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泥记-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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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那就好,”云老太太的眼睑下是重重的黑眼圈,“这次你爹能做成先生,你二叔是出了大力的!”
云罗愣了愣,心中微妙地一动,故作疑惑:“祖母,二叔出了大力?二叔和许知县认识吗?”
云老太太一直盯着云罗看,见她神色迟疑心里马上就打了个突,索性就把话题挑明:“你爹的这个差事也是你二叔舔着脸去托的亲家老爷,求杨县丞成全的。若不是你二叔,人家杨县丞怎么肯帮你爹?”
亲家老爷吗?云罗瞬间有种嘀笑皆非的感觉,老太太肯定还不知道她进门时正碰上张太太领着人过来闹着要退亲吧?至于杨县丞,事实是因为她那个所谓的二叔出了大力去求的,还是因为那副锦春图,她心里一清二楚。
第51节 云家的女人们
不过,老太太真是精明,这个当口,把她请过来,一顶二叔出了大力的帽子扣了下来,这个人情债眼看着她就要背下来了。
“祖母可能误会了!爹爹的差事是许大人钦点的!”云罗的目光乖顺却坚决,一瞬不瞬地对上了云老太太突然间犀利的目光。
“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长辈的话也敢不听……”云老太太突然发难,脸上罩了一层寒霜,手里的佛珠啪地扔在了桌上,声音刺耳。
云罗只觉得自己的脸皮被一阵狂风扫过,只能起身承受着来自祖母的责难,对于祖母一些莫名的认识,她知道,最佳的方式是不辩解,但是,要她答应的,她一概不会接下来。
毕竟,祖母是笑着也好,哭着也罢,甚者打骂强加,都不过是为了大家听从她安排的方式方法,以前,她有满腹的孺慕之情,如今,五年的生活历练,早就看透了这些表象。
有时,沉默就是最好的武器。
老太太盯着垂首不语的云罗,一口气吊在嗓子眼,恨不得冲上去:“你个丫头片子,没规没距,长辈问你话,你居然就是这样敷衍我吗?”
如雷贯耳。但是,云罗依然一声不吭,脸部表情恭敬不已。
“你……”云老太太睁大了眼睛瞪着她。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跌跌撞撞的丫头声音:“老太太,不好了,不好了,太太说……”
“闭嘴,规矩呢?”云老太太抖了抖手指,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慢慢说!”
丫头缩了缩肩膀,她是蒋氏身边的人,此时红着眼眶,极力镇定住自己的情绪:“张家派人上门来退亲,小姐,小姐得了消息,闹着要投缳自缢。”
云老太太严丝合缝的脸部表情出现了松动,云罗的心里突然有种欲哭无泪的冲动。
祖孙亲情,放在她和云锦春两人身上,对比太过强烈,云老太太这个祖母太过讽刺了!云罗纵有满腔的孺慕之情,也不过只能自嘲,自己在云老太太心中不过就是上次随手打发的半两银子的价值而已。
云老太太烦躁地站起了身,突然想到云罗,不禁铁青着脸沉声说道:“你妹妹都出了这样的事,你还不赶紧跟着过去看看。”
意思就是你怎么能置身事外。
云罗有些无力的感觉,但是云老太太这么热衷地让她要一起去,她总是要赏脸的,只有对方出了价码,她才知道底价在哪,不是吗?
云老太太旋风般地赶去看云锦春。
云锦春的院子,花木摇曳,冬日里红梅暗香浮动。
曾经是她住的院子。小时候,云锦春为了这个院子闹过许多次,都被祖父驳了。
云罗收回流连的目光,找不到一丝熟悉的气息。
室内,哭声大作。
云老太太急匆匆地进了闺房,满脸不舍:“别哭了!”
云家二太太蒋氏、云锦春、得了消息赶来的蒋家太太、蒋芝霞站了一屋子,个个眼角湿红。
“祖母,我不活了……”云锦春把头埋进云老太太的怀里。
“好孩子,说什么傻话,怎么不活了!”云老太太心疼地哄着。
蒋氏等人的目光都停在跟进来的云罗脸上。
云罗怎么来了?
“母亲,张家的人欺人太甚,春儿的名节怕是要被毁了!”蒋氏说着就哽咽了,张太太的话很不客气,宣扬地似乎整个新央都知道云家小姐从衣衫不整地从男人房间里走出来。
“你还不赶紧来安慰安慰你妹妹?把你刚刚跟祖母的话转达给你妹妹听,你会找许知县的太太和小姐说道说道,让他们出面主持公道。云家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云老太太突然抬头发话,目光直逼云罗。
她何时说要去找许太太出面了?云罗瞬间明白这个祖母找她来的目的了!
指鹿为马、逼上梁山的手段都使出来了。
默认吗?默认的话就是等于答应要请许太太出面把此事平息。
可是,她不会这么做!
“祖母说笑了,云罗不过是寄居在许府的客人,平日里连许太太的面都难得一见,如何能请得动许太太出面?”云罗迅速地组织了一下语言,脸上布满惊惶之色,一反方才沉默寡言的神态。
“你?”云老太太一愣,而后立即阴云密布,满脸悲戚,“不孝不悌的东西,手足出了这样的事情,居然不闻不问,真正是凉薄啊……老头子啊,你瞧瞧,你放在手心里宠的丫头如今这样漠视亲族……”
几点眼泪硬生生地从云老太太的眼眶里掉了出来。
云罗看得目瞪口呆。
一旁的蒋氏大受启发,妯娌两人围了上来,个个悲戚。
云罗知道目前自己的境况必须要马上脱身,要不然,他们肯定不会让她糊弄过去。
云罗目光扫过身旁的水盆架子,正准备假装惊慌失措撞过去。
突然,“虽然分家,但是谁都知道你爹和春儿她爹是兄弟,知县公子的先生,家中出了这样的事情,不仅袖手旁观,而且还存着小心思想要看春儿的好看,我想,这样的话传到知县老爷耳中,他肯定会否定先生的人品,又怎么能放心把自己的儿子交到这样的先生手中?”云老太太的话慢悠悠地传来,却是阴狠至极。
云罗一震,无奈地止住了撞水盆架子离开的念头。
姜还是老的辣!这个祖母,一针见血,她的话戳到了云罗的软肋。
什么都比不上他爹的前程重要,尤其现在,她看得出来知县很赏识爹爹。
“祖母教诲的是,不过,我和爹爹不敢有袖手旁观的念头,只是,此事,我以为请许太太出面,不妥!”云罗镇定地抬起头来。
云老太太目光如电,“哦”了一声。
云罗的话是拒绝请云太太出面的这个方案,云锦春一阵心凉,顿时大哭:“昨天我娘就收到消息,说张家想要来退亲,还没来得及请人去递话呢,没想到,没想到今天就,就上门了……呜呜呜呜……”
第52节 五个手指的长短问题
“我这次真是被那个丫头害死了,好端端的引我去了那种地方,还被人流言蜚语地乱传一气,现在,现在,亲事都退了……”云锦春越说越难过,最后嚎啕大哭。
蒋氏赶紧走过去搂住她心肝儿肉疼地哄着,云老太太则放开云锦春,一步步向云罗逼近。
“怎么就不能惊动许太太了?”
“那个丫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好端端地引你去那个地方干什么?不是上赶着置你于险境吗?再说,不都已经对外宣称你是解手去的吗?张家的人怎么得的消息?妹妹,你说对吗?”云罗提醒着云锦春,大家都听出了不对劲。
“是啊!张家怎么得到消息?”云老太太忽略了前面云锦春被引去杨县丞房间的事实,直接抓住张家的这个关键。
“先是有人想要把我引到那边,接着再是你被引到房间。想想,真是奇怪,不知道是谁,想把你我一齐推进这个深渊?”云罗一字一句地说出口。
所有的人脸色都白了。
“周惜若,肯定是那个贱人!”痛哭中的云锦春抬起头。
“胡说,她和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害你?”云老太太大声叱责,目光却是别有深意地投向了云罗,言下之意,周惜若因为沈莳之要害云罗,云锦春是殃及池鱼。
“不,她是怕我说出当年的实情,所以,才要害我……”云锦春急得大叫,披头散发地好不骇人。
“当年的实情?”云罗重复道。
云老太太等人却是脸色大变,蒋氏更是把云锦春的头摆到自己怀中,不许她多说。
“先不管是谁要害你们,你还是回去转告你父亲,去求许太太出面,让张家不要退亲,要不然,春儿的终身幸福也就断送了!”云老太太按捺住了脸色,僵着嘴唇交代云罗。
“祖母,孙女以为不妥,”云罗见老太太又要发话,赶紧说下去,“请了知县太太出面,张家那户泼辣人家,肯定会拿着妹妹衣衫不整出入男人房间这件事大肆宣扬,到时,碍于公义,许太太能不能压下这件事还是两说,妹妹的清誉是肯定不保了,还会牵连到云家教女不善这样的名头上面,怕是对整个云家都有大妨碍!”
云罗的话句句在理,入木三分,云老太太等人都默然了。
“那我怎么办?”云锦春抖抖索索从自己母亲怀里探出脑袋。
“依孙女看,不若就这样悄悄地退了亲,把妹妹送到外地修养个几个月,等再回来时,谁还记得这档子事呢?妹妹相貌、人品、家世俱是上上之选,到时再为妹妹谋取良缘,何愁不能成事呢?总比现在这个出尔反尔、凉薄无情的张家要好!”云罗再接再厉,目光从云老太太蒋氏、云二太太蒋氏、蒋太太三人脸上依次滑过,最后添了一句,“实在没有合适人选,不是还有蒋家表哥在吗?姑表兄妹结亲,亲上加亲!”
顿时,云二太太蒋氏脸色一亮,蒋太太则是面色一僵。
云罗看了好不解气。
“嗯,既然你是个孝顺孩子,那就赶紧回去,跟你那个老子说,云家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好好为云家出力!”冷冰冰的话伴随着云罗的脚步一直到离开院子方才消失,云罗低头看了看衣裙,木然地举起右手看了一眼,忍住心底泛起的丝丝热气,挺着背脊,沉默而倔强地离开。
五个手指各有长短,父母子女之间的感情也有浓淡吗?
云罗是一个人走出的云府,云府内院的人都集中在云锦春的闺房那边,压根就没有人注意云罗的离去,至于经过主厅时,张家的人早就走得一个不剩,只有地上枯黄的叶子、凌乱的脚印泛着孤零零的光。
云罗紧了紧身上许太太为她裁的新衣,脑海里云老太太、蒋氏、云锦春、云锦烟、许太太、许芸娘各色人等走马换灯般地转过,心口的酸涩肿胀一浪高过一浪,直到迈出了云府的大门,泪水毫无征兆地滚滚而落。
亲情,也是一种缘份,可遇而不可求!
云罗捏着帕子无意识地擦干眼泪,心里一个劲地劝着自己——爹爹疼爱,芸娘真心,许太太慈爱,人间自有真情在!
也许她这辈子得不到祖母的疼爱、亲戚姐妹间的相互扶持,生活也是这般清苦,但她也在这困顿的磨难中收获了他人的帮助和关心,从奶娘的不离不弃,到肯为她偷偷寄卖绣品的张记的掌柜,从答应退出的陆远廷,到从故意引她去杨县丞那边的丫头手中拦下她的唐韶,从给予她温暖和关怀的许太太,到与她姐妹相称,真心实意的许芸娘……原来,生活在为你关上门的同时,也给你打开了一扇窗。
云罗顿住凌乱的步子,小心地转身回望,却见那连绵宽广的云府笼罩在一团迷蒙之中,只剩一团黑影。
搁下心头所有的情绪,云罗感觉某些东西已经放下,坚定地快步离开。
“祖母,是周惜若!肯定是这个贱人!”
“肯定是因为我戳穿了当年周惜若的诡计,所以,她才要害我,让我名节尽毁,要不然张家怎么可能会收到消息,撕破脸皮退亲?”
云锦春狠狠地攥起拳头,双目赤红。
云老太太脑子里一直盘旋着云锦春抽泣着告诉她的话。
周惜若,你够狠!
让丫头引春儿入局,对吧?
一丝冷笑从云老太太的嘴角泄出。
第53节 终于
回到衙门的云罗,心情沉重,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她连撞到人都不知道。
“怎么又撞上来了?”陈靖安的声音哇啦啦地在她耳畔响起。
等到云罗反应过来,只看见退得老远的陈靖安拉着衣袍紧张地看着她:“云姑娘,你走路不用眼睛的吗?老是这样,上次是撞马,这次直接撞人,我可没银子赔你啊!”
“对不起!”云罗第一次在陈靖安面前对撞马、赔银子等字眼无动于衷,闷闷地低头走过。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撞马女怎么了?这么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
“你没事吧?”陈靖安看了看天色,太阳稳当当地还挂在空中呢,没变化啊!
“没事!”云罗看着拦在她面前的身影,顺着视线往上看,触及陈靖安略带关切的眼眸,突然想起唐韶。
“云家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云老太太最后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在她心头震荡开来。
云老太太今天喊她去,到底是不是单纯为了云锦春的婚事?云罗心中一动,高老伯已经被唐韶抓了好几天,高嬷嬷不见人影,唐韶他们为什么要抓高老伯?还有那个什么钱大中?云老太太是不是有什么其他的意思?
这件事和云家有没有什么关系?高嬷嬷去哪了?云老太太知不知道?
当年的实情?当年的什么实情?
一连串的疑问争先恐后地往脑子里钻,她睁大了眼睛,惶恐地看着陈靖安:“陈大人,你们抓的那个高老伯到底犯了什么事?”
谁知道,陈靖安闻言立刻撇过脸说不知道,然后就快步走了!
脚步带起的风狠狠地打在云罗的脸上。
云罗看得目瞪口呆。
自己是不是太过后知后觉了?云罗第一次重视这件事,联系唐韶几次找她帮忙的事情,似乎症结都与高老伯、云府密不可分。
到底有什么事情是自己不知道的?云罗被自己的认知吓了一跳,后背沁起一层汗,冰凉刺骨。
怎么办?怎么办?云罗慌张地就像无头苍蝇,第一反应就是去找云肖峰。
远处的楠星端着托盘久久矗立,手指用力地攥住了托盘的边缘,直到发白。
授课完毕的云肖峰看到脸色苍白、脚步虚浮的女儿大惊失色,赶紧上前挽着她,关切地问:“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病了吗?”
“爹,我有事要告诉你!”云罗慌张地抓住自己爹的手,气息紊乱。
云肖峰随着云罗的叙述,脸色突然大变,听到最后,他用力地扳住女儿的肩膀:“女儿,你说得是真的?唐韶在抓了高老伯之后问过你当年爹生意失败的事情?”
“是,是……”云罗一个劲地告诉自己要镇定,镇定。
“你是不是觉得有些不寻常?”云肖峰的眼对上那双与他相似的狭长眼眸,在云罗眼中看到了一样的答案。
“唐韶,唐韶……”云肖峰喃喃低语,突然放开云罗,“走,只要问问唐大人就知道事情的真相了!如果与当年的生意没有关系,也就罢了,若是有关,我一定要弄个清清楚楚!”
事关当年生意失败,还牵扯到后来的赔钱、分家、落魄,更不用提那张退出生意的字据,他更是有苦说不出,他当年不是没怀疑过事情不对劲,奈何找不到一丝线索,那姓张的商人又是外乡人,拿到银子之后再也没打过照面,五年来,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云肖峰急切地出门问差役,唐韶等人的行踪,云罗默默地跟了上去。
差役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云肖峰,还是客气地说出唐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