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泥记-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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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云罗如一株娇嫩的海棠花站立在狄夫人面前,目光柔顺。
狄夫人淡笑颌首的同时,目光却是越过了云罗,直直落在了莺歌身上。
莺歌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狄夫人就绽放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主动伸出手,任云罗挽住她的手,亲热地坐在了她身旁。
一盏茶时间。大夫就走了。
燕舞进来回禀大夫的诊断,不外乎是说林淑红的脚踝扭伤了要躺着静养诸如此类的话。
最后,燕舞垂着头轻轻点到:“奴婢亲自服侍小姐褪了簪环歇下了。”
狄夫人听罢。目光中的戒备散去,一个劲地说“嗯,嗯,让她好好歇着吧……”
褪了簪环?歇下?
云罗脑海里浮出燕舞服侍林淑红把身上的衣物褪下的情景,和自己刚刚被莺歌服侍一场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心底就不由浮出几分侥幸来。
幸好自己小心谨慎,若不然,恐怕现在东西已经曝露了吧?
那么,那张纸片应该是来自狄夫人的屋里?若不然,怎么满屋子女眷就她和林淑红两个单独离开过的人被这么小心对待了?
越想越觉得是从狄夫人屋里取出来的。
云罗的目光往旁边毫无所觉的诸位女眷身上转了转。对自己的猜测又多了几分肯定。
“……哎,不知道曹小姐找到了没有。”那边。狄夫人转移注意力已经和许太太搭着话说道。
“虽然是在河道边捡到了帕子,但也不见得就是落了水。夫人操劳。还特意吩咐婆子关了门户,应该很快会有消息传来。”许太太宽慰着。
“是啊,曹太太还守在那边呢,肯定不会有事的。”苏夫人这话说得有些苍白无力。
“会不会是曹小姐犯了瞌睡,躲在哪处睡着了?”云二太太的话一出口,就让众人侧目。
如果真是瞌睡了,那这曹瑛怕是更不堪了,若是传到曹太太耳中,不定怎么撒泼……
“每道门口都有人守着,应该不会的,最多也就是在府里哪处。”蒋太太赶紧出声补救,总算没有哪位夫人太太揪着云二太太的错处打嘴仗。
“是啊,是啊,吉人自有天相……”林氏最后打了圆场,众人的目光就集中到了狄夫人身上。
“这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小时候也是个斯文懂事的,怎么长大了反倒让大人不省心呢?”口吻里虽然是清清浅浅的长者宠溺,但更多的却是淡淡袅袅的责怪。
十几岁的大姑娘,不好好地跟着女客一起赏花饮茶,却偏偏跑去了外院点春堂……
那是狄少爷的院子。
众人心里明镜一般。
若人找回来了,曹小姐的闺誉如何挽回?
云罗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狄夫人,发现,狄夫人眼角眉梢都是威严。
“等曹小姐找着了,可要让曹太太送着去济慈庵好生地修行一段日子。”人还没找着,狄夫人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把曹小姐送走,坚决不允许曹小姐和自己儿子有丝毫牵连。
在座的人听了不禁心惊肉跳。
济慈庵是官家女眷犯了错清修的地方,平日里,劈柴生火、洗衣做饭样样都要做得。对于那些一贯养尊处优的官家女眷如何能受得住?多半,熬个三五个月也就悄无声息地没了。
狄夫人这样也太狠了。
如此看来,曹瑛找不回来是死。找回来也是个死。
云罗觉得后背凉飕飕的,握着茶盏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许太太等诸位太太吃惊之余一时语凝。芸娘这些个小姐更是白了脸孔,旁边的丫头婆子大气也不敢出。
空气里是谁都觉得出的紧张气氛。
“夫人,夫人……”二门处的粗使婆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打破了僵局。
方妈妈想要迎上去,却被狄夫人出声拦住了,颌首示意婆子近前说话。
“慌慌张张地干什么,说……”狄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凌厉。
“夫人,这婆子来了没多久。规矩学得不好,赶明儿,奴婢就派人去好好教她。”方妈妈赶紧低头自责。
狄夫人显然没有心情理会这些,挥了挥手就把目光放在了婆子身上。
“二门那边……逮了个慌慌张张的小厮,瞧着面生……盘问了两句,口称是府里的家生子,却答得牛头不对马嘴,后来又改口是漕帮杨爷的小厮……”婆子顺了顺气,就把事情说了。
“哦?”如果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厮,也就罢了。若是外面的人摸了进来……
狄夫人“砰”地一声落了茶盖,露出了心底的怒气:“方妈妈,你领着人去把那人拖下去仔仔细细地问。不把来历问清楚了,不许回来。以为狄府是菜园子吗?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隐有雷霆之怒。
其他人心生不解,一个不着调的小厮,狄夫人怎么这般发怒。
云罗却是瞧出了端倪,猜测狄夫人肯定是把人往丢掉的那张纸片上想了。
那小厮真是漕帮杨爷的小厮吗?
果真耐人寻味。
云罗微微眯了眼,细长眼眸中闪过一丝异彩。
这场戏,越来越精彩。
方妈妈领命去审问小厮,狄夫人则领着众人回了和风院。
刚进门,前院搜人就有了新消息传回来。
“夫人。府里前前后后地找了,没有踪影。点春堂的池里也找了,没发现。曹太太呼天抢地。曹大人得了消息赶过来,当场就受不住晕了。因为点春堂的池子连着外面,有人就猜测会不会随着水流漂到了外面,后来,大人就派着人去外面搜了……听外面传回来的消息,在离咱们府里百米处的水面上发现飘着粉红色合欢花纹样绣花鞋,捞上来之后,经曹小姐的丫鬟辨认,说就是她家小姐的……”回禀的莺歌战战兢兢,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
那绣花鞋既然是曹瑛的,那她人肯定是落水了……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都现了惊恐之色。
虽然早有思想准备,认为她或许落了水,但没有确切消息传来之前,谁都不会以为是真的。
总还是存着一丝侥幸。
现在确定了落水,哪个不是被吓得慌神?
“现在呢?”狄夫人倒是一反常态地露出了镇定之色。
“指挥使大人随行的十余人亲卫据说善水,和府里的人下河道去查了。”莺歌垂了眸。
唐韶的人一起下水了?
云罗一下子提起了精神。
狄夫人的脸却是出乎意料地一滞。
“下河道了?”狄夫人似是追问,似是重复,语气很奇怪。
目光更是一下子抓住了回话的人。
☆、第165节 死讯
“不是有漕帮的人在吗?他们善水,怎么不让他们帮忙?反倒要指挥使大人身边的亲卫?”狄夫人的话里充满着艰涩。
“本来刘大爷带了些人来,后来说是码头上出了什么乱子,刘大爷就让杨爷领着人赶过去了。”莺歌答得有些小心翼翼。
这么巧?
狄夫人的目光微微发直,隐隐觉得舌根发苦。
愣了一会,狄夫人在莺歌的搀扶下勉强坐直了身子,微微颤抖道:“那就等消息吧。”
大家都禀了呼吸不敢用力,深怕发出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晦涩的气氛。
前院的消息还没传来,方妈妈就慌慌张张地回了院子。
“夫人。”方妈妈似是得知了什么天大的秘密,额间全是细密的汗,甚至来不及抹干净脸,就这样跪到了狄夫人跟前。
“又有什么事?”狄夫人见是方妈妈,想到她是去审抓到的小厮的,眉头又不禁蹙起来。
“……大人……外面的……说有孕了……”方妈妈凑到了狄夫人耳边,刻意压低了声音道。
但还是有只言片语落入了其他人耳中。
外面的……有孕了……
大家一阵狐疑,却没想到紧接着一阵惊天动地的碰瓷声。
大家吓了一跳。
一地的碎片。
片刻之后,云罗才反应过来,是狄夫人听罢方妈妈的耳语,挥手洒落了几上的茶盅。
地上的碎片泛着冰冷的细光,映着日头,一晃一晃,扎的人眼睛生疼生疼。
“夫人……”方妈妈吓得跌在了地上,膝盖处汩汩的血水。觑着狄夫人满脸的怒气,吓得大气不敢出。
“领我去……”狄夫人咬着嘴唇霍然起身,尖细的嗓子已经整个变了音调。再也不复往昔的优雅从容。
全然不顾还有满场的女客。
“夫人,我们……”苏夫人惶惶然起身欲言又止——
她瞧出不对劲。想要提出告辞,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请示。
“夫人,我陪着你……”另一边的林氏惯会眼色,抢着话头谄媚道。
“你们略坐片刻,我去去就回。”狄夫人背对着众人斩钉截铁,拒绝了让他们离开的请求。
说完,毫不犹豫地带着莺歌、方妈妈走了。
留下一屋子女客,目瞪口呆。
随后有小丫鬟出来麻利地收拾地上的碎片。清扫方妈妈留下的血痕,滴了几滴玉兰花香露。
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袭人而来。
稍稍安抚了众人这大半天七上八下吊着的心。
主人不在,女客们都是认识的,不可能冷场不说话。
可是,这样沉闷的气氛谁还能相谈甚欢呢?
林氏就开始奉承苏夫人起来,把苏谨兰好好地夸了个遍,至于苏谨梅则是草草一句带过。
苏夫人就扬起淡淡的笑。
众人也随声附和。
一下子,话题就转到了如何教女儿上面,至于临去前狄夫人的异样,谁也没有再提及。
枯坐了半个时辰。前院的消息传过来,说是曹瑛被捞起来,若不是因为河道里清出十几口大箱子。怕是人早就被水流冲到不知道哪里了。
众人一阵心悸,个个举起袖子抹着干巴巴的眼角,作出一副伤心欲哭的样子。
终于还是死了……
云罗的眼角一片湿润,一颗心钝痛到麻木。
鲜活娇纵的曹瑛,还未怒放就已凋零。
屋里陷入了一片寂静。
报讯的人弯着腰等不到夫人太太一句地起身,只觉得腰肢麻木,头晕目眩。
悄悄地抬眼瞄了屋里的夫人太太小姐,个个脸色霜白,神情不妥。
恍惚中。一声惊呼震耳。
“哎呀,母亲。你怎么了?”芸娘手忙脚乱地扶住了软软无力的许太太。
“有些晕……”许太太扶着额头,眼睛半阖。一副立即要晕过去的样子。
“太太,怎么样……”云罗第一时间奔了过去,担忧中对上芸娘,见她微微一眨眼,心中一动。
“……请大夫。”
“……赶紧抬回去。”
“……要躺下来歇息。”
“……赶紧让马车准备。”
七嘴八舌,乱成一锅粥,丫鬟婆子只是傻站着,不知道听了哪句好。
最后苏夫人看不过眼,站出来指挥和风院的丫鬟分别去给狄夫人报讯、端水拿帕子,安排马车等事宜。
一刻钟不到,莺歌就一脸抱歉地匆匆而来,领命安排许太太的离开。
至于狄夫人为何没有露面,她一句多的话也没有。
可大家除了心中狐疑,谁也没有当面多问。
况且曹瑛出事了,众人就更不愿意久留,见机都提了告辞。
莺歌忙前忙后,吩咐婆子去安排马车,又要负责送诸位女客离开。
却没想到,在云罗和芸娘扶着许太太出门时,莺歌却把云罗拦下了——
“夫人说,小姐寂寞,想请云姑娘留下来作陪林小姐一二日。”
明亮的笑颜中是灼灼的目光。
言辞温婉,气焰却嚣张。
打算离去的众人都顿住了脚步。
云罗被眼前的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
狄夫人是什么意思?
不肯放她出府吗?
怎么办?怎么办?
心慌中,手心一片冰凉。
想起那日方妈妈过来送帖子时的眼神,又想起侍妾的事情,难道狄夫人在这么乱的情况下,还是不忘要把她送作侍妾?
想到这些,云罗心里翻江倒海地涌起怨怼之情。
不管了,一口回绝,大不了闹开了,和父亲再过回以前的日子。
不,不。想起曾经靠红薯充饥的日子,她的头脑就似被冰水灌过,彻底冷了下来。
硬碰硬从来就解决不了问题。
得罪了权贵。她和父亲怎么死都不知道。
她强迫自己笑出来:“我自从到了太太身边,太太对我关怀备至。如今太太病了,身边唯有芸妹妹一人……”
“是啊,姐姐,我害怕……”芸娘极有眼色,说话间,眼眶中已经浮动着水光。
“云姑娘仁孝。”莺歌敛了笑意,牙齿咬了嘴唇。
人却分毫未动。
“夫人的交代,奴婢只是传话。还请云姑娘不要为难我。”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决,带着下人不该有的严厉和挑衅。
云罗在她眼中看到了狄夫人的势在必得。
云罗慌乱中向苏夫人等人望去,可是他们个个左顾右盼,权当没听见。
“是云罗不懂事,夫人抬举……”云罗胀得满脸通红。
她一个县丞之女,竟然要听一个丫鬟话里话外的奚落。
不过是世态炎凉,凭是狄夫人身边得脸的,比她腰杆子直,比她说话硬气。
可是,谁又会为她帮衬一句呢?
苏夫人、林氏、云二太太、蒋太太……个个都眼观鼻鼻观心。做木泥状。
屋内静得让人发颤。
突然,在谁也没注意的时候,几近晕厥的许太太的衣袖颤了颤。
“既然这样……”云罗一横心。打算应下来,强笑着对莺歌说话,却听见芸娘一阵嘤咛,脚步踉跄,幸好旁边的姚妈妈手快,一把扶住了,若不然,芸娘就要跌在地上了。
“芸妹妹,芸妹妹……”云罗心急如焚。示意红缨扶着许太太,自己跑了过去看软在姚妈妈怀中的芸娘。
芸娘昏得人事不知。
可是云罗却清楚地瞧见芸娘的眼皮动了两下。
再难有比这更合适的借口了。
机会稍纵即逝。
“赶紧回去。赶紧回去……”云罗乘机对着莺歌解释,“麻烦禀报夫人。说云罗先要把许太太和许小姐送回府里,等他们醒了,再给夫人请安磕头。”
目光清澈,语气真诚。
莺歌定定地望进她的眼中,愣了半晌,而后一言不发地转身吩咐丫鬟婆子送许太太等人,留下了背影给云罗。
云罗高一脚底一脚地扶着芸娘上了马车。
等车帘落下,清风一吹,这才回过神来。
终于出来了。
心里却是说不出的难受。
悄悄撩开侧面的帘子,翠绿掩映中的粉墙灰瓦减行渐远,门口的石狮子张着血盆大口,仿佛随时要扑上来咬一口。
“啪”地丢下了帘子。
惊恐之气在胸腹间翻滚。
芸娘睁开了眼睛,亮晶晶道:“姐姐,你没事吧?”
“谢谢你,芸妹妹……”云罗对上她关切的眸,只觉得心头有团团暖意袭来。
“客气什么,这丫鬟也太欺负人了,拿着夫人的吩咐口气大成那样子,也不看看客人愿不愿意。就算是要请你去陪林家姐姐,也得客客气气地来,更何况当时是母亲拉了我,我才想到装晕倒,这样姐姐就一定要陪我们回来了……”说着,说着,芸娘就觉出不对劲来。
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紧紧地锁住了云罗:“姐姐,狄夫人为何一定要留下你?”
告诉她还是不告诉她?
云罗望进那对清澈见底的眸子,最终笑着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口气中带着三分无辜。
幸好芸娘没有再追问下去。
云罗松了一口气。
“太太没事吧?”她赶紧转移了话题。
“母亲是借故离开……”芸娘压低了嗓音凑在她耳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