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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云泥记-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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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差役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云肖峰,还是客气地说出唐韶等人此刻正在衙门那边许知县安排给他们的房间,云肖峰就领着云罗不由分说地冲了过去。
  唐韶见到云肖峰和云罗也很是意外,只不过他这人情绪不外露,脸上倒没什么表情,只是眸中有芒刺闪过,眼尖的云罗看得分明。
  “云先生!”唐韶对云肖峰还算客气,至少一旁收拾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陈靖安是这么想的。
  陈靖安逃似地离去,房间里就只剩下唐韶、云肖峰、云罗三人。
  “唐大人,不知高老伯犯了什么事?还有他、钱大中等人和云府,和我是否有牵连?”云肖峰自然知道唐韶是五城兵马司的人,连许知县都对他们礼待三分,他焦急之余不忘礼数,冲着唐韶拱手作揖起来。
  没想到,却被唐韶扶住了,没有受他的礼。
  “云先生,这两人是我等所查之案的案犯,至于所犯何事,请恕在下职责所在,不能据实相告!”唐韶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云罗。
  这一眼,把云罗浑身因为爹爹在场撑起的气势瞬间散了个尽。
  “唐大人,我爹他只想知道是否与当年的事情有关!”云罗咬了咬嘴唇,目露祈求。
  唐韶的目光顿了顿,转身请云肖峰上座,然后敛眉询问:“云先生,你的意思呢?”
  云肖峰不知想到了什么,有些犹豫,沉默了一会,最后还是肯定地点头:“是!当年之事多有疑处,内子更是因此变故早早归西,留下我与女儿两人孤苦相依,我知道,也许当年之事牵扯到某些血肉至亲,方才我也犹豫退缩,但,不知真相,我终归难以心安!”
  云肖峰的一席话,唐韶显得很平静,看不出一丝意外,但是云罗却大为震惊,她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再加上唐韶的表情,让她的心底无端地多了几分揣测,心也是慢慢地沉了下去。
  血肉至亲?犹豫退缩?云罗突然发现变故发生时十二岁的自己一径沉迷于沈莳之那点纠葛,忽略了最大的不妥!
  事隔五年,她依然还是那么单纯天真,看不透祖母、叔父那一家子的嘴脸吗?
  可是,云老太太也是她的嫡亲祖母啊,不会的,不会的……云罗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似乎这样,就可以印证事情的真相就是她以为的那团和气!
  “好,那我安排你和他们见面!”唐韶的目光在云罗攥紧的拳头边打了转,点头答应了。
  “我也去!”云罗巴巴地看着唐韶,云肖峰皱眉想要拒绝,却被云罗哀求的目光打动了,最后他轻叹了一口气,算是答应了。
  唐韶更痛快,点头算是同意。
  只是云罗的心里又开始七上八下,他们?除了高老伯还有谁?钱大中?但爹不是应该不认识那个什么钱大中吗?
  除非……
  结果,事实印证真相永远都是那个除非的情况!
  钱大中就是当年自称从京城来的姓张的商人。
 
第54节 当年(一)

 云肖峰在看到钱大中的那刻,身形止不住晃了晃,云罗赶紧扶住,眼泪却是渐渐漫过眼眶,她心底所有的触觉都在叫嚣,也许真相很残酷,就像撕开华丽的外衣,其实里面压根就是脓疮遍布、恶血直流,但,纵是如此,她和爹还是想知道真相,鼓起最大的勇气去面对也许对他们来说是最残酷的事实。
  高老伯和钱大中都早已被打得不成人形,青紫遍布的脸上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云罗看着心底恶寒不已,直觉地害怕唐韶这帮子人,但是,这些对她而言都不重要,现在最重要的就是——
  “当年你是不是故意接近我?”云肖峰先开了口,低沉的话里满是颤栗,作为女儿的云罗听得分明。
  钱大中抬头费力地睁开一条缝,那眼眶早已经肿的不成样子,辨认了半天,终于认出来他是谁,然后,在众人的侧目中怪异地笑开——
  “是你啊!云大爷!”钱大中因为受了酷刑的缘故,嗓音难听干涩,就像是用锯子刮过铁锈表面,那种摩擦撕拉的声音。
  五年过去了,钱大中一眼就认出了云肖峰。
  “你对我果然记忆深刻!”云肖峰惨白一笑,眼里含着许多痛苦,心中却是肯定了钱大中是故意接近他的事实,“当年是谁让你接近我?害我?”
  “你说呢?”钱大中盯着云肖峰,笑得龇牙咧嘴,干涸的伤口因为说话的动作崩裂开来,又有新鲜的血水冒出,腥臭味飘散在空气中,别提多渗人。
  “是云肖鹏吗?”云肖峰忍了许久,最后还是积聚了全身的力量把心底最不愿说出的名字宣之于口。
  云罗被自己父亲的直白吓了一跳,紧张的眼眸死死地盯住了钱大中,不愿意放过一丝变化。
  “是!”钱大中很爽快地给了正面的答复,云肖峰却承受不住地往后又退了两步,面对如此的答案,虽然心中早有所觉,但都还抱着最后一丝的侥幸,却没想到这么钱大中如此干脆地打破。云罗自己也懵了,压根就没有注意到自己爹爹的动作,还是唐韶眼明手快,不动神色地抵住了云肖峰。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云肖峰痛苦地捂住脸,虽然前面有猜测,有怀疑,但是,骨肉至亲啊,他不敢想象,为什么自己的亲弟弟要这么对他?
  泪,滴滴渗过指尖,直直坠落。
  顿时,空气中飘散着咸涩心酸的气味。
  “说,你是不是知道原因?当年云二爷安排这一切,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有没有帮忙出力?”云罗突然看向旁边垂头丧气的高老伯声嘶力竭,想起五年来,碰面时高老伯那怜悯的眼神,她就气得发疯!一个下人,他凭什么怜悯她?原来,他早就知道一切,心里指不定在怎么嘲笑他们的蠢笨和单纯……
  突然被点到名的高老伯一反人前谦卑老实的常态,安静地看了一眼云罗,一言不发。
  可这一眼,却是惹毛了云罗,瞬间将她的怒气全部都点燃。
  她冲了过去,一把拉住他破碎的囚服,气急败坏:“你是不是在中间传递消息,穿针引线?”云罗想起唐韶是通过高老伯、绿衣女子才找到钱大中的,说明,这些年来,云家二爷和钱大中一直还有联系,中间人就是高老伯!
  被纠着的高老伯依然没有一句话,浑身似瘫软一般,任由云罗质问,只是,那低垂的眼眸却看不出一丝情绪。
  那边云肖峰藉由云罗的话也注意到了高老伯,他一个箭步,冲到高老伯面前,也激动地喝问起来。
  唐韶往后退开,看到云罗如此激动,眼神中有一丝丝震动。
  云肖峰比云罗更激动,问了几次高老伯都不开口,向来自诩斯文的云肖峰居然生气地给了高老伯一拳头。
  一拳头吓坏了云罗,也震惊了高老伯。
  斯文有礼的云肖峰居然动手打人?
  这样的举动让云罗瞬间安静下来,也让她清醒地意识到,事情的真相残酷到让平素最宽厚的父亲也不禁恼羞成怒。
  兄弟阋墙!爹爹是最注重亲情的了,所以明知道分家不公,他也最后接受了,却没想到五年来的落魄原来都是自己最亲的兄弟造成的!
  云肖峰睁着红红的眼,用力地纠起高老伯的胸脯:“说,当年是怎么回事?”恶狠狠的口气,全然没有以往的斯文知礼。
  这时,唐韶的眼中冷光一闪,高老伯似乎被吓到一般,哑着嗓子说道:“是,是二爷要害你!”
  不过就是简简单单一句话,区区几个字,却是让云肖峰全身的力气都抽光,泄了气的他一下子跌了几步,颓废地垂着手臂,嘴中不停地重复着:“说,说,怎么害得我,怎么害得我……”
  痛苦的话语,带着血和泪的心酸。
  云罗听得分明,看得明白,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高老伯缓缓把事情说来。
  五年前,云老爷也就是云罗的祖父、云肖峰兄弟的父亲过世,偌大的家业顺理成章地交到了长子云肖峰手中。作为云家二爷的云肖鹏心里不服,经常和娘家的大舅子喝醉了酒谩骂发泄。
  终于,有一天,大舅子蒋立通对着醉醺醺的云肖鹏说,你与其这么怨天尤人,不如把家业抢到自己手中!云肖鹏虽然醉着,但意识却是清醒的,这句话看着似乎是指点了他的迷津,其实,就是点破了他心中的一直所想。
  找个商人,设个圈套,以一桩买卖的名义把云肖峰推入绝境,酒后的三言两语就把一切商定了。
  接下来就找来了钱大中,扮作京城来的商人,由蒋立通引荐给云肖峰,很快地谈妥合作的细节,云肖峰就把家中的现银投进了棉花的采买上。
  当然,买棉花这事是云肖鹏一力操办的,兄弟开口,云肖峰怎么会拒绝,于是,云肖鹏私吞了几万两现银,用一屋子的烂稻草冲做棉花交代给了兄长。
  云肖峰对自己兄弟哪有半分疑心,也没去实地看过棉花,看管仓库的人又是云肖鹏的心腹,就这样蒙混过关了。
 

第55节 当年(二)

 接着,蒋立通、又约着云肖峰、云肖鹏出来喝酒,灌了一通之后,就把退出生意的字据给立了,云肖峰因为醒过来发现自己和窑姐并头躺在一起,当下就心慌意乱,哪里还顾得上怀疑为何会立那张字据,只想着遮掩和窑姐的事情,别让家中妻子知道。
  蒋立通下的定金,他私下全数还了回去。
  蒋立通拿到银子的当晚,云肖鹏就让心腹点火烧了仓库,一场大火烧掉了所有的稻草,云肖峰哪里知道其实不过是一把烂稻草,只以为棉花全部没了,眼看着交货期转眼就到,再去购买棉花根本就不可能,云肖峰只能硬着头皮赔钱。
  接下来,就是云肖鹏闹出了请族人出面,要云肖峰承担生意失败的损失的一出戏,分家就变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当时云肖峰的妻子罗氏提出生意有蒋家出份子合作的,要蒋家一起承担,结果却被一张字据逼得无可奈何,而云肖峰因为不能说出字据当时的情况,蒋家就这样顺利地退出了赔钱的圈子,云肖峰哑巴吃黄连地吞下了所有的苦果,分到的极少的家业折成银子全部赔了出去,一家人还被逼着迁出了老宅。
  高老伯把事实说完,云肖峰就一直攥着拳头站在那边,一声不吭,云罗气得发抖,但是,她更担心自己的父亲,云罗担心地挽住自己父亲的手臂柔声劝道:“爹,小心身体,从长计议!”
  作为云罗,她一路走来,是这场兄弟阋墙的直接受害者,怎能不恨?怎会不恨?但是,这个时候,恨不恨都是其次的事情,她更害怕自己的父亲受不了。
  云肖峰茫然地循声望去,视线的焦点努力了许久方才对上女儿那关切的眼眸。
  “女儿,爹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爹太笨了!”云肖峰控制不住地一把搂过云罗,满脸是泪。
  云罗的心被父亲的话震得生疼,一瞬间,哀伤的情绪紧紧地缠绕着两人,相拥而泣的两人根本就不知道屋内其他三个男人都侧过了头,也许,再是狠心绝情的人,都受不了被亲人背叛的锥心之痛吧!
  原来,所谓亲情,在面对金钱、权利、地位时根本不堪一击,人性的自私,在这样残酷的真相面前,显得那边**裸、血淋淋。
  “祖母知道这一切吗?”泪眼迷蒙中的云罗突然开口,被泪水冲刷过的眼睛分外黑亮,那与云老太太截然不同的细长眼眸中是直接而尖锐的亮光,刺得高老伯睁不开眼。
  “知道……”高老伯难堪地转过头,语气中含着一丝怜悯。
  云罗和云肖峰的身子同时僵直,云老太太也知道!
  祖母啊!同样都是儿子,为何一个被你踩在脚底,一个被你捧在心尖?云罗狠狠地咬下了嘴唇,留下鲜红的牙印。
  母亲啊!为什么?为什么要任由兄弟阋墙的惨剧发生?云肖峰的眼痛苦的闭上,眼角的泪隐隐泣血。
  再也不需要多问什么,云肖峰别过头,抹干眼底的泪。
  云罗搀扶着步履困难的父亲,挺着背脊一步步迈出去。
  背后,是唐韶追逐的视线,含着一丝旁人看不懂的怜悯和震撼!
  视野里,那纤弱的双肩撑起了一道屏障,挡住了来自外界对父女俩人的所有风霜,不但没有渐行渐远渐渺小,反倒是越来越高大!


第56节 对峙(一)

 云罗吩咐红缨打水,她接过盆子进入房间,发现房内空无一人,本应该留在房内的父亲不知所踪。
  手一松,盆子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滚烫的水洒了一地,云罗吃痛地甩手,才发现自己的手上已经是红肿一片。
  盯着迅速泛红、气泡的手,云罗的眼迷蒙一片,却愁得心急火燎,想知道父亲去哪了?
  去哪了?
  难道是……
  云罗顾不得仪态,转身跑出去,红缨紧紧跟着,慌乱中,好像碰到了陆远廷,云罗也顾不上和他说话,只是提着裙子往前冲。
  陆远廷见到如此慌乱的云罗,惊得脸色大变,也不问缘由,只是跟着云罗一起跑出去。
  气喘吁吁的三人,直到云府的大门口才顿住了脚步。
  看着冷冷清清的门口,云罗费力地抬头看了看天色,明明是日光大亮的白天,她却看不到一丝暖意,只感觉昏昏暗暗、影影绰绰一团,努力凝视着往门里看,层层叠叠看不真切,只见一条条的冷光炽白炫目,似乎有人影闪过,却在她的瞳孔中留下了一道发白发脆的光。
  “云姑娘!”陆远廷的话汗津津的,带着好意地提醒。
  云罗却是听不进任何话语,用力地踏步进了云府,五年来第一次,经过这坚硬的石板门槛时,她是如此理直气壮。
  是的,是的,一切本不应该发生的,为什么会发生?为什么?
  “我爹呢?”眼前一道人影晃过,云罗一把拦下,目光用力。
  “大爷,大爷……”被拦下的是云府的老人,自然认识云罗和云肖峰,此刻被云罗那慑人的目光一盯,舌头就打起了结,“在老太太那边。”
  云罗松开了手,人往内院走去,心里来来回回就一个念头,爹在老太太那边,爹在老太太那边……
  不明所以的陆远廷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云罗,一刻都不敢轻忽。
  云老太太住的院子气氛压抑,所有的丫头婆子都退到院子中间,几个得脸的丫头更是不停地往里张望,脸色都很难看,其中一个脸上顶着五个鲜明的手指印。
  触到那五个手指印,云罗的脑子恢复了清明,睁大了眼睛喝问:“我爹呢?”
  丫头们被云罗的气势吓到,都退后了几步,脸上有手指印的丫头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出列回话:“大爷,大爷在里面……”低低的嗓音里含混着哭音。
  云罗闻言,抬步想要上前,却被几个小丫头围上来挡住了路,身后的红缨赶紧护住了云罗。
  “小姐,老……太太……吩咐,任何人……不……不许……进去……”丫头怯怯地回话,头垂得更低。
  “我若一定要进去呢?”云罗知道父亲在里面,也明白父亲过来肯定是要问清楚老太太为什么纵容云家二爷如此残害手足,她担心父亲吃亏,这样的场景在五年前已经上演过,那时候,那时候是怎样收场的?
  云罗的泪滚烫,含在眼眶中,灼伤了眼。
  五年前,父亲保护娘亲,却争不过孝道大义,被祖母用家法狠狠地惩戒,直到,直到血肉模糊、晕厥不醒,那些过去,那些“噼噼啪啪”的家法声,此刻又在耳边轰轰作响,碾得她心头发颤。
  祖母的手段,她是见识过的,刚刚因为云锦春一事,他们不是才交过手吗?聪明的祖母何等厉害,指鹿为马、步步紧逼,她和她的父亲根本就不是对手,更何况他们有世俗伦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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