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泥记-第2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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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两个玉佩,本就是一对。”令人窒闷的沉默中,响起云罗平静如水的声音。
她的目光紧紧地勾在范老夫人的脸上,没有半丝挪动。
静静地等着对方的回答。
范老夫人却是出乎意料地伸手去碰触嵌合在一起的那对玉佩,眼中有莹光闪烁。
“蕴芝,林蕴芝,你的祖母闺名就是林蕴芝。”一室死寂中,范老夫人突然开了口。
云罗的心头电闪雷鸣,眉宇间思绪翻转。
“老夫人,你认识……她?”“祖母”的称谓到了嘴边,她打了个滚,还是改口用“她”来称呼。
“认识,她是我的芝妹妹,我是她的怡姐姐。”范老夫人的声音渐渐柔和下来,目光透过云罗的脸庞,似是看到了当年那个青衣如水的女子朝她款步而来,袅娜风流地朝她妩媚一笑,朱唇微掀,喊着“怡姐姐”……
那声音清脆婉转,用“黄莺出谷”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
☆、第644节 易躲
“你祖母是林大将军的嫡女,姿容出众、幼有慧名。”过了许久,范老夫人轻轻开口,目光幽静,“我父亲与林大将军曾有同袍之谊,又是同乡,两人私交甚笃,故而,我与你祖母在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因为脾胃相投,我们两人极为要好,虽然一个在京城,一个在西北,却每年定期有书信来往,找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物件,也会给彼此捎去……那时候,每次收到对方的信或者礼物,都会很开心,总觉得虽然不能每天见面,可一颦一笑宛在眼前,不曾淡去。”范老夫人一边回忆,一边微笑着诉说,语速轻缓,就好像一切都在眼前。
云罗听着,心里却忍不住惊涛骇浪,她没想到范老夫人不仅认识自己的祖母,甚至两人之间还有如此深厚的情谊。
最让她意外的是范老夫人的父亲李尚书和曾外祖父当年关系居然是相当密切的。
那为何李尚书当年要陷害曾外祖父?
云罗被心底突然涌起的怒气搅得头痛不安,喉咙口就感觉有一股浑浊之气要冲出来。
她赶紧伸手拿帕子捂住了嘴巴,总算止住了难受的宣泄。
沉浸在思绪中的范老夫人对她的变化却恍若未觉,自顾自地道:“我以为我们两人会做一辈子的好姐妹,会一直这 样亲亲热热到老,大家各自找到如意郎君、相继成家立业、生儿育女,我们甚至约定。将来有了子女,更要结为儿女亲家,延续我们的姐妹缘分……可是,世事难料,造化弄人,谁能想到有一天煊赫中天的林大将军会被认定为叛国敌将?而我最好的姐妹居然一下子沦为犯官家眷?我不相信……说什么都不相信……”似乎为了印证自己的所言非虚,老夫人甚至用连连摇头来表示自己当时的心意,云罗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眼睛,目光中看不出她的半点情绪,范老夫人继续道。“我就跑去找我父亲。质问他是不是搞错了,责怪他为什么不替林大将军陈情……可是,向来重视我超过儿子的父亲却第一次用非常严厉甚至严酷的口吻告诉我,让我不许在提起此事。也不许再去打听有关于此事的任何消息。如果我不听话。暗中打听,他就立即吩咐我母亲把我送到城外的庵堂去清修……”说到此处,范老夫人的脸上呈现出一种难言的恐惧和惊怖。鼻翼因为毛孔收缩而现出深深的褶印,留下岁月的痕迹,“我当时就懵了,也胆怯了,就这样沉浸在对父亲的畏惧中而垂头丧气地回了自己的屋子。可是,我没想到……在屋子里,我见到了做梦都想不到会出现的人……”老夫人的声音颤抖,就像秋风中掉落在地的枫叶,凋零枯瘦,灰白颓败,她转过漆黑的眼珠,死死的盯着云罗,道,“就是你的祖母林蕴芝,本应该被关在狱中的林家嫡女……”
云罗想起曾经乳娘对她说过的关于祖母的一些事情,中间就有提过,祖母其实当时不知是何缘故居然逃出了牢狱。当时,她就觉得不对劲,一来祖母不过一个后院女眷居然能逃出牢狱,二来祖母离开后到底去了哪里居然没有人知道……
事出异常必有因。
她做梦都没想到,祖母居然来京城找她的手帕交——当年的兵部尚书之女,如今的范老夫人。
“她来找你是有求于你?”幽幽中,她望着范老夫人苍白的脸颊轻轻问道。
范老夫人果然点头,露出惨然一笑:“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她一身褴褛,满脸沧桑,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方法才混进了我的房间,摸着我的手,冰凉而颤抖地哀求着我,求我帮忙,为她父亲伸冤……”
求她帮忙也在情理之中,云罗并不觉得奇怪,等着范老夫人的下文——
“我心中无比愧疚,想到父亲对我的告诫,想到城外庵堂的冷寂,我就回避了好朋友满心期待的眼神,支支吾吾地顾左右而言他。”说着,范老夫人像是十分难过一般,但更多的是羞愧,“你祖母是多么聪明多么通透的人,我的那点心思在她眼中犹如阳春白雪,她虽然心中十分失望,也很忧伤,却没有为难我,没有用多年姐妹情谊相求,就这样默不作声地转身准备离开。”说到此处,范老夫人眼角的水光越加明显,甚至有泛滥之势,“可是,我却在这个当口,鬼使神差地喊住了她……”一滴泪水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夺眶而出,“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祖母听到我喊她的那刹那,转身看我的光彩,就像是听到了天籁之音一般,满脸都是惊喜和光辉。可我却突然哑口无言了……我喊住她是为了什么?我喊住她又能为她做什么?不,不,我无颜面对此身最好的姐妹。就在这种既不能违背父亲的命令又无法面对最亲姐妹的复杂感情煎熬中,我一直不敢看你祖母的眼睛,而语无伦次地把她留了下来……”
祖母当时留下来了?
云罗一下子皱起了眉头,当即觉得内中有什么事情。
“当时,老夫人你是深宅大院中的一个未出阁小姐,想要把我祖母留下来,恐怕很难吧?不可能不惊动府里的人……”云罗觉得自己的声音紧得就像一根线。
范老夫人点点头,道:“是啊……如果我不想好办法,又怎么能瞒过家里的人把你祖母留在身边?”她的喉咙里就像塞了一大团棉絮,发不出一点声音,用尽全身的力量,才能发出一点气若游丝的声音,“所以,我把贴身的两个丫鬟喊了进来,威胁利诱一番,总算得到了两人的保证,就这样,我把你祖母藏在了我的房间里。”
然后呢?
事情不可能没有任何变化,要不然当年祖母又是如何能与祖父结识,甚至回到新央?
云罗平静地看着范老夫人,想要从她激动的神情中寻找答案。
☆、第645节 暗箭
范老夫人低着头用帕子擦眼睛。
“那天晚上,我虽然和你祖母睡在一床,可心里却是胆战心惊、辗转难眠……你祖母是以为我不能帮她而心中愧疚,可只有我自己才知道,其实是害怕家里人发现她的踪迹。”她放下帕子,深吸了一口气,望着云罗的眼睛接着说,“结果,反过来你祖母不停地安慰我,说不要有负担,没事的,她不会勉强我……我又羞又愧,就问起她是怎么逃出来的。她闪烁其词,没肯说明白,但她不说我也知道,林将军在西北多年,麾下将士众多,保不齐是哪个忠心的冒死把你祖母给救了出来……然后,不知不觉,我们两人的话题就绕到了林大将军身上。你祖母一口咬定她父亲是被冤枉的,只要让她见到圣上,她就能洗刷她父亲的冤屈。我就问她,从何而来的底气?居然敢到圣上面前去分辨?然后,她就告诉了我……”说到这里,范老夫人突然顿住了,目光灼灼地看着云罗。
云罗感觉到心跳加速,全身的血液都凝聚在胸腔里。她意识到,事情到了关键之处。
“可是她手中有证据?”半晌,云罗见范老夫人默不作声,就率先打破了沉默。
紧接着,就看到范老夫人闭上眼睛,缓缓地点了点头。
祖母手里的证据``是不是林大将军曾经写给兵部呈报粮草军备未到的书信?
云罗的心一下子揪到嗓子眼。
紧紧地盯着范老夫人的脸孔,生怕露过她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变化。
“我当时就吃惊不已。不明白你祖母怎么会有证据。犹豫了半天,就问她是什么样的证据?”范老夫人脸色如蜡般枯黄,“可是,你祖母却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祖母没有告诉她?
云罗顿时有些明白过来,若祖母手里捏着的真是那封呈报粮草的书信,那她肯定是谨慎其事,不跟范老夫人说也是有可能的。
“我见她不肯说,心里如被猫爪挠过一般,心痒难耐。可她不说。我又不能勉强。后半夜。我就在猜测她手里到底捏有什么样的证据中度过……”范老夫人的脸上现出异样的潮红,“就这样战战兢兢地过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下午,我就被母亲喊到了房间。当时的我。紧张而忐忑。可心底还存着侥幸。希望母亲找我是为了别的事情。可是,当我一踏进母亲的房间,我就知道被发现了。”她的声音中隐约有啜泣。“一向不太能管我,或者说不太敢管我的母亲居然让我跪在地上整整半个时辰,让我静思己过。最后,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把你祖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招了出来。”说着,她的脸上有种难掩的愧色,“我以为母亲会第一时间把你祖母暗中送走,却没想到她不仅没有这么做,还一句话没有地让我离开了。当时,我以为母亲是怜悯林家蒙难,也想为林家留条血脉,所以才会不作声。天真的我就兴高采烈地回了住处,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你祖母。当时的我们太年轻,哪里知道‘城府’二字,只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我一心以为虽然不能为你祖母沉冤昭雪,但至少能给她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也算对得起你祖母。就这样放松了警惕,和你祖母两人窝在房间说着体己话,感情越加亲密,甚至你祖母还把她祖传的玉佩一分为二送给了我一块,就是我送你的玉佩,时隔多年,我再把那玉佩送还给你,也算是物归原主。”说到此处,范老夫人突然拿起桌上的两块玉佩,满脸含泪。
云罗却因为她最后的话心情紧张,她凭范老夫人的语气就可以猜测得出来,当年范老夫人的母亲李夫人一言不发地让女儿离开,默认她祖母留在李府必定是有什么缘由。
尤其她听唐韶所言,当年林大将军被认罪,其实李尚书瞒掉军情呈报是个最关键的一个环节。
如今听范老夫人讲来,她心中突生许多不安,不明白自己祖母当年为何会揣着证据直奔李家而去。难道自己曾外祖父就没想过呈报粮草军务的军报为何没有送到圣上手中,这中间有没有兵部的什么事?
她心里疑云顿起,目光疑虑,望着范老夫人问道:“老夫人,那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阵死寂的沉默。
范老夫人良久不回答,目光中却是难掩痛苦。
“哎……”老夫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抬眸与云罗直视,而后道,“若不是造化弄人,你就应该是我的孙媳妇,所以,当我遇见你时,确认你是她的孙女,我心里就高兴地不得了,第一个反应就是想要把你留在身边,完成当年我和你祖母的约定,达成夙愿。”
云罗闻言,当即蹙了眉头。
她没想到不过一瞬间,老夫人就控制住了自己满腔的思绪,把话题转到了她身上,前面的事情戛然而止。
而她却因为对后面细节的好奇而心潮起伏。
到底后来发生了什么事,老夫人要突然转变话题?
而很显然,老夫人是要用这个来换取什么。
她本来坚决不肯妥协的信心摇摇欲坠,再看向老夫人时,目光中闪烁着光芒。
正在此时,又听见老夫人开口道:“喻哥儿是我们范家的长子嫡孙,读书聪明,人品高洁。他将来是支应我们范家门庭的人,如今却被困在都察院,眼看着清誉受损,仕途被阻,你让我这个老婆子怎么能看的过眼?”
范老夫人的眼睛里射出犀利的光,再次恢复了那个高高在上的范老夫人形象。
一扫方才的愧疚和悲伤。
这才是老夫人的真实面目,不管方才的她有多哀伤多脆弱,都难掩盖她想要保住范晓喻的心。
云罗悄悄敛去腮边一闪而逝的脆弱,抬眸望着范老夫人的眼睛,似笑非笑道:“老夫人,不知道宫里的德嫔娘娘知不知道这件事?”
☆、第646节 也防
范老夫人似乎有一瞬间的苍白和难堪。
再开口时,却又没有半点软弱:“这样的小事何需德嫔娘娘来垂问?”
老夫人一句反问,似乎信心万丈。
云罗见状,不置可否。
范老夫人见她这样,目光闪了闪,而后一字一句道:“你不要怪我没提醒你,若是你的身世被世人所知,你有没有想过唐家会怎么应对?圣上又会怎么发落?”
话音落下,云罗就奇异般地笑起来。
兜兜转转了这么一大圈,老夫人终于还是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前面的那些凄楚、忧伤、缅怀,不过都是假象,最终她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以她是林家血脉的事实来要挟于她。
正当老夫人以为她无计可施,会走投无路、慌张失措时,却没想到云罗居然气定闲神,一点都没有她想象中的慌乱,不由诧异——
“你,难道真对唐家如此有把握?对唐韶的真心有把握?”老夫人不死心地追问。
云罗挑眉,疏朗一笑:“老夫人,唐家怎么想我不清楚,倒是你把这一切的答案告诉了我。”
“我告诉了你?什么意思?”向来自诩通透的老夫人一下子有些懵。
云罗微微一笑,莞尔道:“老夫人不是一再强调想把我留在你身边做孙媳妇吗?我不相信老夫人会让范家置于险境,既然我林家后人的事实不会影响范家,那自然也不会到唐家,老夫人,你说我说的是不是?”
一句轻笑般的反问,却让老夫人哑口无言。
一时间,她无力反驳,唇齿间就有了“咯咯”的声音。
云罗脸上虽然若无其事地笑着,可心底到底还是有哀伤、难受、郁闷、心痛等的复杂感受。
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还是和范老夫人正面对上了!
她垂了眸,掩去眸中的黯然。
范老夫人的腮帮子用力地抽动收缩。嘴角翕动,最后看向云罗的目光由粘滞到疏散。
这个孩子……果真是林家的后人,与她祖母如出一辙。
范老夫人怅然一叹,无言以对。
就在此时。屋子外面响起芍药惊慌的声音——
“老夫人,老夫人……”
芍药的声音不对,范老夫人顿时就看着屋外,冷凝道:“什么事?”
“老夫人,唐大人亲自来接少夫人了。马上就要到院子了。”芍药的声音突然地高起来,接着就听见凌乱的脚步声,和芍药奔跑行礼的声音。
唐韶来接她?
猛然得知消息的云罗也大吃了一惊,没想到唐韶会来,下意识地捋了捋头发,顺了顺衣襟,就看到身旁老夫人淡淡的视线在她身上一触即离。
目光中惊鸿一瞥的诧异。
转念间,就看到唐韶挺拔的身姿走了进来。
欣长的身躯,冷厉的五官,玄黑的衣袍。带进来一阵肃飒的风。
范老夫人的表情顿时凝重,云罗却是扬起了笑容,迎了上去。
没想到,唐韶却赶在云罗行动之前,快步走了过来,手伸进她的腰间,轻轻箍住传递己身的能力,放低的声音,冰雪消融道:“你身体不好,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