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泥记-第2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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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唐韶却赶在云罗行动之前,快步走了过来,手伸进她的腰间,轻轻箍住传递己身的能力,放低的声音,冰雪消融道:“你身体不好,别累着自己了。我扶你。”
斩钉截铁的语气,家常便饭的话语,却有着细水长流的关心。
云罗忍不住弯了嘴角。
这样的男人,却偏偏说出这样的话露出这样的神态。强烈的反差和对比让人触目惊心。
范老夫人脸上的表情晦涩不明。
等关心过云罗之后,唐韶才抬眸触及范老夫人,神色瞬间变得冷硬无声:“老夫人,内子身体孱弱,若您没有其他吩咐,晚辈就先把她接回去了。”
口吻虽然尊重。却是蜻蜓点水般的忽略。
显然他不过是客套一声,并没有真得征询对方意见的意思。
若是听者之人再多想一层,不免会认为唐韶话里是暗示范老夫人不顾云罗身体不适还硬把人请了过来,有责怪之嫌。
范老夫人是聪明人,自然听得懂他话里的意思,脸上一闪而逝的尴尬,想了想便开口道:“少夫人身子不适,本不应该打扰。可我对她甚是想念,又是与旁人不一样的关系,就少不得作主请了她来。本来唐都督若不来这边接人,我必然也会派人小心护送少夫人回府的。如今,唐都督亲自护送,那就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老夫人说的话极其漂亮,话里话外都昭显着她与云罗的关系匪浅,直听得唐韶眉头一寸寸地皱了起来。
站在旁边的云罗见状,直担心地手心冒汗,她可真怕唐韶因为关切她,而和范老夫人言语上去争一高低,传出去对唐韶就是个“不尊不贤”的名声。
所以,见唐韶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看她,问她能不能走了,她的一颗心才落回了原处。
“老夫人,那我先告辞了。”云罗轻轻点头,而后抬头跟范老夫人告辞。
没有达成目的的范老夫人显然有些失望,可脸上倒是没有露出什么端倪,慈祥地点头颌首喊了芍药进来送客人出去。
云罗行礼告退,唐韶却自始至终扶着她不曾离开腰间一刻,十足爱护情态。
两人相携而去。
范老夫人则盯着两人的背影,目光怔忪。
“芝妹妹……你当年是不是很恨我?恨我欺骗了你,背叛了你?”低若蚊吟的声音,模糊不清的字句,在范老夫人的唇齿间呢喃,除了空气中呜咽而过的清风,再也没有其他人听见她说话。
而她早就如泥塑般望着窗外空荡荡的蓝天白云,手背上溅落一滴豆大的泪珠。
“母亲,母亲……”一室寥落中,范家二夫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她一下子回过神来,低头用手帕抹了脸上的异样,而后用低哑暗沉的声音道:“什么事?”
俨然又是那个睿智精明的老夫人。
打听到婆母刚刚在秘密会客的范二夫人偷偷窥视了眼静谧如菩萨的老夫人,赶紧低头曲膝回禀。
“母亲,大嫂那边闹起来了……”范二夫人话音刚落,就看到自己婆母的脸色说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第647节 突如
云罗坐在马车里,瞄着唐韶略有些严厉的下巴,顿时有些小心翼翼。
“拙山……”她的声音柔得跟水一样。
唐韶却是不为所动。
她想了想,往他身边又凑了凑,声音越发软糯道:“拙山……”吴侬软语的甜腻简直可以酥掉他的骨头。
唐韶转过了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眼底却没有一点松动——
“你怎么能跑出来?身子根本吃不消……”
云罗就搂着他的胳膊,撒娇:“没有啦,我受得了……我没事,你看,出来这么一段时间,都没有头晕恶心……”
唐韶漆黑的眼珠却像是蒙着雾气,有些烟熏火燎。
云罗知道他有点生气了,当即吐了吐舌头,继续做低伏小地跟他解释,总算,唐韶没有再多说什么。
云罗暗暗松了一口气。
两人就把注意力放到了范老夫人身上。
云罗把她和范老夫人之间的对话一五一十地道来,唐韶的目光却是越来越暗沉。
“她居然敢……威胁你。”唐韶的口吻很平静,脸色也如常,可云罗却一下子感觉出来他身子的紧绷和情绪的不悦。
“为了最钟爱的孙子和范家,她: 这样做我也能理解。”云罗出言安抚唐韶,接着道,“我不是为她说话,也不是傻子任她三言两语就唬了去,只是,没想到她居然和我祖母是这样亲家的人,据她所言。我曾外祖父甚至和当年的李尚书是至交好友。”
提起这些,云罗心头还是有些疑虑。
“原来我祖母当年从狱中逃出来之后,居然悄悄潜进了她那边,还在她那边住了下来。”云罗眉头紧皱,“可我不明白,后来到底出了什么事情,祖母会随着我祖父回到新央?范老夫人说我祖母当年手里握着洗刷林家冤屈的证据,那证据呢?如今下落何在?是被人夺了还是留在我祖母手中了?这些都不得而知……”她的神色微微担忧。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唐韶听了她的话。却一言不发。
云罗不禁奇怪。望着他好奇道:“你怎么不说话?”
唐韶和她对视了一眼,而后缓缓摇头,道:“没什么,那你没有问范老夫人?”
云罗就“哦”地一声答:“她不肯说。拿着这点要和我做交易。”
“交易?让你帮忙传话给我和父亲。放了范晓喻?”唐韶声音讥诮而冷漠。
云罗点头的动作映进他的视野。
“那你怎么回答她的?”他问道。
“我说。你怎么不请德嫔娘娘过问此事?”云罗目光狡黠。
唐韶闻言就哈哈大笑。
云罗从没见过笑得这么开怀的他,不禁横了他一眼:“笑什么呀!难道我说错了?”
唐韶摇头,忍着笑意道:“我笑是因为你这句话戳到了她的心窝子了。”
什么意思?
云罗一下子傻眼。却直觉宫里的德嫔有什么事发生,当即追问:“怎么了?”
“日前才得到的消息,一直未有身孕的中宫娘娘突然宣布有孕,而且已经有三个月了,太医说胎像稳固,圣上龙心大悦,对中宫娘娘大肆褒扬,一连数日都宿在中宫娘娘宫里,其他后宫嫔妃都见不到圣上的面。”
中宫娘娘有孕三个月了?
云罗大吃一惊,忘情地抓住了唐韶的手掌,睁大了细长眼眸,不敢置信道:“真的吗?”
唐韶肯定地点头。
云罗就连珠炮弹道:“怀孕三个月了?那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透出来,直等胎像稳固再说出来?”说着,她的眉头微微蹙起,“想来,中宫娘娘对这一胎十分重视,为稳妥起见,把消息都封锁起来了。可是,在范家有事的这个当口宣布中宫娘娘有孕的消息,我怎么觉得有种内外夹击的感觉啊……”说到此处,她不由看向唐韶,想从他眼中寻到答案。
可惜,唐韶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漆黑幽深,半点波澜都没有。
她瞧不出任何端倪,忍不住撅嘴:“你不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唐韶就挑眉,轻笑道:“你这么聪明,不都知道了吗?怎么还要我来告诉你。”
“你讨厌……我不知道……”听出他话音里的戏谑,云罗撇过头,假装不理他。
唐韶就顺势伸手揽住他的肩膀,一边笑一边凑在她耳边道:“宫里宫外,向来是一脉相承,若德嫔在宫中一枝独秀、圣眷优容,范家又怎会接二连三出事?”
宫里是宫外的风向标,世家女子在宫中的地位无形中就代表着自己家族在朝中的地位。从前德嫔娘娘在宫中深受皇恩,而范家在京中也是炙手可热。
而身为中宫的母家建宁侯府却不如范家那边光芒耀眼。
所以,在唐家宴席上,范老夫人隐有比建宁侯侯夫人更加威仪的气势。
而莅临唐府的中宫娘娘和德嫔娘娘,当时也是因为受宠不一而高下立现。
云罗想到过往那一幕,心头不胜唏嘘——
“这宫里真是个是非之地,一会儿东风压倒西风,一会儿西风压倒东风……从来就没个消停的。”云罗长叹一声。
唐韶却冷不丁地凑过来,煞有其事问道:“你是嫌女人太多了吧?分掉恩宠……”
云罗想也没想就点头道:“那是自然,这不就是因为后宫佳丽三千惹的祸吗?若只有一人,哪里来那么多的争风吃醋?”
“这一夫多妻妾,自古如此,瞧你这心眼啊!”唐韶的声音闷闷中略带笑意。
云罗到此刻才听出来他其实是在取笑自己,脸胀得通红,用手握了拳作势去捶他:“你直接说我妒妇就行了,”说着,故作恶狠狠地盯着唐韶道,“我就是小心眼就是心胸狭隘容不了其他人,怎么样啊?”
一副理直气壮的口吻。
而故意微抬了下巴去看唐韶。
唐韶忍住笑意,不住点头:“谁让我喜欢你呢……”
一语道尽心事。
都触到心事的两人不禁放轻了呼吸,静静对望凝视,跌进了彼此眼中的那片深情中。
☆、第648节 其来
刚下车,云罗就发现半夏等在了垂花门口。
她吃了一惊:“半夏,是母亲吩咐你在这边等的吗?”
半夏点头,声音清脆道:“少夫人,是夫人吩咐奴婢在这边等的。”
“是母亲有什么事吗?”云罗以为唐夫人有什么急事要找她,下意识地推开了唐韶的手,朝半夏那边走去。
半夏连连摆手,望了眼旁边神情已然冷凝的少爷,低眉顺目道:“少夫人,夫人没什么事,只是她担心少夫人出去了大半日,身子会不会吃不消,所以听说少爷和少夫人回府,就派奴婢在这边守着……”
原来是关心她。
云罗松了一口气,下一刻心里就有莫名的激动。
婆母对她,渐渐好起来。
于她,已经是最大的欣慰。
“对了,少夫人,因为夫人担心你身子会不会有什么不适,所以特意请了太医过来,等会太医到了,奴婢领着他直接过来给你瞧瞧。”半夏继续道。
这么周到?
云罗隐隐有些受宠若惊,可今时今日,她早就学会喜怒不形于色,所以在场的人都没有发现她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云罗和半夏说了两句,就和唐韶结伴先去芳萋``院给唐夫人请安,而后两人一起回了落霞院。
更衣之后,唐夫人请的太医也就到了。
诊脉过后,太医什么也没说,只笑呵呵地说少夫人要继续吃药。保养身体,然后看了眼唐韶便告辞跟着半夏走了。
本来没觉得疲惫的云罗,却在送走太医之后累得皮直打架,头一歪,就倒在了临窗大炕上睡着了。
唐韶见她睡着了,就示意红缨拿了被褥进来服侍,而他则一声不响地离开了。
半柱香之后,他出现在了芳萋院。
半夏给他上完茶之后,就蹑手蹑脚地退出了屋子,关门守在了外面。
屋子里。唐夫人、唐韶、太医三人静默相对。
太医一会儿看看唐夫人。一会儿看看唐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说吧,我媳妇她……怎么样?”半晌,唐夫人才开口。目光犀利。直射太医。
太医不敢耽搁。直接低头回禀道:“……少夫人她应该是有孕了,老夫如今敢确诊了。”
云罗她怀孕了,她真的怀孕了……
唐韶被这个消息冲击地一时间喜忧参半。
他们两个有孩子了!他固然开心。
可是。想到云罗的身体,他又觉得担心和不忍。
他的寒冰诀有多霸道和厉害,他心知肚明。
下一刻,他就有了决定:“太医,你能不能想一个办法,既把胎儿打下来,又让神不知鬼不觉。”
太医闻言,大骇。
“这……”他吓得转过去看唐夫人。
唐夫人立即站了起来,怒视唐韶:“拙山,你瞎说什么呢!既然怀了,怎么能打掉?”
她口气不善,神情愤怒,好像听到了多让人气愤的话。
唐韶的神色不变,对上母亲愤怒的眸子,平静道:“若不把胎儿拿掉,她会出事的。”说着,不等唐夫人说什么,他冷凝的目光就落在太医身上,道,“太医,你告诉我母亲,如果胎儿不拿掉,会怎么样?”
太医望着唐韶,又看了看唐夫人,感觉到两头受气,最后硬着头皮道:“少夫人会因为胎儿的成长,寒冰诀的毒气日夜深入骨髓,直到分娩那刻……”
太医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唐夫人不客气地打断:“不用说下去,旁人不知道,我这个曾经感受过一遍的人知道中间的每一个过程和每一分苦难,你不用再让太医如数家珍地再说一遍。”
唐夫人说这些时,神情十分激动,说话时一反往日的优雅和从容,语速是平常的几倍,音量也是平常的几倍。
唐韶却不为所动,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回答:“既然你都知道,你也经历过,那就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要让太医打掉胎儿?”
他的口气斩钉截铁,决定的意味不容错辨。
唐夫人拔高了音量,怒瞋道:“我是经历过,我都把你生下来了,你不也很好,我也活得好好的,为什么她云罗就不行?”
愤怒的两道视线在半空中碰上,互不相让。
空气中隐有一触即发的紧张感,夹在中间的太医真恨不得立刻找条地缝钻下去。
“因为,我,不愿意我心爱的女人,为了生儿育女而遭罪。”本来有一瞬间气势爆棚的唐韶却在下一刻就偃旗息鼓,气息平淡,掠向母亲的视线也不带分毫情绪,仿佛方才暴风骤雨般的情绪通通是一场错觉,“她跟了我,不是为了受苦受难,而是为了能过得幸福顺遂。作为一个男人,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那就枉为男人。”
唐韶的声音掷地有声。
唐夫人却像是见到了怪物,急得要跟他分辩。而唐韶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息坚决。
就在太医以为母子两人要对上,一发不可收拾之际,突然一道声音横空出世。
“好,好。”唐归掩沉稳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野中,打破了一室的剑拔弩张。
“太医,劳烦你走一趟了,麻烦你先回去吧,辛苦你了。”唐归掩进门,妻子、儿子一个都没看,先和角落里的太医打起招呼。
太医先是受宠若惊,后是如释重负,连忙和唐归掩行礼作揖,而后提着药箱赶紧溜出了屋子。
送走太医后,唐归掩转过身来看着依然对峙的母子两人,本来笑意融融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拙山,你这是干什么?你母亲也是一番盼孙心切……”唐归掩不苟同地望着身躯昂藏的儿子,语带责备。
唐韶闻言,虽然没有松动的表示,可好歹不再摆着对峙的姿态。
他撇过头看着父亲,微皱了一下眉头,而后在其他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几步上前跪在了唐归掩跟前。
“扑通”一声,地面上传来膝盖骨骼撞击后发出的沉重闷闷声。
唐归掩夫妇吓了一跳。
“拙山,你……”唐夫人第一反应就是想问儿子膝盖疼不疼。
☆、第649节 有孕
可看到儿子铁青的神色,她顿时就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儿子的脾气,旁人不知道,她这个做母亲的一清二楚。
若唐归掩不在,她一点把握都没有,可只要唐归掩在了,她就放心了。
儿子天不怕地不怕,谁的话也不会听,只听自己老子的。
她索性退后一步坐在了临窗大炕上,把战场留给了父子二人。
同样气质出群、同样身姿挺拔的父子两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唐归掩看着儿子的头顶束起的发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