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泥记-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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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后,“走水了啊,走水了啊……”尖利的女声从许太太住处旁边的小厨房里传出,瞬间,火光冲天,喧哗声一下子铺天盖地而来。
前后院落锁的院门大开,人进人出。
突然,转角处,烈焰浓烈印出两张不同的脸孔,一个细长眼眸,目光幽静;一个瘦弱苍白,目光谨慎。
云罗小心地躲藏自己的身影,紧紧地跟在红缨身后。
红缨因为怕被别人发现,所以走两步停一下,居然就让云罗跟上了。
跟着跟着就到了衙门。
猫着身子推开了几扇门,就到了一处黑漆漆的屋子前停下。
那是唐韶他们审案办公的地方,云罗去过,她认识。
推门而入,瞬间烛火摇曳。
几下闷哼之后,就没了声息。
云罗才敢踱步入内。
“云姑娘,谢谢!”烛火下,是唐韶一本正经的感激。
云罗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她是有私心的。
目光眨眼就停在了唐韶手中按着的红缨身上。
眉头紧皱,表情痛苦。唐韶出手很重吧……
突然云罗有些不忍,别开目光。
“唐大人审过之后能把此人交给我吗?”局促不安中带着些祈求。
“你不怕她……”唐韶有些迟疑,他显然很怀疑云罗能不能驾驭得了红缨,在他看来,她是为钱大中而来,极度危险。
“唐大人,我会先和她聊一聊!”她的意思是她会量力而行,不会强求,不会任自己置于险境。话说完,脸红得如涂了胭脂,不敢抬头看那双担忧的墨黑眼眸。
“好!”唐韶盯着那朵灿烂的红云,心中微妙一动,最后还是答应了,“那我先问她几个问题!”
这是答应了!云罗松气,屈膝向唐韶行礼。
云罗退出了房间,主动站在院中,听不到房间里的问话,只是静静等候。
一盏茶的功夫,“好了!”唐韶推门而出,逆光中的高大身影看不真切,但是那种巍峨气势却是印进了云罗眼中。
“谢谢唐大人!”云罗垂眸,看不出思绪。
“我就等在院中!”擦肩而过,唐韶冷硬的声音传来。
他在保护她!云罗感受到唐韶的意思,再次一暖,坚定迈步入内。
屋内,云罗不疾不徐地开口:“是我一早告诉唐大人你有异样!”
言下之意,唐韶、云罗联手瓮中捉鳖。
话音一落,红缨的表情一瞬间褪去白日人前的羞涩不安。
“你想怎么样?”红缨的话冷冽异常,目光盯着云罗。
“不想被立即打死的话,就跟我乖乖地回去!”云罗扬眉。
“我不怕死!”红缨苍白的脸孔在烛火中越见分明。
“你是为了钱大中而来,你本想乘着大伙救火的当口去查探钱大中的藏身之处,可是,你心太软,心地纯善,怕有人员伤亡,选在小厨房点火,那边有值夜的婆子,很容易发现火情。”云罗见她一片坦然,目光纯净,并不像普通女子那般尖叫、失控,心里更加重视。
“那又怎样!”红缨虽然有些吃惊,但是对云罗的话还是波澜不起。
“想要从五城兵马司手中就出钱大中,你们不可能成功的!”云罗听唐韶提过,桃花醉有漏网之鱼,所以,她才说你们,她不相信只有红缨一人。
“我不会跟你走的!”红缨一脸倔强。
“你跟我走,我可以保你一命,不好吗?”
小年宴会,周惜若、沈莳之的手法太过骇人,十二岁的青娘就这样被他们利用致死,这样的事实刺激得她极度渴望能有自保的能力,她不害人,但是她也不能被别人害了,对吧?
她开始以为不过是些陈年旧事,那时大家都青涩,少年情事不过是微微发酵的醋意罢了,却没想到,这些醋意却是酿成了剧毒的鹤顶红,若不是唐韶出手相救,她如今早已被凌辱致死了!
她没有家世背景依仗,也没有强而有力的父母亲族依靠,只能凭借着这几年来摸索打滚的本能,寻找一切她认为可以襄助的助力,来堆砌抵抗外敌入侵的堡垒。
红缨就是第一步!
她那被死亡垂询过的直觉在接触到红缨时,第一个念头就是能不能让红缨为她所用!
所以,她把红缨的异样告知了唐韶之后,决定跟踪红缨的行动,她在赌,万一被红缨发现,她会陷入危险中,但她觉得,比起能拿下红缨这个人,冒一次险根本不算什么。
第49节 服
“保命也许对有些人而言是天大的筹码,但是对我,不值一提!”红缨瞬间轻蔑地冲云罗一笑,那些无畏的话从她那两片薄薄的红唇中清晰地吐出。
她不怕死。
她忠于背后的人。
云罗对于这样的认知一早就明了,如果她是贪生怕死、朝秦暮楚之辈,又怎能让她动了心思呢?
“你应该知道,我从他们手里把你保下来有多不容易,也许在你看来,性命不过是一句承诺那么简单,但是至于我,却是异常珍贵。我救你,完全出自爱惜之意,纵然在你看来,你所做之事理直气壮,但是,我只知道,单凭钱大中伙同其他人设下圈套害我父亲生意失败、亏损大笔银钱,还导致了分家、丧亲一堆的惨事,我真不觉得你有一定要救下他的理由!至少,他对我一家做的事情,伤天害理至极……”云罗说得清淡,却是那样哀伤。
红缨似乎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言辞,她不过是一个忠诚、简单的人,根本就没有大是大非的观念,如今,被云罗这么一说,不禁审慎起钱大中这个人来。
“这样的人,害过人,那他就应该为自己所做的错事负责,他今日被擒,正是因为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云罗说得掷地有声,而红缨则是慢慢地垂下了头。
她被说动了。
“跟我走吧!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你跟那些企图救钱大中的人说放弃,身体发肤授之父母,爱惜自己的性命。做错的人自然要为做错的事负责,这是天道,我们不能逆天!”云罗说得语重心长,目光更是绵长。
红缨倔强的目光慢慢柔和下来,静静地思索着云罗的话,她并非恶人,知道云罗说这一切也是为了救她。
“好!”红缨目光真挚。
“好!”云罗欣喜若狂。
门外,耳聪目明的唐韶把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瞬间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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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有一个身影迅速地从衙门后院的围墙翻过去,守门的婆子打着瞌睡,只觉得风声尖锐,半开眼眸,连一个鬼影子都没有,啐了一口又继续睡过去。
墙角暗处,两道身影在月光下拉出长长的黑影。
“高大哥。”红缨苍白的脸才月光下泛着月白的光。
“怎么样?”清瘦男子抬起眉眼,赫然是高佩文!
“我没见到人……”红缨自责地垂下了头。
一声轻叹后,高佩文语气放轻:“没事,和他过招,是不容易!”
他?哪个他?
“既然这样,你先回去,看情形就撤吧!”说罢,高佩文就想转身离去。
“高大哥……”红缨略略抬高了音量,又怕被人发现,赶紧矮了身形环顾四周。
“怎么了?还有事?”他极温和地说。
“我被发现了……”红缨咬着嘴唇,羞愧地低头。
一阵沉默。
“好,我知道了!”他的眼睛黑白分明,在月光的濯濯清辉中闪耀着澄净坦然,如清泉,似乎一眼就能见底。
“云姑娘保了我……我答应了……”红缨艰涩极了,不肯抬头。
空气静得似乎万物无声,不过呼吸间的停顿之于红缨却有一生那么漫长。
“好,想来也是个善心人,你好生跟着她吧!”高佩文的眼眸亮得如烛火燃起的那刻光亮,唇畔的笑暖得如清风般令红缨沉醉。
“高大哥,还是算了吧,他们不走,肯定是个圈套,就如他们抓我,瓮中捉鳖罢了!”她的语速加快。
“我知道,”高佩文笑得红缨暖融融的,“他们没拿到东西,是不会走的……”
“不如我们远走高飞,别管这一切了!”红缨仰起下巴,一脸希冀。
“他是我爹,我不能……”高佩文轻柔地摇头,目光坚决。
“高大哥……”红缨瘦弱的身子如秋风落叶般轻微抖动,翕动的嘴唇,都含着泪意。
“你是好姑娘,以后我再也不能保护你了,你就安心地留在那位云……姑娘身边吧!”说罢,高佩文头也不回地离开。
风吹过,只留下一道寂寥的残影,泪,迅速地漫过心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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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惜若此刻有一种如走在悬崖峭壁边的惊悚感,她握着茶杯坐立不安地等了一夜,直到那个人的到来!
半盏茶之后,又是一阵碰瓷声,丫头们战战兢兢地进去收拾了一地的碎片,个个都大气不敢出,唯恐被太太揪住了错处一顿出气。
容不得周惜若一个人在屋里慢慢地生闷气,石大柱和秋葵两人老婆的娘家领着十几口人浩浩荡荡地堵在了沈家的院子里。这些人的穿着打扮一看就是庄稼人,他们不吵也不闹,个个席地而坐,瞪着大大的眼睛,一脸悲痛地冲着主屋的方向。
周惜若气得一个人端坐在主屋里,就这样挺着脊梁和那些人大眼瞪小眼,表面上看着大义凛然,不惊不惧,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大冬天,她的后背已经全部湿了。
石大柱,秋葵,两个混蛋,撺掇着老婆娘家人过来,自己当个缩头乌龟,不敢出面闹。
毕竟现在许知县的态度是很明显地维护沈莳之的,他们打着精明的小算盘,做好两手准备,如果沈莳之翻船,那他们到时再已受害人家属的身份出面讨要说法;如果沈莳之安稳无恙,那他们尽管可以把责任推到老婆娘家人身上,照样和沈莳之交好。
周惜若心里跟个明镜似的,一清二楚,所以,虽然知道许知县还是维护他们的,但迫切希望沈莳之赶紧出来,只要沈莳之一天没出来,她的心总归是不定的。
这边沈府暗波汹涌,那边云府则是鸡飞狗跳。
第50节 祖母
张记绸缎庄老板娘领着人上门来退亲!
云府二太太当场就拍掉了茶杯:“凭什么?凭什么?我女儿是个千金小姐,你们凭什么退亲?”
张记老板娘亲自出马,闻言斜着眼睛冷笑连连:“千金小姐,好你个千金小姐,千金小姐会衣衫不整地从男人的房间里跑出来?”
“谁说的?什么衣衫不整?什么男人的房间?”蒋氏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好几度,那双精明的三角眼狠狠地吊了起来,下巴抬得老高。
张记老板娘的下巴抬得更高,一阵嗤笑:“谁说的?小年宴会的事,你家这位千金小姐出去解手,解到哪去了?”
蒋氏一阵语塞,脸青白交替,胸脯气鼓鼓地上下起伏,云府的下人都悄悄地往后挪了几步。
云罗进云府的门时,只见到这两人就像斗公鸡一样地对峙着。她赶紧敛了神色,跟着云老太太的下人快步穿过走廊,直接往老太太的住处走去。
云罗接到云老太太的召唤,老实说,她当时是懵掉的!云老太太,这个五年来不曾相见的祖母,一直都淡淡地存在她的记忆中,不曾走近过。
自打有记忆开始,这个祖母对她就淡淡的,娘亲一直搂着她说是因为女儿的缘故,重男轻女的祖母对她才会这么冷淡。
慢慢长大,她觉得不单单是因为女儿的原因,云锦春也是女儿啊,她有时候偷偷跑到祖母住处的窗子底下,往里看,就能见到祖母拿着点心掰开一点点一点点地喂云锦春,那脸上的笑柔得能将寒冰划开,偶然几次被下人们发现,抱了她进去,祖母的脸比翻书还快,冷飕飕地上下瞟了她几眼,不咸不淡地丢下一句没规矩,就可以让她手脚发凉。
再大些,娘亲说是因为祖母看不惯她,因为当年祖母属意的儿媳妇人选是蒋氏,蒋氏是她娘家的侄女,很亲近,本来想许给长房长子的云肖峰,却偏偏被祖父拦了,定了远在邳州的罗氏,祖母不同意,气得病倒在床上两三个月,折腾了父亲床前侍奉好几个月,直到瘦得皮包骨头,被祖父大骂了一顿,事情才不了了之,邳州的罗氏,也就是她的娘亲还是进了云府的大门,可是却一直不得祖母喜欢,立规矩的事情每天都上演,直到蒋氏许给云肖鹏进了云府的门,祖母绝口不提新媳妇立规矩的事情,娘亲才轻松一点。
祖母虽然不喜他们,但云罗记忆中,祖父却是很疼爱她,每到过年吃年夜饭的时候,祖父总是把她抱在膝头,坐在主位上耐心地给她夹菜、喂水,说不出的宠溺。
祖父在世时,很是用心栽培了长子云肖峰,家业也是悉数交给了他,祖母虽然总是嘀咕祖父偏宠长子,但也无可奈何,因为,在家中,祖父这个一家之主的话一言九鼎,谁也不能违逆。
直到,五年前的春天,祖父病重过世,父亲接了家业没多久,就生意失败,后来,赔钱、分家、落魄、丧亲,一连串的打击迎面而来,云罗和父亲挣扎着闯过了五年。
五年期间,祖母不闻不问,母子、祖孙之间的情分淡之又淡,她跟着幼子云肖鹏住在云府,稳坐老太太的位置,日子一如既往,富足安逸。
云罗捏着帕子轻轻地弹掉眼角的湿意,压下满腹的心酸,深吸了一口气,跟着下人进了院子。
是一个年约二十岁的大丫头为她打了卷帘,笑盈盈地请她进的屋子。
不是高嬷嬷?云罗下意识地一怔,而后垂着头跟着进去了。
屋子里很静,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大丫头蹑手蹑脚地把云罗引到正在稍间念经的老太太那边,刚接触到那个跪坐在蒲团上的背影,云罗惯性紧张起来。
紧张,是多年来的习惯,改不掉也克制不住!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云老太太,她的祖母,她都要提起十二分小心,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然后就感觉到有一道冷冷的视线在她身上游走。
手已经微微发凉,云罗克制了心底的不适,叩首行礼,规矩分毫不差。
大丫头给她递过来一个蒲团,她自然要跪下来磕头:“孙女见过祖母,愿祖母身体康健!”
一瞬间的静默,空气中只闻浅浅的呼吸声,云罗的心不可控制地提了起来,头触着冰凉的地面,只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几分。
“起来吧!”云老太太的话苍凉中带着些檀香的佛性,面对这个久违的孙女无悲无喜。
“是,祖母!”云罗慢慢地起身,目光一寸寸往上移——暗红色软缎对襟长袄,袖口与领边滚着精细的黑色貂毛,领口处围着一串净色珍珠项链,闪着纯净润泽的光芒,满头不见不根白发的头发盘得一丝不乱,圆圆的脸盆上,有如刀刻一般的双眸。
“坐吧!”云老太太用居高临下的眼神盯住她,慢条斯理地说出本应该是温情十足的话。
“谢谢祖母!”云罗拿出应该有的乖顺姿态坐在了她下首,多年来生活搏击的本能告诉她,眼前的祖母可不是因为想念她了所以找她过来喝茶聊天。
“你爹怎么样?现在做了先生,应该很忙吧?”老太太的目光严肃。
“是,爹爹每日要为许公子授课,有时许知县还要和爹爹谈论学问,是有些忙!”云罗温声应着,装出拘谨的样子,心底却是戒备不已。
“那就好,那就好,”云老太太的眼睑下是重重的黑眼圈,“这次你爹能做成先生,你二叔是出了大力的!”
云罗愣了愣,心中微妙地一动,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