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泥记-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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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罗一怔,对啊,今日狄少爷是怎么和苏谨梅约了见面的呢?
莫非里面还有什么玄机。
纵观一下时机和场合,苏氏姐妹一直与他们形影不离,又怎么会让他们寻了机会见上的呢?
要知道,这可是在狄府的后院,况且今天又是高朋满座,安排不得当的话,很容易被府中伺候的奴仆或做客游玩的客人撞见。
无论哪一样,随随便便都是天塌下来的丑事。
纵然狄少爷是府里的少爷,自有一帮奴仆小厮帮忙行事。
可还是太过冒险了。
真正百思不得其解。
云罗摇头示意不知。
知道答案要由林淑红揭晓,所以又看向了她。
☆、第213节 抽丝
“在花厅时,青葱就禀报给我听,说苏谨兰身边的丫鬟拉了苏谨梅身边服侍的丫鬟避到角落里,窃窃私语,看上去关系极好的样子。后来,服侍苏谨梅的小丫鬟一溜烟不知道钻哪去了,过了半碗茶的功夫又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了,跟苏谨兰身边服侍的丫鬟打了照面才分手。我就吩咐青葱一路留神,到了花房,苏谨梅的丫鬟跟她主子说了什么,两人就一起不见了。后来的事情你也就知道了,不需我多言。”林淑红语气温然地把内情说了一遍。
可是云罗直觉摇头,提出了异议:“那只能说明苏家的丫鬟之间走得很近,不能说明什么啊。”
林淑红红唇微抿,就道出了秘辛:“可是,偏偏苏谨梅的丫鬟说是狄少爷差了人来传口讯说想见苏谨梅,相反,狄少爷服侍的小厮说,是苏谨梅传话要见狄少爷。”
云罗听罢,细长的眼眸不自觉地圆睁。
头皮发麻。
两人的口供对不上啊。
都说是对方约见,那到底是谁想见谁?
等等,林淑红又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虽然吩咐了青葱去看紧苏氏姐妹的丫鬟,但也不至于能打听到这种最隐秘不过的事情。
这可是只有苏谨梅、狄少爷和传话的人才知道的内幕。
更况且,事发到现在,才过去几个时辰,林淑红一直和自己在一起,她怎么一点都没发现林淑红有布置人手去做这些的迹象?
“妹妹,你这些又是从何得知?”云罗暂时把问题搁置一边。
“狄少爷和苏谨梅被狄夫人发现之后,狄夫人第一时间就派人绑了苏谨梅随身伺候的丫鬟和狄少爷随行的小厮。这是拷问出来的结果。”林淑红微微一笑,言语中流露着对自己掌握狄府动态的自信。
才拷问的口供,林淑红就知道了。
林淑红在狄府的经营有多深?
云罗骇然。不禁对她刮目相看。
双眼中不单单是佩服。
这可不是同嫡母叫板那么简单的口角之事,也不是一味勇气就可促成的,而是需要许多人力、物力铸成。
林淑红留在狄府才多久。怎么就有这么多的资源?
不,不。不可能。
“妹妹在狄府已经有这么多人手?”疑问脱口而出。
她不过是一介商户庶女,手里要钱没钱要权没权要人没人,怎么能如此轻而易举渗透进狄府?
“是唐大人安排的,我不过是用了起来罢了。”林淑红倒也不隐瞒,直言不讳道。
但凡要掌握住人心,或以重利许之有之,或以恩惠感之动之,这样才能让他人为己所用。
可不管哪种。都不是林淑红一个小小内宅庶女能办成的。
唯一合理的解释,那就是林淑红背后的人安排的。
林淑红背后的不就是唐韶吗?
唐韶,那个身姿笔直、惯穿蓝袍的男人。
气势磅礴、纵横睥睨。
比战场上的将军都毫不相让。
可是,唐韶为什么要与林淑红有这么多交集呢?
到底是男女有别,如此费心为她筹谋。
心知一切都是为了唐韶在办的公务,可云罗心里一想到唐韶与其他女人扯上了关系,还是有一根刺种了进去。
隐隐作痛。
一下子,浑身不自然起来。
好好的,怎么又想到唐韶了?
停止,停止。云罗!以后不许再想他。
心底有一道声音在呐喊。
她一下子醒过神来——
自己在干什么?
这都什么时候了,自己居然有了莫名其妙的醋意。
她与唐韶,根本什么都不是。
心思突转。云罗脸上飞逝过片片红云。
林淑红见她眼波婉转、神色羞窘,不明白到底怎么了。
“姐姐,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林淑红好奇地盯着她。
一片纯净。
与云罗的闪躲形成了鲜明对比。
云罗就为自己刚刚闪过的念头羞愧不已。
前面还在感慨林淑红的不易,怎么能因为唐韶就对她另眼相待呢?
不禁立即收整了思绪,装出没有任何想法的继续道:“可是苏谨梅的丫鬟又怎么会一下子就找到人去给狄少爷传口讯?”
云罗急中生智,找了一个问题。
林淑红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再研究她的表情,正儿八经地跟她解释:“那自然是我助了他们一臂之力,若不然。他们要成事可就得等到天黑了,白白浪费时光。”林淑红咯咯地笑。
这还差不多。云罗觉得事情就应该如此。若不然这苏谨梅的丫鬟本事呀太大了,给狄少爷传口讯哪是这么容易的?
毕竟是在别人府里行事。就算许以重利,但是也有不少奴仆极有见地,不愿意趟浑水,或许会告诉管事,或许会拿了钱不办事,极少会这么轻易就答应别人做事的。
更何况又是苏家二小姐要见狄少爷?
但凡有些脑子的,都清楚狄少爷定亲的对象是苏家大小姐,小姨子约见姐夫,这算什么事?
又怎会轻易替二小姐传递消息?
所以,此处由林淑红推波助澜才能成事。
可是林淑红又提到“天黑”,不由心中一动,难道——
“你是算准了时间,把狄少爷、苏谨梅和朱公子要拉在一起?”云罗不确定。
却没想到林淑红眼中闪过意外赞叹的光芒:“姐姐,你真是个通透人,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钦佩之色溢于言表。
云罗想到狄夫人对于林淑红嫁入朱家的打算,心中了悟。
林淑红肯定是不愿意嫁给朱茂芳那位啥都不是的庶出兄长,所以才出手推了一把狄少爷和苏谨梅,试图让朱公子撞破一切,从而断了与狄府结亲的念头。
可没想到的是,有心栽花花不开,偏偏朱公子错过这一切了。
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是云锦春那个不长脑子的把事情闹开。
还是完成了林淑红的既定目标。
狄少爷莫名其妙躲在后院女眷出没的路边树丛里,形迹可疑,这样的消息狄夫人就算下了噤口令也没用。
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更何况还有苏夫人也在现场,事情怎么收场,已经超出狄夫人控制范围。
她现在应该一门心思想着如何把事情摆平,以及和苏家之间协商着摆平此事。
至于朱家的婚事,想来接下来会很忙的狄夫人短期内没办法再去顾忌。
给了林淑红转圜的时间。
“那苏夫人会怎么处置苏谨梅?”云罗忍了很久,还是提到了苏谨梅。
虽然苏谨梅自己不检点,可相爱无罪,单凭一个庶出的身份就斩断了她和狄少爷之间的情缘,的确残忍。
“她……”烛火下,林淑红喃喃重复了一句之后,默然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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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府,双姝阁,灯火通明。
苏大人和苏夫人面无表情地端坐在厅中,地上跪着苏谨梅,屋子里一个服侍的人都没有。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苏大人无力的声音缓缓响起——
“梅儿,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威严的嗓音中仔细一听就能分辨出有颤音。
苏夫人觑了身旁的苏大人一眼,很清楚地看透他眼底的失望和痛心。
作为他的枕边人,她又怎么会看不出这些?
到底是他的心头肉……
“父亲,女儿错了,女儿错了,女儿只是爱慕他少年文章,以为会是一段锦绣良缘,哪里知道会阴差阳错成了未来姐夫,女儿……”伏在地上的苏谨梅闷着头抽抽泣泣,直哭得个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住口!”没想到,她的一句“未来姐夫”彻底激怒了苏夫人,这位苏府的女主人说出了进门后的第一句话。
“好你个只是爱慕他少年文章,好你个以为会是一段锦绣良缘。你好端端一个闺中弱质,哪里来的机会去爱慕他少年文章?又哪里来的胆子去以为是一段锦绣良缘?平日里‘女诫’、‘烈女传’都读到哪里去了,‘男女七岁不同席’的道理你总知道吧?我们苏家门风清白,何曾教过你私相授受这样下流的手段?”苏夫人越说越气愤,脸色煞白中带着异样的红,她见地上的苏谨梅抬起汪汪的泪眼,可怜巴巴地望着苏大人,一副受了多大委屈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不禁疾言厉色起来,“还锦绣良缘,你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闺中弱质怎么好好意思说出口?你难道不知道婚配之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小小年纪竟然存了这样的心思,不怕世人耻笑吗?亏得你姐姐平日里一直对你爱护有加,没想到她私下最疼爱的妹妹居然老早就在背后‘挖墙脚’,等着给她致命一击呢。若是旁人使了手脚也就算了,可偏偏是自己的亲妹妹,真是阴险狠毒。对了,上次狄少爷初次回府拜见狄夫人,你姐姐突然弄脏了裙子没能出现,是不是你动的手脚?”
苏夫人说到最后,越说越肯定,不禁从椅子上跳起来,指着苏谨梅的鼻子痛骂一气。
☆、第214节 剥茧
而苏谨梅垂首听着,一边哭一边目光闪烁。
不作任何辩解。
苏大人还是第一次听说弄脏裙子的事情,一下子有些不明所以,可是触到女儿那闪躲的目光,心里不禁有了七八分的相信。
一下子,气愤、恼怒、失望、难堪种种情绪齐聚心头。
整个脸庞隐隐发青。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还是克制住自己冷静下来,摆手示意苏夫人不要再说下去。
苏夫人看到苏大人的手势,虽然气愤难耐,但还是噤了声,只不过别过头不肯再看苏谨梅。
苏大人犀利的目光一下子落在了苏谨梅身上。
“梅儿,你实在太让我失望了。”苏大人表情痛苦,平日里保养得宜的黑发中突然多了许多银丝,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目光不复以往的慈爱。
若说面对苏夫人的指责,苏谨梅只是表现得哭哭啼啼、委委屈屈,那现在面对苏大人,仅这一句话就让她有种瞬间被压垮的感觉,眼底一下子浮起了真实的恐惧和伤心。
没有多想,跪着的苏谨梅一路爬到苏大人的脚边,抱住了父亲的脚,大哭出声——
“父亲,女儿不过是向往一段‘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爱情。这是幼时姨娘天天挂在嘴边的几句话,直到过世依然念念不忘。女儿一心一意地想要拥有这样的生活,不过是想有一个家,有一个温柔情重的男人,有几个活泼可爱的孩儿,养一缸锦鲤,种一丛芭蕉。一家人快快乐乐地生活到老……”苏谨梅悲悲戚戚,吐诉衷肠,到最后。竟然泣不成声。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有一个温柔情重的男人,有几个活泼可爱的孩儿,养一缸锦鲤,种一丛芭蕉,一家人快快乐乐地生活到老。”
这些话似针一般密密麻麻地扎进苏大人的心底,瞬间血流如注。
恍惚间,看到一个清远温婉的女子缓缓走进眼前,冲着他明媚一笑。
那笑容瞬间点亮精致的容颜。也牵动了他藏在最深处的心。
苏大人噙着泪慢慢低头,透过迷蒙看着跪在他膝边默默垂泪的女儿——
一模一样的眼睛,一模一样的神情。
同镌刻在心底的那个人儿分毫不差。
再也控制不住心底的悸动,他颤抖着伸出手掌,轻轻地抚上了苏谨梅的脸孔,似乎在描绘着心底的面容。
“爹……”再也控制不住的苏谨梅哭着伏在苏大人的膝头。
苏大人泪花闪烁地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表情柔和到极致。
一如苏谨梅年幼时,把她抱在膝头宠溺的慈父。
可是,这一幕却深深地刺痛了旁边的苏夫人。
那一声情不自禁的“爹”更是让她心如刀绞。
她的兰儿都只能中规中矩地喊“父亲”,怎么凭她一个姨娘生的孩子,居然在私下可以称呼“爹”?
她气得死死攥住帕子。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七年了,难道他还是放不下那个女人?爱屋及乌到对她的女儿百般珍视不止,小的时候。抱在膝头逗弄……亲自教她书法启蒙……搂在怀中讲“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故事……
一幕一幕,多不胜举。
侵蚀她那颗本就寂寞空虚的心。
而她的兰儿呢?
对他,不过是闲暇时偶然想到的一个名字……愧疚时投注的一瞥……场面上一个影子般的存在……
何时有过半分亲昵?
哪怕到了苏州,没有大家庭的规矩约束,苏大人这个父亲对于两个女儿的态度还是宽严有别。
她都忍了。
可如今,苏谨梅犯下如此滔天大错,他还要姑息吗?
自己这么多年的忍耐和沉默始终都换不来他的一颗真心吗?
苏夫人只觉得浑身比泡在冰水里还要冷。
脸庞上不知不觉已是冰凉一片。
“大人,梅儿犯如此大的过错,一定要严惩。若不然,大人的清誉肯定会被玷污了。同窗、同僚、族人又会怎么看待大人……”苏夫人稳着自己的思绪。尽量用冷静的声音诉说着她对他的提醒。
同窗、同僚、族人……
各种掣肘、利益交错织成的一张大网瞬间把苏大人裹得喘不过气来。
手也悄悄地缩了回来。
时刻关注着父亲表情的苏谨梅心口发紧,顾不得男女大防。一把拉住苏大人的手,哭喊道——
“爹,我也是你的女儿,为何不能嫁入狄府?一切不就是因为我是庶出吗?姨娘一直耿耿于怀庶出的事实,因为不能给女儿一个嫡出的身份,甚至郁郁而终。直至临终还拉着女儿的手掉眼泪说对不起女儿,不能让女儿记在母亲名下,怜惜女儿将来不知要零落到哪里。爹你当时也在病榻旁边啊,可是眼睁睁地看着的呀……女儿真是不甘心,为何要有嫡庶之分,难道仅仅因为是庶女,女儿就没有得到幸福的权力吗?”苏谨梅情由心发,句句控诉,双目凄厉地直直看向苏夫人。
闻言,苏夫人的难看到极点。
贱人,居然又提起这件事。
当年那个女人病重时,用尽手段哄着大人答应下来,要把苏谨梅记在她名下,她又怎会答应?
兰儿是她的命根子,怎么能让那个女人生的孩子同兰儿平起平坐?
她把丈夫的心都拱手相让了,又怎么肯把正室的身份和尊严再让出来?
决不可能。
可是,那个女人马上就要死了。
再也没有人可以横在她和大人之间。
所以,当大人回来跟她犹犹豫豫地开口,她虽然心如刀绞,但还是很清醒地知道自己不可以意气用事,若当场拒绝,大人肯定会对她心生不满,到时,那个女人虽然死了,也会和她有嫌隙。所以,她表面上装着答应了。
果真,大人满怀愧疚之余对她的大度、贤惠赞不绝口,拉着她的手许诺,此生与她白头。
强颜欢笑地送走大人之后,她立即让陪房妈妈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