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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云泥记-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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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强颜欢笑地送走大人之后,她立即让陪房妈妈给娘家送了口讯,当天晚上,她母亲就去找了周家老太太。第二日,她的婆母、苏家的老太太、周家的姑老太太就病倒了,而后即刻招了法师进府,四处查勘风水之后,法师一口咬定是府中有小辈八字带凶,于老太太安康有碍,苏家老太爷、她的公公发了话,务必要找出这个小辈。后来,果真就找了出来,竟然就是苏谨梅。法师建议让苏谨梅在佛前诵经一个月,诚心祈求老太太安康。苏大人虽然心疼女儿小小年纪就要被圈在佛堂里诵经,可是孝字当头,容不得他说半个“不”字,只能送着苏谨梅过去。在这样的当口,苏大人就没找到机会在苏家老太爷、老太太面前提让苏谨梅记到嫡母名下的事情。
  她知道苏大人是想等老太太身体安康了,再提也不迟,可她又怎会给他机会呢?
  苏谨梅送走的当天晚上,她就去见了那个躺在床上病入膏肓的女人。
  见到她第一眼,苏夫人就嫉妒地发狂。
  老天真不公平,明明那个女人已年近三十,生育过一女,可是岁月对她格外怜惜,不曾留下丝毫痕迹,依然清秀雅致地如花信少女。
  反观自己,养尊处优的日子给了苏夫人白胖的脸庞,也给了白胖的身段,不复少女般的妖娆。
  抬眼打量着病床上的女人,病痛的折磨都不曾让她憔悴半分,只是频添了孱弱之美。
  这样的女人,怪不得苏大人情意绵绵。
  未开口,已是楚楚可怜,柔弱地让男人无法抗拒她任何的要求。
  她就是凭这样的媚态才笼络住了男人的心,竟而想要把女儿记到她名下的?
  苏夫人不禁妒火中烧,射向她的目光中满是仇恨。
  她怎能让她如愿?
  怎么能?
  于是,她得意地把苏谨梅八字带凶、冲撞老太太安康的事实告诉她,眼睁睁地看着她泣血衰竭,最后奄奄一息、口不能言。
  确定她命不久矣,她才带着胜利者的姿态离开。
  果不其然,当天夜里,那个女人就过世了。
  而苏大人本来在老太太床前进孝,听说那个女人病重,跌跌撞撞地赶回去,甚至还偷偷地把在诵经的苏谨梅带回去见了那个女人最后一面。
  等办完那个女人的身后事,苏老太爷就帮苏大人谋了外放山阴知县的差事,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几日之后,落寞的苏大人孤身一人携了家仆去山阴走马上任。
  一直到升任苏州同知,苏老太太怜惜儿子在外独居,身边没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发话让儿媳妇去苏州照顾苏大人起居。
  苏夫人才带着苏谨兰和苏谨梅一起到了苏州。
  她本不想带苏谨梅一起到苏州的,可是,转念一想,担心独留苏谨梅在苏家,万一让她得了老太太的青睐、咸鱼翻身就得不偿失了。
  还不如摆在眼皮子底下看着的好。
  所以,她把苏谨梅一起带了过来,还博了个贤德宽厚的名声。
  至于把苏谨梅记到她名下的事情,自然再也没有人提起过,就这样石沉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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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节 铿锵

  而在苏州的日子,上没有公婆侍奉,下没有小妾通房碍眼,苏谨梅听话乖巧,苏谨兰孝顺体贴,苏夫人的日子过得顺遂安逸,渐渐也就放松了对这个庶女的戒备。
  再说,只要庶出的身份一直摆在那,她也翻不出浪花。
  苏夫人也乐意宽待庶女彰显自己的贤名。
  所以,在苏州时,她对苏谨梅一直不错。
  甚至,进出狄府时一直都带着她。
  可是,没想到这个庶女居然同她那个死去的娘一样有手段,蛰伏至今,竟然与狄少爷暗通款曲,试图抢了姐姐的婚事。
  而且还在事发之后,提出用记在她名下的方式改变自己的出身,来谋取一切。
  真是心肠歹毒、狡猾阴险。
  心潮澎湃的苏夫人狠狠地吸了一口气,才勉强让自己的声音冷静而平和——
  “出了这等丑事,你为人子女的不先反思己过,反倒是先一味责怪长辈以此推卸责任,这是世家大族的规矩吗?道理都学到哪里去了?”
  苏夫声嘶力竭,人颤抖地手指苏谨梅,希望盖过她那一句“记在母亲名下”。
  可是苏谨梅哪里肯让苏夫人如愿,她心知肚明,自己若不抓住这次机会,面对她的不是三尺白绫就是一壶雉酒,总之难逃一死。
  或许苏大人不忍,一力庇护,最好的结局也就是送她入庵堂遁入空门来保住性命。
  从此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可她还是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怎肯面对这样的惨景?
  若不殊死一搏,也就枉费耗尽心思一场了。
  一切不都是为了赌一把吗?
  赌父亲对娘的恩爱思念,赌父亲对自己的怜惜不忍,赌嫡母的隐忍顾忌……
  念头如闪电划过,她已经打定主意。抬起梨花带雨的俏脸,泪眼迷蒙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苦苦哀求道:“父亲。女儿自小得你指点书画,秉性坦率纯真。从不曾为世俗种种羁绊,也把名利富贵看得淡漠,所以才会面对情投意合的少年郎情不自禁,从而忽略了嫡庶的身份差距。可女儿指天发誓,对姐姐一心敬重,从未有半点心存伤害之意,有什么好东西也总是谦让姐姐。父亲,你还记得去年送给女儿的那件百花穿蝶插屏的生日礼物吗?女儿听说姐姐正在苦练绣技。那百花穿蝶是世间难得的珍品,二话不说就送给了姐姐。父亲,女儿还记得当时,你和母亲都称赞我们友恭谦让、感情深厚呢……”
  苏谨梅看到苏大人眼底的松动,眼泪落得更凶。
  渐渐,泣不成声。
  把自己内心剖析开来,描绘出不谙世事、清丽脱俗的形象。
  苏夫人却是听得一口气岔在了喉咙口。
  瞪着苏谨梅的眼神中充满着不可思议。
  似乎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从前当真是小瞧了她。
  心计深沉到这个地步。
  那个百花穿蝶的插屏,她还有印象,明明是她自己主动要送给兰儿做练习之用,后来事情传到大人耳中。大人宽慰异常,她也就顺势夸赞了一番。
  没想到,今时今日。让她拿出来做了这样的文章。
  被她这么一颠倒,倒显得一直以来,都是她谦让姐姐,而她这个嫡母和苏谨兰这个嫡姐则一直欺压、亏待她。
  三言两语,事情就整个变了调子。
  “贱婢,你胡说什么,明明是你自己硬要塞给兰儿的……”苏夫人话一出口,就知道糟了。
  果真,随之而来的是苏大人愤怒到极点的双眸。目光中赤luo裸的指责,似乎在责怪她怎么可以称呼他和那个女人的宝贝女儿为“贱婢”。
  可事实上。她的确是个贱婢。
  知道说错的苏夫人心底恨恨,手指绞到发白。可理智提醒她必须得要掩饰过去,若不然前功尽弃。
  不由换了一副悲戚的面容,在苏大人的谴责目光中掩袖而泣——
  “可怜兰儿,无辜被世人诟病。她又有何错,自小循规蹈矩、温良孝顺,却要在婚事上遇到这么大的挫折,而且这挫折不是旁人给的,是自己的亲妹妹给的……”
  说完,那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缓缓滑下。
  言语凄楚、心酸到极致,勾得苏大人鼻头发酸,眸光也就自然而然地柔和下来,不再同她计较那一句“贱婢”。
  都是女儿,手心手背全是肉。
  “夫人,我知道兰儿乖巧……”苏大人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吱嘎”一声门开的声音。
  一道纤细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谁?
  不可能是哪个大胆的丫鬟或妈妈,谁都知道主子现在在气头上,就算是发生了天大的事情也不会不知轻重地闯进来。
  一个不慎,随时随地都会被主子发落了打死或卖出去的。
  除非不想活了!
  跪在地上的苏谨梅忧心忡忡地抬头望去,不由大惊失色——
  竟然是苏谨兰。
  怎么会是她?
  苏谨梅当场就无力地坐在地上,神情惊惧,好像见到鬼一般。
  衣袖下的手掌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
  苏夫人发现爱女进来,顾不得其他,一把迎了上去,见她双眼红肿如桃子,神色憔悴如老妪,触景伤情地携了她的手搂在怀里眼泪滚滚:“兰儿,你怎么就进来了。快回去歇着,紫苏……”
  道不尽的爱怜与心疼。
  说着,就要招苏谨兰的丫鬟紫苏进来把她扶下去。
  却没想到怀里的女儿伸手挡住了她的嘴。
  “母亲,女儿没事。容女儿把话说完了再走。”悲怆的表情,苍凉的泪眼,说话间就从苏夫人怀里挣脱跪到了苏大人面前。
  苏夫人见此情景,知道女儿有话要说,虽然心痛却也不忍再开口打断。
  “你说,你说,我和你父亲都听着呢。你先起来,地上凉,你身子不好,别落下病根。”苏夫人边说边抹眼泪。
  伸出手正想去拉苏谨兰,却见女儿躲开了她的手继续坚决地跪着。
  纤细的背脊挺得直直的,从侧面望过去,比纸片还单薄。
  本就单薄瘦削的她,此时更加削瘦了。
  心头就越发不忍,满腔的悲意从胸口一下子冲到了喉咙口。
  苏夫人立即别过头拿着帕子一把捂住了嘴,无声啜泣。
  苏大人也是眼眶湿润,愁眉不展。
  一时间,室内哀伤地让人五脏六腑都揪在一起。
  苏谨梅不安地看向嫡姐,只见苏谨兰缓缓启唇,沙哑的嗓音打破了一室的寂静——
  “父亲,母亲,女儿身为苏家的小姐,从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女儿十分感念父母亲恩,时刻以‘苏家女儿’的身份提醒己身,不做任何让父母亲族蒙羞的事。”苏谨兰说到此处,微微一顿,眼角瞥到一旁苏谨梅身上,见她背脊一直,不由暗藏讥讽,继续道,“如今,女儿年岁适当,与狄府少爷过了庚帖、下了小定,本是天大的好事。女儿也发誓要恪守妇道、和睦家宅,一来为夫家绵延子嗣、承祧宗祠,而来为娘家传递风骨、光耀门楣。无奈事与愿违,没想到妹妹与狄少爷私下情根深重、互定终身,女儿虽然心中难过,但还是愿意成全妹妹与狄少爷,也请父亲、母亲答应女儿这个请求,将妹妹记在母亲名下,妹代姐嫁,息事宁人。以此周全两家颜面、平息事端。至于女儿……愿出家为尼、六根清净,堵住世人悠悠众口。”
  话音刚落,苏夫人就哭着倒在圈椅里:“你这是要做什么,你出家了,把我这个生你养你的母亲置于何地?难不成,我们苏家竟然护不了女儿的周全?”
  一句反问,泪流成河。
  目光却是如刀般锐利地直直射向苏大人,毫不掩饰地控诉。
  苏大人没有苏夫人那么激动,丢开苏谨梅,亲自弯腰去扶苏谨兰。
  却没想到苏谨兰拒绝起身,目光平静地对父亲说:“父亲,母亲,苏家不是父亲的苏家,也不是母亲的苏家,更不是我的苏家、妹妹的苏家……”
  她声音冷静,神情理智,目光湛然:“而是我们的苏家。”
  苏大人怔住。
  他的嫡长女,从来没有这样跟他这样说过话。
  “我因为有了苏家的庇护,所以才能享受这锦绣膏粱、钟鸣鼎食。如今,家中遇到难关,我作为苏家的女儿,又怎能坐视不理?守正不阿、风光霁月,才是世家的立家之本。我们用不着吵闹,只要把妹妹记到母亲名下,如期完成与狄府的婚事,让世人看看,我们苏家是如何地清正守本、践信守诺……”
  一席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苏大人看着眼前这个背脊挺直的女儿,暗藏击玉敲金之势,不由大震。
  想到她被妹妹和狄少爷两人联手背叛、从此背上弃婚的包袱……他心里发酸,眼泪一下子蓄在了眼眶里。
  “你,你……”他的手僵直在半空中微微发颤,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嫡女风骨铮铮,庶女泪水连连。
  他的眼角湿红一片。
  一个心里眼里都是苏家,大义凛然。
  一个楚楚可怜、情真意切。
  叫他这个父亲怎么做?
  选嫡女?
  还是选爱女?
 


☆、第216节 博弈

  苏夫人却是想不到自己女儿居然极力劝解他们把苏谨梅记到她名下,然后还提出让苏谨梅代替嫁入狄府的建议。
  一下子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
  人就扑到了苏谨兰身上。
  神情癫狂。
  满脸不忿。
  “兰儿啊,你在说什么啊……这样的事情横竖都不是你的错,凭什么白白让你一个无辜女子来承担一切,然后成全了他们的奸情?”苏夫人嘴角翕动,声音嘶哑,双目赤红似染着血。
  她苦口婆心地劝,对苏谨梅的愤恨越积越多。
  “母亲,此言差矣,现如今,这是最好的办法了。把妹妹记到你名下,给狄府一个嫡出的身份,圆了这桩婚事,免于世人议论,无损父亲清誉。若有闲言碎语流传,我们苏家大可挺直了脊梁坦然面对,错的是狄府的少爷朝秦暮楚、不守规矩,我苏家女儿久居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会有半分差池,不外乎是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狄大人也会对父亲心怀愧疚,以后行事礼让谦退、守望相助,岂不是皆大欢喜?”苏谨兰镇定地看着苏夫人,眼角红红,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再也忍不住的苏夫人抱着她大哭,泣不成声。
  拼命摇头,表示不赞同。
  苏谨兰任由自己母亲抱着不为所动,挺直着身子义正言辞大声道:“至于女儿,愿从此青灯古佛、了此残生。请父亲、母亲成全。”
  说完,眼睛红红地就要给苏大人、苏夫人磕头。
  苏夫人哪里肯放女儿磕头,似乎一磕头下去女儿出家的事情就成了定局。
  她一下子跌坐在地上,顾不得形象地指着苏大人的鼻子哭道:“我的儿啊,你做错什么了。要承担这样的苦果。你才多大啊,从此青灯古佛,你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日子吗?我生养你一场。不指望你大富大贵,但也决计不肯送进庵堂。若苏家庇护不了你周全。兰儿,你别担心,你还有外祖家依靠,你还有几个舅舅可以依靠……”
  提到自己的娘家,苏夫人瞬间好像找到了方向,神色间有了依仗,言语间也有了底气。
  哭声渐渐止去。
  眉宇间有毅色涌动。
  苏大人大惊失色。
  他自然知道不能让苏谨兰出家,若不然兰儿的外祖家绝对会出面插手此事。
  想到那几个黑面神般的舅兄。他就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
  苏夫人的娘家姓尤,父亲尤建昌服役军中,骁勇善战,从一介白身升迁至西北辽州参将,如今尚镇守辽州。而尤家三子个个都报效军中,长子的尤国忠也因为军功彪炳而授守备之职,与其父同守辽州。
  苏夫人是尤家唯一的女儿,从小备受宠爱,尤家在尤建昌出任参将后依例把家眷安置在了京中。尤老夫人担心女儿出身行伍之家,婚配时会受局限。所以一早就托了同在京中居住的尤参将上峰夫人物色人选。可巧,上峰夫人与浏阳周家的老太太是手帕交,后来就保媒把尤氏许配给了周家姑老太太的嫡次子。也就是苏大人。
  苏大人自小文采风流,喜好书画,而苏夫人因家风硬朗,不通文雅,所以两人之间总少了些闺意情趣、缺了些心意相通,但也一直相安无事、平淡和谐。
  直到,苏大人遇见苏谨梅的生母。
  那女子清婉曼妙、灵巧多情,诗词歌赋样样精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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