尤其是接触到云罗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她更是没了接下去的话。
“太太,你说这样是不是最直观有效?众人一看蒋家如此的作派,自然就不会有那些闲话传出来。朱公子一看蒋府如此厚道,结亲的事情也就应该无所顾虑了。总好过我们几个跳出来为他们说话。苍白无力,众人将信将疑,说不定还要流传出更不好的话来。万一朱公子远在京城的家人过来打听,街头巷尾随便一问,可都是让人皱眉头的评价。”云罗循循诱之。
许太太则因着她的话认真思考起来。
其实,仔细想想,云罗的话句句在理,只是这样一来,蒋家少不得要大出血一番。
可不花点银子摆平,又怎能博得个好名声呢?又怎能顺利和朱公子结亲呢?
小钱不出,又如何能有大钱进来?
更何况朱公子的叔父可是工部侍郎朱佑淳啊!
工部那是什么地方?
随便给个修缮的工程就可以富庶一方的,蒋家若连这点本钱都不肯下,那还能做成什么大事?就算侥幸和朱家攀上了亲戚关系,恐怕也入不了朱家的眼,赚钱的营生一点边都沾不上。
许太太越想越对,瞬间就有了决断,然后抬眸对着云罗温和笑开,方才的不虞一扫而空。
两人说了会楠星的事情,云罗就退了出来,临出许太太的院子时,就看到旁边的耳房里一个身影一闪而逝,她笑意从容,目光并未停留,就抬步去了芸娘那边,聊了一会便回了自己家中。
另一边的蒋府,蒋立通眉头紧锁地从外面回了府里。
蒋太太一看他的神情不对,赶紧对旁边服侍的小丫鬟怒了怒嘴,小丫鬟递了手里的帕子给她,如蒙大赦地逃出了屋子。
蒋太太手脚轻柔地为自己夫婿用热毛巾捂着脸孔,过了一息时间才拿开帕子重新放进铜盆里浸过热水,绞干了之后再次捂在他脸上,如此反复几次,蒋立通阴沉的脸色才微霁。
“老爷,有什么事情请放宽些,万事总有解决之道。”她柔声款款,倒有几分舒缓人心的功效。
蒋立通猛然拿下脸上的帕子,瞪着双眼狠狠地道:“真是一帮吃了骨头不吐皮的豺狼。没了曾少爷在中间穿针引线,他们这些盐道上的小吏一个个眼睛都插到了头顶上,连笑脸都没有一个,摆出一副从未认识的架势来。呸……也不想想,和我推杯换盏时,拿银票拿东西可是一个个都称兄道弟的,怎么这会儿就摆出这种嘴脸来。”他想起白天去兑盐的情景,立即气得心口发疼。
“老爷,这种世道向来如此,我听说,如果没人在背后撑腰,有些人一辈子都兑不到盐呢……”蒋太太小声地嘀咕了一句,担忧地睃了眼蒋立通,见他皱着眉头不说话,她也就不敢再往下说。
一时间,屋子里静得仿佛停滞了。
半晌,空气中突然冒出蒋立通沧桑疲惫的声音:“许太太那边怎么说?肯不肯帮忙?”
“许太太请了她过来,两个人在屋子里说了半天的话。后来送走了人之后,许太太就告诉我一句,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让我们下些本钱攀住朱公子。”说这些的时候,蒋太太的头一直垂着。
☆、第415节 讨价
到了晚膳时分,云罗就听到红缨禀报说,蒋太太上门求见。
云罗搁下手中的筷子,看了看外面大亮的天色,一抹自信浮上的眉梢。
他们的反应可真够迅速的。
云罗擦了擦嘴巴,示意红缨把东西撤下去,洗漱了一番之后,柔声吩咐人把蒋太太领进来。
“大小姐,可是打搅你用晚膳了,真是罪过。”鬓角一朵大红琉璃绢花的蒋太太妆容浓艳,口脂鲜红,称着身上暗红色万福吉祥纹的衣裙,像是过年一般的喜庆。
云罗定睛打量了一番,就笑着称赞她好“气色”,她则不好意思地扶了扶鬓角的绢花,谦虚道“为了见您,特意打扮地精神些。”
两人寒暄了片刻,云罗就开门见山问道:“不知蒋太太这个时辰到访,有何要事?”说完,还瞥了眼窗外炊烟袅袅的景象。
蒋太太老脸一红,便起身告罪,却被云罗一把给拦了下来。
推辞不过,她就又坐回了位置上,准备把来意娓娓道来——
说受许太太点拨,她和蒋立通商量下来,觉得云罗的主意委实不错,十分感激她云云。
还未等她进入正题,就被云罗摆手打断:“蒋太太,你这话就说错了,我不能也不愿插手这些事情。于情于理上,我是晚辈,长辈亲戚间的是是非非哪里轮的上我置喙?我只有闭目垂耳、退守角落的份。若不是许太太寻我过去说话偶然提及,说你们为那些流言烦恼,我还不知道你们因为传言深受其害呢。小说”云罗同她兜着圈子,云山雾水地绕了一圈。
蒋太太被她这么合情合理地一番言辞,顿时不知道怎么把话题接下去。
她尴尬地手足无措。可一想到此行的目的,又只能厚起脸皮转移话题道:“大小姐,那晚朱公子和我家娟儿的事情……哎,你也在现场,这吃亏的总是我家娟儿,如今这样吊着,我们整天提心吊胆。若朱家不肯有任何交代。那霞儿也就只有奔赴黄泉一条路了……可惜她大好的年华。”蒋太太应景地拿出帕子擦拭着干涩的眼角,唱作俱佳道,“若事情真发展到这边田地。我们又能拿朱家怎样呢?谁让我们不过是区区江南一个小县城里的平常人家呢?和他们朱家如何能比?在旁人眼中,也不过是我们教女不善一条罪责罢了,而朱公子则一点错处都没有……”
蒋太太深情并茂地一番陈诉,云罗并不打断。静静地坐在旁边看着她。
后来,蒋太太觉得这样十分无趣。便自动收了眼泪,望着云罗恳切道:“求大小姐帮帮我们。”
云罗见她不再说话,清了清嗓子才开腔道:“蒋太太,我这被你搞糊涂了。你今日过来,到底是为了外面那些传言的事情还是为了朱家的那门婚事?你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我被你搞糊涂了。不知道你说了这么一堆是想要?”
云罗茫然地望着她,眼睛还应景地眨巴了两下。
蒋太太就焦急地出声道:“大小姐。你难道不明白吧?如今,这两桩事情实际是一桩事情了。”
“怎么会呢?”云罗摇头反驳。
蒋太太就情急地剖白:“大小姐,如今朱公子对婚事只字不提,我家老爷派人旁敲侧击了一番,朱公子语焉不详地说了一堆,最后就提到了最近外面的流言对蒋府名誉诸多不利,这眼看着因为那些流言影响了我们两家的议婚,这可不就变成一桩事情了。”蒋太太焦急地说明着事情的始末,见云罗将信将疑的神态,她恨不得把心剖开来。
云罗听罢,嘴角翘起,带着旁人难以发觉的笑意。
“哦,是吗?”她惊诧道,却并不热衷。
蒋太太在心底暗啐了一口,不得不把自己的底牌亮出来:“如今,若想要顺利结成这门亲事,必须要把外面那些对蒋家不利的传闻都消弭掉,大小姐说的,哦,不,我们自己觉得,身为云家二房的姻亲,又是老太太的娘家,我们责无旁贷要伸出援助之手,一起共渡难关,可是……”说到此处,蒋太太顿了一顿,脸上浮动着为难之色,“我们府里把大笔的银子压在了生意上,如今也凑不出多少现银。可为了最大限度地帮助我家姑奶奶,倒是能把我们在苏州置的一处产业给卖了,因为是在苏州的,兴许能卖出个好价钱能顶顶。”蒋太太一脸割肉般的疼痛。
好像他们吃了天大的亏,却绝口不提云二太太那些嫁妆的事情。
云罗见状,嘴角丝丝冷笑,忍不住戳破道:“蒋太太,这苏州的产业会不会太麻烦了?先不说远近,就说在那边没有熟悉的人,还得先要寻中间人放风,然后等买家出价,接着再还价,一来二去,恐怕要耽搁不少时间,没有是一两个月,肯定卖不掉。这云二太太那头哪里等的了这么长时间?袁老三至多也就再宽限个十来天。”她把“云二太太”四个字咬的特别清晰。
说完,一双墨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
蒋太太浑身泛起了丝丝凉气。
这云罗也太厉害了,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他们拖延的打算?和老爷商量了半天,本想着装装样子,平息一下外面的流言,到时候借口没人买不了了之,把事情蒙混过去。可如今被云罗点破,他们再想这样做恐怕就不能够了。
“大小姐,应该没你说的那么夸张吧……”蒋太太强露出一个笑容。
云罗就斩钉截铁道:“我说一两个月还是乐观的,若是中间人不得力,搁个一年半载卖不出去的也大有人在。蒋太太,你这样的打算,恐怕是行不通了。”
云罗摇摇头,目光在她身上一转而逝。
蒋太太一下子涨红了脸,吱吱唔唔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来。
云罗斜着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自顾自地端起茶盅来啜了一口。
空气中死寂般的窒闷。
蒋太太后颈上黏腻腻的,忍不住扭动了几下想要摆脱这种感觉。
☆、第416节 还价
过了一会儿,云罗见她不说话,就搁了茶盖,做了送客的暗示。
蒋太太见状,顿时着急起来。
“大小姐,你说的有道理,可是,在本地我们府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出手,总不能把自己住的宅子押出去吧?”她巴巴地望着云罗,眼神无辜,表情无奈。
云罗就笑了笑,不慌不忙道:“蒋太太,你们家老爷可是做生意的人,应该懂一个道理,这做生意向来是亏小钱赚大钱,若是所有的生意都想着一本万利,哪里还有人敢跟你们家蒋老爷做生意?无非是大家都有利可图,这才能长长久久地下去,你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