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成欢-第2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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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日太过冒险,以后再不许这样!”
那个在宫中面对皇帝怒火利剑,面对群臣诘难而面不改色的人,忽然间就成了这世间最惶恐的小孩子,死死地抱住白成欢不敢撒手,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强调:
“以后决不许再这样,听到没有?”
白成欢也伸出手,缓慢而温柔地从他坚实的背部抚过,安慰他:
“别怕,没有万全的把握,我不会做这件事……其实一开始我就让人借着詹士春的名义给卫婉送信了,反正不管我动不动手,她都是要昏倒的,只不过,看到那人过来,我还是忍不住出了手……”
还有什么事情,能比在大年初一百官朝拜的日子里昏倒更能令皇帝出丑难堪的呢?
没有人知道,她在看到卫婉身后跟着皇帝,一起向他们跑来的时候,她那样如同梦幻一般的感觉,荒谬而绝望那有多像曾经的她与萧绍昀?
那一刻,她无法克制住心中的恨意。
萧绍棠察觉出了她的异样她将脸埋在他怀里,停在他背上的手蓦然发抖。
他想起在威北候府月夜下的廊桥上,她迎着风,说要夺走皇帝的一切,那时她脸上的神情如同此时她声音里的飘忽,他并不懂得。
可是没关系。
萧绍棠低下头,将下颌抵在她的额上,宽大的衣袍将她拢入怀中,虽然他不了解的事情还那么多,可此刻,他只想与她在这凄清的寒夜里互相慰藉。
“欢欢,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该知道,你平安无事,就是我最大的心愿……不必如此将那人放在眼中,终有一日,他再也不能将我们如何!”
他一定要尽快强大起来,不会让自己的女人,再面临这样的危险!
两人回到秦王府的时候,袁先生与付寒正在府中等候,今日的事情他们已经尽知。
两人好不容易等到世子回来,心急火燎地想要与他尽快商议接下来的事情,却发现世子妃被世子紧紧牵着手,寸步不离地带着。
两人面面相觑,沉默了一瞬,得来的只是萧绍棠一句轻描淡写的话:
“以后,议事不必避着世子妃。新的一年来了,我们也该有个新的开始了。”
白成欢也毫不避讳地在他身边坐下,袁先生与付寒心中也就有了数。
“今日詹士春那边,已经将事情做了出来,属下即日起,会将这些事情在京城广为传播,先形成舆论,待到皇帝下了罪己诏,民心,也就彻底涣散了。”
付寒说了自己的打算,萧绍棠沉吟了一番,给出首肯:
“可行。”
皇帝在初一这一日冲撞了龙气,戾气上涌,所以这一年大齐不会太平,继而昏迷,更是因为失德而见罪于天地,更不必说因为太庙祭祖而下罪己诏那些明的暗的,有的无的,总要让皇帝的龙椅晃上一晃。
袁先生则是说起今日之后的事情:
“三日之后早朝,关于世子去剿匪一事,会有人提起,婉贵妃那边,也会配合,世子殿下就能顺利离京,至于世子妃……”
若是皇帝非要留下白成欢做人质,那该如何是好?
袁先生望着萧绍棠不说话。
他私心里是希望白成欢能留下来的,这样世子离京也能更为顺利。
可萧绍棠却握紧了白成欢的手:
“她跟我一道离京!”
袁先生愣住了,世子居然考虑都不加考虑?
历来武将在外,家眷留在京城,都是惯例,世子若是要坚持如此,只怕还要大费周章,袁先生隐隐觉得头痛起来。
三日之后,皇帝恢复了早朝。
这是熙和五年的第一次早朝,可大臣们所奏之事,并没有什么好消息。
自从年前开始下雪之后,断断续续地就没怎么停过,大齐的北方与中原,旱灾过后,紧接着就迎来了各地雪灾,又有无数房屋倒塌,冻饿而死者不计其数,各州县又哭着喊着要银子。
而各地的流寇,更是红了眼,在过去的一年里命运多舛的大齐子民,面对残酷的劫掠更是雪上加霜,民不聊生已经不足以形容如今大齐子民的境况!
所以除了户部抓狂以外,兵部也抓狂了派往各地剿匪的武官一批又一批,却各个都是有去无回,御史台的言官除了照例痛骂户部与吏部,更是将兵部骂了个狗血淋头。
赵诗真痛哭流涕地跟皇帝请罪,就有人再度提起让秦王世子前去剿匪的话来。
而反对的人也是不甘示弱,朝堂上吵得热火朝天。
皇帝在怒火中勉强撑到了早朝结束,甚至没有来得及跟大臣商议自己即将下罪己诏之事。
卫婉早就已经在昭阳殿候着皇帝了,见皇帝面色阴沉,就小心翼翼地问起是为何事烦心。
皇帝由着卫婉为他按捏发痛的额头,放松之下,就将早朝的事情说了出来。
卫婉随即停了手,在皇帝面前跪下:
“皇上,臣妾人微力薄,无力为皇上分忧,唯有捐出自己的衣饰,为大齐的百姓尽绵薄之力……至于秦王世子,皇上,若是前去剿匪的武官都有去无回,那秦王世子去了,就能回来了吗?若是回不来,又能怨得谁呢?”
皇帝睁开眼睛,恍惚间觉得这张明明该是很熟悉的脸渐渐陌生起来。
这是成欢的脸,却又不是成欢的脸。
可是她的话却的的确确提醒了他皇帝眼中逐渐露出阴冷的笑意:
“卫婉……你不必如此委屈你自己,那些大臣领着朝廷的俸禄,让他们去想办法吧!你说的对,秦王世子,就让他去死吧!去了,就再也不要回来了!”
正文 第五百八十七章 定下
皇帝心中带着满满的恶意与诅咒,几日之后就将秦王世子出京剿匪这件事定了下来。
“皇上,秦王世子岂能出京?”
在早朝上劝阻无效的宋温如下了朝也不出宫,径直去找皇帝,再次劝说道。
兵部尚书赵诗真却也跟了来,听宋温如如此说,立即表示反对:
“宋大人,秦王世子再金贵,那也是大齐的子民,萧家的子孙,这个时候,正应该为国出力才是,怎么就不能出京了?您要是这也不让去,那也不让去,您倒是给下官找人去西南剿匪!”
宋温如万万没想到原本还和他是站一边的赵诗真居然在这个时候倒戈,并且说出这样的话!
倒是跟来的威北候此时与宋温如站在了一边,一再恳求皇帝千万别让秦王世子前去。
皇帝心中冷笑,威北候是怕萧绍棠死在西南,白成欢要守寡吧?
可惜,他的目的就是要萧绍棠去死!
御书房中又争吵了一通,皇帝再次向朝臣彰显了他的刚愎自用,宋温如独自反对无效,这件事情再无商量的余地。
傍晚,皇帝的旨意与兵部的文书一同送至秦王府,秦王世子一再推辞,表示自己不愿意去,却被传旨的太监冷言怒斥:
“皇上一言九鼎,这是给秦王世子一个立功的大好机会,世子殿下不愿意去,难不成是想抗旨?”
最后人人都知道秦王世子是出于无奈才接了圣旨,待到过完上元节就要出京前往西南了。
袁先生眯缝着眼睛,在书房向萧绍棠行礼恭贺:
“恭喜殿下,从此可以脱离樊笼,如龙入云,遨游四海!”
萧绍棠紧紧地握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神情间虽然没有太大波动,但是一眼看去,还是能看出来他身上焕发出的别样光彩,笑容里更是充满了久远之前的明朗:
“袁先生,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了,虽然前路必定艰险,可总比在京城被人扼住咽喉要来得舒心!”
袁先生的笑容滞了滞,虽然有些话这个时候说未必妥当,可要是不说,那定然是不行的:
“殿下,是您带付寒前去,属下,还是跟着世子妃留守京城吧。”
“怎么回事?”萧绍棠脸上的笑容消退了下去,“先生还是想让世子妃在京城为质吗?”
袁先生垂头禀道:
“此事属下自然是听从世子殿下吩咐的世子妃告诉属下,她要留在京城。”
新年伊始,春风却还没有来,渐渐黑下来的秦王府中,皑皑冬雪覆盖着长安居的周围。
轻便暖和的朝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微响声,长安居门前的灯笼随风摇曳,静谧地等候着他的归来。
长安居院子里值守的丫鬟婆子看见他回来,就要上前行礼,被萧绍棠挥手止住了。
他放轻了脚步,向内室走去,宁静的灯光下,白成欢只穿着家常的素色缎面棉裙,简单而利索,正在东厢放置东西的暖阁中指挥着阿花给他收拾行李,摇蕙正坐在炕梢,伏在小炕桌上写写画画,秋雨和秋月两人却是守在了外面。
“西南那边冬天倒不是很冷,不过多毒虫瘴气,你们把密实些的衣服多装一些,还有几样药,都给我记下来,不够的明日交给张管事去采买……”
白成欢一一盘算着,一边正在收拾的阿花拿着她绣的那几张舆图有些犹豫:
“世子妃,殿下是去打仗又不是去游山玩水,这几幅绣品,真的要带去啊?也还没装裱呢!”
白成欢走过去,从阿花手里接过那几幅绣品,亲手拿着软缎裹了,才微微笑道:
“自然是要带上!殿下远离京城,与我相隔几千里,长久不相见,万一忘了他还有个世子妃怎么办?带上也算个念想,提醒他时时别忘了京城还有个世子妃,不好吗?”
阿花平日里看起来傻呆呆的,这会儿倒是通透,一听这话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不由得嘀咕:
“真是的,殿下也该带小姐去才好,这样自己离京,把小姐撇在这里算什么……”
正在写字的阿花就撂了笔,起身将阿花拽到了一边去训道:
“胡说什么!还嫌事情不够多,赶紧收拾!”
待到阿花瘪着嘴去继续收拾,摇蕙才悄悄地看了白成欢一眼,发现世子妃并没有因为阿花的话伤感起来,才算是稍稍放心,不过心里也还是沉甸甸的。
其实阿花说得也没有错,世子原本就是来做质子的,这一走,世子妃可不就成了皇上手里的人质了?
萧绍棠再也看不下去了,将帘子掀开,大步走了进去:
“你们先下去,我与世子妃有话要说。”
摇蕙与阿花都只看着白成欢,直到白成欢也开口让两人下去,两人才默然退了下去。
“原本想着你会回来的晚些,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与袁先生都商量好了?”
灯下的女子笑盈盈地望着他,萧绍棠想了一路的话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你啊……既然怕我与你远隔千里会忘了你,那为什么不肯跟我一起去?是不是怕岳母与大舅兄在京城有危险?”
白成欢伸手将他身上犹有寒气的披风解了下来挂在了一旁的衣架上,又倒了杯热茶给他,才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裙裾上的缠枝莲,开口道:
“不错,我们算是想在了一处,只不过,我忧心的不只是这些。我们要是一齐走了,我娘亲与哥哥定然会被皇帝盯着,威北候府不必说也会处处掣肘,甚至你能不能在上元节之后安然离开,都不能保证。”
“只要你想跟我走,这些事情你不必担心,我来筹谋……”萧绍棠握住了她的手,决然道:“我自然明白一步步走到如今,秦王府与白家,还有威北候府,已经是同气连枝,想要干脆利索地离开,很不容易,可是我不想将你一个人抛在京城,让你在这里担惊受怕!”
萧绍棠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即使从寒风中行来也并不寒凉,白成欢的手纤细白皙,两双手纠缠在一处,映入白成欢的眼帘。
她凝视一刻,抬起头露出坚毅的笑容来:
“不怕的,我什么都不怕!你忘了吗,我也是出身武将家的女儿,我已经见惯了父亲征战在外,母亲在家守好一切,既然如今秦王府需要我留在京城,那我就留在京城,等到时机合适,再去寻你,不是也很好吗?”
正文 第五百八十八章 说服
“可我害怕!”
萧绍棠不知道要怎么来形容他的心情。
“欢欢,我知道你性情坚韧,也知道你与其他女子不同,可你如今是我的妻子,我不愿意将你留在这里面对这些人心险恶,不愿你比别人承受更多的辛苦……甚至……母妃当年……”
他已经在尽力平复情绪了,可他还是止不住地想起那些如此时一般类似的过往当年父王尚在,母妃与腹中的他都能落到那样的惨境,如今再要他将自己的妻子一人留在京城,如何能放得下心?
相识大半年,又朝夕相处两个月,白成欢已然了解萧绍棠的心结在哪里。
她上前一步,伸手环抱住他的腰身,他坚硬的世子袍服微微有些粗砺地摩挲在她的脸颊上,她能感觉到他所有的不安。
可她不是秦王妃,她是白成欢。
“我知道你担心……可是,如今的皇帝,并非先帝那样有手段的人,卫婉与詹士春都能左右他的想法,如今的世道,也并非当年的形势,战神解甲也无人过于理会,而我,更不是当年的秦王妃,孤立无援,我有徐家,有白家,还有秦王府暗地里的部属,和支持秦王府的朝臣官员,我也未曾身怀六甲,保护自己足矣。”
“可我不愿你背负这么多……”
“并不多我们想要得到什么,总是要付出代价的,与我们最终的目的比起来,我背负的,并不多!”白成欢仰起脸,面对着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唇角依旧带着令人心神宁静的笑意:“只要你一路平安,只要你与父王手握重兵,只要你们不落败,我绝不会让这座京城,将我如何!”
萧绍棠终于发现,怀中的女子,的确是与众不同的。
她与当年柔弱的母妃不同,与京城娇养的贵族少女也不同,她完全没有世间女子如同丝花一般必须攀附于男人的宿命,就像是一株伫立在天地间的树,自成一景,自有其灼灼光华。
这样的白成欢,让他觉得骄傲,却又觉得仿佛指间砂,唯恐握不住。
“我多想让你安全无虞地待着我的羽翼下,能够时时刻刻护住你……”
白成欢笑容依旧:
“等到你功成名就,手握江山之时,你自然能将我护在你的羽翼之下。至于现在,我们似乎并肩作战更好一些,你说是不是?”
秦王世子将要去西南剿匪的消息一传出去,白成欢就先去了双井巷李氏所居的宅子里。
大年初二的时候,白成欢才来过李氏这里,忽然这么快又回娘家了,李氏很是诧异。
待到李氏得知她要留在京城,立即表示不同意:
“你是不是因为不放心娘亲与你哥哥才留下来的?你要是不趁着这个机会离开京城,日后万一秦王与秦王世子那边一有异动,皇帝岂不是要拿你开刀?索性你爹爹已经回了虢州,我与你哥哥即日启程回虢州去,免得牵累你!”
“娘亲,我不是这个意思!”白成欢很了解李氏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自己就是李氏的命根子,以李氏的性情,自然是半分委屈都不愿意让她受的。
可这话,自然不能这样来说。
这个时候,这种世道,让李氏与白祥欢回虢州,一路凶吉不定,实在是让人不放心。
她思忖了一下,笑着将李氏环住,如同在虢州之时一般亲密无间:
“娘亲,其实是因为我与世子约好了,他先明着走,然后时机合适,我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