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泥记-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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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她和她的父亲根本就不是对手,更何况他们有世俗伦理压制,孝道大义掣肘,如何抵得过祖母?
她怕,她怕父亲又因孝道伦常被打得体无完肤,她已经没有娘亲,她再也不能失去父亲了……
所以,方寸大乱。
云罗一个眼色,红缨就挥手推开挡在她眼前的丫头,直直往门那边疾步过去。
“小姐……”丫头们跪在她前面拦住了去路,不停地磕头,额上的血星星点点开在地板上,画出花开的样子。
“云姑娘,冷静点,先让他们为你通报!”陆远廷显然是此刻最理智的人,他见场面有些失控,赶紧出声提醒。
“好……”的云罗被陆远廷的话点醒,她按住心底所有焦躁的情绪,平复了一下情绪,一字一句地交代,“跟老太太通报,就说孙女云罗求见。”
孙女二字咬的特别清晰,丫头被云罗森冷的气息震慑住了,互相对视了一眼,最后,那个顶着五个手指印的丫头爬着起身跌跌撞撞地靠到门口通报。
丫头的通禀声刚结束,就听见里面传来云老太太的哭声,以及云肖峰高亢反驳的声音。
老太太哭了?所有的人面面相觑。
儿子高声指责,把母亲气哭了!大家都如此认为。
云罗的心却一个劲地往下掉,有时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对于这个祖母,她实在是——惧怕她的手段。
“啊!”一声巨响,伴随着云老太太凄厉的叫声。
院子里站着的丫头,包括云罗一股脑地冲了进去。
一地的碎片,淋漓的鲜血顺着云老太太的手指点点滴下。云肖峰白了脸孔想要跑过去,扶住云老太太的手,却被阻止——
“别过来,你别打我,别……”云老太太护住小几上一套茶壶中剩余的杯子,一脸害怕。
是云肖峰砸的茶杯,弄伤的云老太太吗?大家见状自动脑补刚刚没有亲见的片段。
“母亲,不是我,我怎么会打你?”云肖峰一阵发懵,目瞪口呆之余语无伦次。
“你忤逆我也就算了,你还毒打老母亲,你,你,豺狼野心……”云老太太声泪俱下、老泪纵横。
好一副弱者的景象。
云罗气得直发抖,她不相信父亲会出手打祖母!就算再恨,宽厚仁义的父亲也做不出来这样忤逆不道的事情……所以,祖母手段高明,父亲眼看着又要被她诓进圈套里被毁掉吗?
毒打母亲,是可以请家法的啊……
第57节 对峙(二)
云罗的脸孔煞白,一想到家法,心就发颤,她紧张地命令自己镇定下来,赶紧想办法挽救场面。
此时,受了莫大屈辱的云肖峰声音高高响起:“母亲如此不辨是非,父亲在地下也会不瞑目的,既然母亲眼中没有儿子,那以后就当从未生养过儿子一场!”
悲戚的神情中掩不住浓浓的吃惊、失望、痛苦,语罢,云肖峰看到房间里站着的云罗,他霜白的脸孔上更是一僵。
“你不是我儿子,你不是我儿子!你居然毒打老母!”云老太太决绝的话带着哭音清晰地传到所有人的耳朵,云肖峰闻言更是悲怆一笑,不再辩解,转身跪地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就起身呛着步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带着云罗离开,出门看到了院子里站着的陆远廷,无奈、酸涩、尴尬种种神色齐聚一堂,一下子,一切似乎静止了。
室内的云老太太撤下满脸的阴云,浑浊的泪眼半睁,一副松了口气的表情,不顾手上的伤,就吩咐那个顶着五个手指印的丫头去给云家二太太蒋氏报讯。
一听说云肖峰走了,蒋氏拍了几下胸脯,倒是旁边的云锦春、云锦烟很不服气:“娘,你怕什么,祖母为什么拦着我们,不许我们去见那个破落户?”
“闭嘴,你知道什么……”蒋氏怒目圆瞪,难得的严厉总算让云锦春安静下来,“你祖母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
为了我们?云锦春不明白自己母亲的话,但祖母疼爱她却是不争的事实。
从小,云罗就不受宠,听爹娘说,她出生的时候,云罗都还没有名字,是祖母一直拦着,说丫头片子起什么名字,又不是男子,要继承子嗣,等过了十岁再有名字也不迟。
可她一出生,虽然也是孙女,祖母却爱得跟个什么似的,抱在怀里爱不释手,还亲自为她取名锦春,大伯那边嘀咕云罗还没有名字,祖母就一口回绝,说因为她生在阳春三月,大地回春,命好、八字好,祖母还说有本事,也让那个小丫头片子生在这么好的晨光里?
听说大伯他们难过了许久,后来还是祖父开口,说孩子大了,自然要有名字,祖母才不再阻拦,大伯选了几个好听的字,都被祖母否了,最后,祖母随口说大伯母姓罗,就叫云罗吧,当场大伯母就哭了,因为他们这辈女儿排名“锦”字,她就叫云锦春,云罗作为长房嫡女,却不从锦字排名,就孤零零用了父母姓氏做了名字,传出去,会被人说闲话的,结果祖母当场就铁青了脸,说大伯母晦气,说大伯忤逆、不敬长辈,她给孙女赐名,二房是欢欢喜喜地接,长房却是哭哭啼啼地闹,就这么三言两语,唬得大伯、大伯母不敢再说什么,抹着眼泪回了自己住处。
就这样,云罗的名字就叫了下来。
有时,云锦春一想到云罗的名字,她就想笑,她的庶妹云锦烟都从到了锦,云罗这个长房嫡女怎么看都不像是他们云家的孩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两家人家压根就没有半点关系呢!
所以说祖母做一切都是为了他们二房,云锦春深信不疑。
“娘,那张家这件事,到底怎么办?”云锦春没有心思管其他人的死活,她只在乎自己的事。
蒋氏一听到张家,眉头就皱的老高:“别再提那个泼妇一样的人家,不过就是个卖布的,有什么好的,断了就断了,娘给你再找好的!”
“娘,退亲的姑娘哪找得到好亲事!”云锦春当场噘着嘴大哭,那边云锦烟赶紧闭紧了嘴巴,就怕嫡母的眼光扫到她,被无辜责骂。
“好了,好了,我的女儿抢手着呢!你怕什么,再不济,还有你表哥不是?”蒋氏的头被云锦春闹得发疼,但还是捏着帕子耐心哄女儿,为她擦眼泪。
“表哥?”提到蒋芝涛,云锦春的哭声突然止了,两串眼泪挂在脸颊上,却寻不到一丝悲意。
云锦烟听着抬了抬头,见嫡母目光锐利地看过来,赶紧躲着低头装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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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罗陪着父亲回了衙门,小心翼翼地对着一直陪在旁边的陆远廷解释:“刚刚是误会,我父亲不会动手的,是祖母偏执。”
云罗记得陆远廷眼中的震惊,她担心陆先生误会了,所以特意解释。
“是!我信伯父,可是……”陆远廷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云肖峰,“我就怕怕别人不信!”
陆远廷一语惊醒梦中人,是啊,云老太太精心演了这么一场戏,声泪俱下,外人肯定会误会,接下来,云肖峰毒打老母的传言肯定会喧嚣尘上。
这样一来,云肖峰根本就得不到任何舆论的支持,他说的话也没有任何人会相信,云家二爷设计陷害云家大爷、谋得家产的事情再捅出来,还有谁会相信?许知县怎么看?衙门里的人怎么看?外面的人怎么看?
云罗的后背一阵凉意。
云老太太这一招声泪俱下,真是轻轻松松就反败为胜了!
这位祖母,果真好手段!
这一局,他们惨败!
所以,如今只能从长计议了,对吧?
第58节 退让
云罗转身扶着虚弱呆滞的云肖峰躺回了床上,看着父亲苍白无神的样子,她的心里别提多难受,忍不住转过身背着父亲偷偷抹眼泪。
“女儿,别哭!”云肖峰的手指颤颤地伸过去,想要替云罗拭泪。
云罗听着那话语中的心酸,泪落得更凶,云肖峰更是手足无措,眼底一片湿意。
主动去打水的陆远廷端着盆子正好进来,见到泪眼相对的父女俩,心中涌起万般柔情,恨不得上前安慰,但是,他很清楚,此时此景,他悄悄离去才是对眼前两人最好的安慰。
于是,他轻轻地放下盆子,轻轻地关上了门,屋里的两人压根没有发现陆远廷的离去。
“爹……”云罗心疼地看着老泪纵横的父亲,意外地发现他鬓角居然有华发早生!不过才短短一日,一向乐观、甚至有些没心没肺的父亲就催生了白发!云罗的一颗心狠狠地揪了起来,痛得不能呼吸。
“女儿,从今往后我们与云家再也没有关系!”云肖峰搂着女儿,轻声而又坚决地说着。
“是!”云罗并不吃惊,事到如今,她要做的是如何让父亲从动手打母的圈套中摘出来。
云肖峰见云罗失神,只以为她是因为伤心回不到云家,做不成云家大小姐,哪里知道自己女儿已经费心在考虑善后的事情。
“女儿,对不起,害得你做不成大小姐,这样还会影响你婚配,致远那边……”云肖峰满脸心痛、自责。
“啊?什么呀!爹,我是不是云家大小姐又有什么关系?再说,婚配一事,我从没考虑过,爹你以后也莫要再提陆先生,我和他根本不可能!”云罗斩钉截铁地拒绝了父亲,陆远廷虽然是好人,但她从没动过其他的心思。
她是十七岁了,也许世俗的目光看来应该要赶紧找好人家嫁出去。
陆远廷是举人,明年又要春闱,前程似锦,是个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对象,但,她从来没考虑过。
她不过是一个普通女子,她只想和父亲好好生活,姻缘一事,不愿迁就不愿仓促,能找到那个相知相守的有**自然是好,若找不到,她也不强求。
和沈莳之一段懵懂情事让她对姻缘看得更为郑重,她不是圣人,没有矫情到以为单凭她姿容秀丽就可以找到多好的人家,陆远廷出身新泽陆氏书香世家,子孙绵延,她一介教书先生的女儿,凭什么入陆氏的门?
爹爹天真,她没那么天真!
说到底,她还是骄傲,认为自己可以配上一位如意郎君,奈何身份家世不够,但依然不肯屈就现实。
而陆远廷,人品不错,但,她,没动过念头。
想到此处,云罗自嘲地一笑,嘲笑自己心比天高却是身比泥低。
“爹,那件事就算了吧……”云罗不想和父亲谈陆远廷的事情,赶紧把话转入正题。
那件事?
哪件事?
不就是为了云肖鹏陷害云肖峰赔钱、分家的事情!
云肖峰苦涩地低头,眼神痛苦:“我不甘心啊,兄弟如此狠毒,我……”
说不下去的话,云罗却是能够明白意思,所以父亲才会和祖母吵起来,肯定是祖母偏袒二房,强制地要父亲罢手,父亲为人方正,不肯低头。
最后祖母出手陷害,他碍于孝道没有强驳,但也把最后一点孺慕之情舍弃,所以才会有叩首决裂的一幕。
“就这样吧!爹,你若不罢手,怕是一时半刻之内,你毒打老母的传闻就会传遍新央,族中出面大开祠堂请出家法,祖母那边丫头婆子个个可以出来作证,到时,没有人会相信你说的话,最后,许知县也会对你颇有看法,我们讨不到一丝好……孝道伦理,我们只能屈服!”云罗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冷静理智地把利弊分析给父亲听。
“明明是她自己砸的……”话一出口,云肖峰的脸就青一阵白一阵。
心底却是明白,事到如今,他若再看不透这里面的猫腻,那就真是白活这么多年了。
“我会传话给祖母,相信祖母会很乐意听到我们罢手的消息,这样,今日之事也就不会有丝毫泄漏出去!”云罗想到祖母就一阵嗤笑,她终于得逞了!
“好吧……”无奈而又勉强的回答,无声的眼泪中写满了被迫。
云罗泪眼迷蒙望着窗外怔怔出神,有时,宽容也是一种胜利!至少,可以过自己那关,俯仰无愧于天地。
她相信,磊落如父亲,从此以后,终于不必再日日愧疚当年生意失败、让一家置于困顿,也可以不必再畏畏缩缩,受亲情掣肘。
从此以后,云淡风轻,海阔天空!
这一步退,免于兄弟阋墙最悲惨的结局,就由他们豁然退开、毅然放弃来了结这段公案。
但愿,从此以后,不再有牵扯,各走各的阳关道!
云罗虽然泪如雨下,最后却是释然地弯起嘴角!
入夜,云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看着窗外的枝桠随着冬夜的风舞摆出各种舞姿,翻滚着前尘往事直到头痛欲裂。
到后半夜,清亮的月光闪着濯濯银辉,云罗披衣而起,循着月光一步步往外走去。
不知不觉,便来到后花园。
冬日的花园里花木萧条,再也看不见姹紫嫣红的绮丽世界,唯有剩下浓绿到墨色的老槐树在寒风中屹立挺拔。
云罗呆呆地站立在老槐树下,顺着树叶的隙缝,去追寻点点银辉。
月光一练如水,却被那树叶切割成细碎的光线。
是不是一如自己的人生?自五年前开始,就已经支离破碎?
亦或是,更早些时候,就已经埋下了落魄的种子?
云罗就这样仰着头,痴痴地看着树叶摇曳下的光与风的舞蹈。
远处,树木丛丛,掩住一身黑袍的唐韶。
不知是巧合还是缘份,唐韶的目光一直凝望着远处的那抹身影,黑沉的眼眸中,点点星光,还有一个小小的哀伤的她……
第59节 转折
周惜若如坐针毡般地坐立不安,在屋里来回地踱着步子。
因为传回来的消息都是失望。
那个烂人,为什么还不死!周惜若的脸绝望中带着一丝扭曲。
蒋芝涛身边有高手保护!帮她办事的人丢下这么一句,在失败了三次之后再也不肯接她的生意,当时下的定金,他也不肯退了,说手下的兄弟一个折了腿,一个断了手,看病吃药都要花钱,那点定金就算是诊金吧!
周惜若恨得差点拿起茶杯就砸出去,但是转念想到屋檐下面还站着丫头和婆子,尤其是那个沈婆婆,是临出发时婆母指给她的管事,她不能在沈婆婆面前露出丝毫异样。
所有的念头都只是停留在脑海里,不敢发作出来。
可是,蒋芝涛,你为什么还不死?周惜若气得心口直发疼,无力地看着来人压低帽檐匆匆离开。
蒋芝涛几次差点遭人暗害,蒋府的人并不清楚,甚至蒋芝涛自己都没有发觉,但是,却引起了郑健和陆川的注意。
不得不说事情真的很巧。
蒋芝涛几次遭遇危机的地方都是绿衣栖身的那座**,郑健和陆川因为唐韶的吩咐一直在暗处盯着**,看看漏网之人会不会再回来。却没想到几次都发现有人伏击醉醺醺、意识不清的蒋芝涛,人还没靠近,就无故被暗器伤得断手、折腿。
高手永远能发现比别人多的玄机,郑健和陆川立即发现蒋芝涛身边跟着的一众小厮中有武艺高超的人,每一次都是一点寒光闪过,那些暗处的人就不能动弹,伤得铩羽而归。
几次下来,引起了郑健和陆川的警觉。
唐韶和陈靖安听说了这个事情,几个人不由自主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难道是那个人?唐韶如此想,其他人也是如此想。
怎么办?陈靖安习惯性地看向唐韶。
分配一下人手……唐韶的话低低地,只供四个人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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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韶、陈靖安因为沈莳之、杨县丞的事情再次出现在许知县的面前。
老实说,许知县这几天一下子老了许多,衙门里因为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