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头月向西-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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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中其实有一片纷乱的丝絮缠黏在一起,但视线一触及到他的眉眼,那片丝絮瞬间扯断飘走了,我摇了摇头,“不,我对衍是放心的。”
………过后几日,萧衍下诏为清嘉五年尹氏逆案平反,将尹相等一甘无辜受戮者厚葬,灵牌迁入宗祠,供后人凭吊。所涉案者,根据罪名轻重而依律惩处。姜弥自刎谢罪,罢免姜氏诸人及其党羽一切官职,贬为庶人。同时将吴越沈氏的勋爵裁撤,自世家中除名。
萧衍替我父母在长安郊外找了一处幽僻地方,将他们迁葬进来,派扈从仆人日夜看管、清扫。我去看他们时正是桃花盛开、艳丽至极的时节,细碎的花瓣碾落到裙裾上,有着胭脂般明亮的色泽。
我去时,远远见着墓前站了一个人,素衫倾洒,气质飘逸。不由得放轻了脚步,他却好像有感应似得,适时地回头,见是我,清幽一笑:“小玉儿。”
怀淑将那乌铜面具摘了拿在手里,问:“我让你带的东西呢?”
我依言从怀里将两枚红丝绦白玉的同心结拿出来,本以为他会拿其中一个,可没想到他都拿走了。
“我们各自安好,相互保重,也算这一生没有辜负彼此了。”
我心中顿觉五味陈杂,忆起那些早已远去的旧日时光,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终归,还是我对不起他,心情如浸在冰凉的露水里,很是伤感。却听他浅笑了一声:“你可别觉得亏欠我,当初长辈们为我们定亲时原也没有问过我们的意思,这将来会发生什么,每个人会走到哪一步本就是未知数。更何况……”他身体倾斜,微微靠近我,“实话说了,当年我早就不耐烦当太子了,若要我让做天子,那真是……”他滋滋感叹:“这劳心劳力的事还是留给衍儿吧。”
“那……闽南……”
怀淑的目光幽深:“若我是衍儿,也不会轻易放卢芳奎回闽南的。一朝天子一朝臣,能把卢氏满门禁在长安而留他们一条性命,也算皇帝陛下宅心仁厚了。”
他将视线往我身后瞥了瞥,转而促狭笑道:“不过,小玉儿,有一件事你得格外注意些。衍儿留下卢氏满门的性命没准儿是另有目的,这卢漱玉可一同被扣在长安了,她一直待字闺中,如有人对她有什么企图,这身家性命都握在人家的手里,少不得要投鼠忌器,曲意逢迎了……”
我的心果真沉了下去,清清凉凉的声音自身后飘过来:“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了这背后使坏的小人行径了?”
萧衍皂色的春衫上落了些许桃色花瓣,这么步履轻盈地走过来,倒真有几分翩翩佳公子的气度。
我摸了摸微鼓的肚子,拿眼梢瞥了他一眼,“你怎么跟来了?”
怀淑笑道:“这还用问吗?准是听说我也在这儿,不放心所以跟来了。”
萧衍抓着我的手,甚是明显地翻了个白眼,“我有什么可不放心的,我就算信不过你,也信得过孝钰。我们情比金坚,任谁也挑拨干扰不了。”
我想起刚才怀淑给我描绘的一幅生动图景,没忍住,冷哼了一声。
怀淑拿出一副势要把萧衍气死的派头,极为夸张地叫道:“哎呦,皇帝陛下什么时候也学会了酸腐文人那一套,真真儿要把人的牙都酸掉了。”
萧衍什么时候落过下风,冷森森地反击:“那你还不快走,回去补补你的牙。”
怀淑清怡温隽地冲我们笑着,将乌铜金面具重戴回去,幽淡地说:“好,那我走了,不在这儿碍皇帝陛下的眼了。”
说完,当真取回平放在地上的七弦琴,头也不回地迎着风走了。
好,那我走了。
我和萧衍都没有想到,这是怀淑此生对我们说的最后一句话。从那天开始,他果真如隐天遁地了一般,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世上。萧衍派人将长安翻过来覆过去找了许多遍,也是无果。许多天,萧衍处于一种迷怔的状态中,似是无法相信他就这么消失了。这种迷怔很快地演化为不甘、愤怒:“我就不信,跑得了和尚还能跑得了庙。”
他派人去了青桐山,发觉掌道早就由那已辞官的莫九鸢接任,他是齐晏的徒弟,经长老们同意将多年前病逝的齐晏牌位迎回了青桐山。
对于这个结果,萧衍又恍惚了好几天,终于在一天夜里,坐在床榻上忿懑道:“我再派人去芷萝山,萧怀淑要是不出来跟我说明白了他为什么不告而别,我就让人把芷萝山烧了。”
我坐在里面,颇为同情地看着萧衍,普天之下除了我,还有谁给皇帝陛下吃过这样的瘪。
没几日派去的人一脸菜色的回来了,见着萧衍忙不迭地诉苦:“那疯女人一会儿说我们踩坏了她的草药,一会儿说我们惊着了她的药虫,非要我们赔他,陛下,臣等可都是穷苦人家出身,这钱是不是能从户部填补上?”
萧衍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睨了那些人一眼,摆了摆手,让他们快滚。
我默默地从幔帐里走出来,捂着日渐显怀的肚子,说:“我想吃红豆乳酪糕,多放一点红豆,要甜的。”
萧衍歪头看了看外面沉酽的夜色,盯着我的肚子,“你这是怀了个妖孽吗?昨天晚上三更时要吃辣油酱藕,今天晚上又要吃甜的,这口味能不能固定一下,别整天换的这么诡异?”
我抿了抿唇,阴悱悱道:“你现在是不是对我不耐烦了?是不是有新欢了?那个卢漱玉就在长安,你是不是偷偷去见她了?”越想越不对,甩着袖子怒道:“我想吃甜的怎么了?怎么了?那又不是我想吃,是肚子里这个想吃。好啊,你现在对我们都不耐烦了,我……我要离家出走。”
萧衍一边摁住我因激动而过分摇摆的胳膊,一边好言相劝:“孝钰,你别太激动,太激动对孩子不好。你刚才想吃什么来着,红豆乳酪?好,我这就让御膳房做,你等着啊,一会儿就给你端上来。”
他往外走了两步,刚要叫人,我在身后提醒他:“多放红豆,加糖。”
等萧衍掀开幔帐进来,我坐在绣榻上,将铜镜甩到一边,拖着下巴看他:“衍,你还爱我吗?”萧衍几乎不假思索,连忙说:“爱。”我郁闷道:“你说的这么快,肯定是在唬我。”
萧衍也闷着一张脸:“你前天这么问我,我说得稍微慢了些,你就说我变心了。我现在说快了你又说我唬你,孝钰,我要怎么做才是对的?”
我苦涩地摸着脸颊,忧悒道:“我发觉自己最近肿了……”
萧衍坐到我跟前,捏着我的下颌转了半圈:“我看看,是长了点肉,不过这样好看,从前你太瘦了。”
第145章 朝与暮
我将信将疑地看他:“真得?”
他和缓温润的笑了;抬起胳膊将我搂在怀里;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宠溺纵容:“真得。”
一阵温甜馨然的香气袭来,宫女端着刚烹制好的红豆乳酪进来,我轻嗅了嗅那甜到几乎要腻化了的香味儿;看了看萧衍;默不作声地拿起一块塞进嘴里。
“我想喝……”
萧衍连同一屋子的宫女内侍如临大敌般看我,萧衍帮我顺了顺气;探头问:“你想喝什么?”我歪头:“我想喝酸梅汤。”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现在又变成酸的了?”见我拧眉看他;忙吩咐宫女:“没听见么;娘娘要喝酸梅汤;还不快去御膳房。”宫女忙揖礼告退。
窗外明月高悬,散下一地清晖。我摸着肚子;有些伤慨地说:“今日意清来看我了。”萧衍为我整理裙纱的手微滞;“我已恢复了他尹氏的身份,想留他在朝,可他执意要走。”我叹道:“他说自己心性耿直,不易弯折,恐怕不适合朝堂;所以想要归隐山林,做一个教书先生,为大周培养有才志士;延续其父之愿。”
萧衍含笑说:“你不觉得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很好的归宿吗?归隐山林,从此天高水阔;自由自在,而且,我知道他前脚刚走,宋灵均后脚就跟上他了。这一下,连如花美眷都有了,他们尹氏的血脉定会世代绵延下去。”
经他这样一说,我倒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归宿。心情舒畅了,便又想起些琐碎事情:“母后命人传来信,想把润儿接到祈康殿里住几日。”我见萧衍脸色暗了一瞬,便故作嗔怪:“衍,你说润儿好不容易回到我身边,母后怎么又来跟我抢?”
萧衍依旧沉默。我知道他为了当初姜弥起兵造反时,太后频繁召见萧暘而深深介怀。他找了个理由,把萧暘赶回了封地,可却不能找个理由把自己的亲生母亲驱逐,这样僵持着,苦的还不是自己吗?
我叹了口气:“那日母后来找我,话里话外,不是提及润儿就是提及芳蔼,我想她是挂念着自己的女儿和孙子的。那种情景,我到底是个外姓人,又跟尹氏联系密切,她不放心我也是寻常。衍,你还有母亲,要好好珍惜,不要等到失去了才后悔。”
萧衍的额间数道纹络倏然松开,他无可奈何地看着我:“那么你知道母后最近又跟我提什么要求了?”
“芳蔼看上了翎卫羽林里的一个中郎将,叫……燕鸿,母后非要我给他连升两级,赐婚给芳蔼。”
我又捏了一块红豆乳酪,眨巴眼看他。
萧衍显出几分忿忿:“那是个什么人啊,粗鄙不堪,大字都不识的几个,一说话还带口音,这样的人也能当我的妹夫么?芳蔼这是什么眼神,莫不是让一个谢道蕴给刺激坏了?”
我等他竹筒倒豆子般的一股脑儿说完,轻声说:“那芳蔼喜欢,你还能棒打鸳鸯?”
萧衍瞥了我一眼,露出几分质疑:“我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事儿啊?”我抿唇鼓嘴看他,缄然不语。
“不是,我怎么觉得最近你们都连成一线了,专门合起伙来对付我。”
我高深而颇为同情地掠了他一眼,心想你才发现啊。他正列开一道要审问我的阵仗,宫女将酸梅汤呈了上来,我端起来猛灌了一口,抱怨道:“怎么是热的?”
萧衍嗤道:“你还想喝凉的,冰的?你知不知道没几个月你就该生了,御膳房那帮人不想活了才敢给你制冰的。”
我又端起来抿了一口,砸吧砸吧嘴唇,“没味儿。”萧衍夺过来喝了一口,眉宇皱到一起,叫道:“还没味儿?酸成这个样儿怀的是个男孩儿吧?”
“可我昨天还想吃辣的。”我默默数算了日子,“仿佛想吃辣的时候多一些。”
萧衍用手抵着额头,将视线凝在我的肚子上,哀叹道:“还没出来就这般刁钻,这要是出来了非得是个乖张性子不可。”我想了想,决心趁着有孩儿傍身摸一摸老虎尾巴,添油加醋道:“我看挺像你的,阴晴不定,乖张刁钻,所以,你就别抱怨了,都是你的血脉,不像你像谁?”
萧衍果真拿眼瞪我,我摸着肚子回望他,幽幽淡淡地说:“你可别吓我,我现在受不得惊吓。”
他瞪了我好长时间,最后恨恨地说:“等孩子生出来了我再收拾你。”这样毫无震慑力的威胁我左耳朵听了右耳朵就出。萧衍弯身将酸梅汤端过来送到我唇边,“趁着还有些温度,再喝一点吧,喝完了早点睡。”
蜡烛上的火星烧得噼里啪啦响,在强壁上缭绕出纷乱的影像。我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那酸酸甜甜的滋味顺着喉线滑下去,不知怎得,竟让我生出几分岁月静好的感觉。我抱住萧衍的胳膊,认真地问他:“衍,你觉得现在的日子如你意了吗?”
他一怔,垂眸看我,眼中满是柔情蜜意,“当然了,年少时我所期盼的一切都拥有了。你,润儿,还有肚子里的这个,在这方寸之间,外无强敌,内无忧患,我能保护你们周全,还有什么不如意得呢?”
我大受感动,于是摇曳着他的胳膊,温温甜甜地说:“那……既然这么如意了,我再喝一碗姜丝玉米羹应该也不成问题吧……我保证,这是今天晚上最后一遭……衍,你别走,我保证最后一碗,喝完就睡。”
第146章
秋色连波;寒烟生翠;正是芙蓉花开得最妙的时节。我好容易盼到了临产的时候;可这孩子忒别扭了,一会好像是要出来了,一会又没了动静。折腾了一天一夜;我渐渐疲乏无力;躺在榻上,蒙着汗珠歪头看萧衍;戚戚悒悒地叹道:“我真是尽力了;总也生不出来;衍;我不会死吧?”
萧衍的脸色发白,握住我的手;“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的。”他顿了顿,像是来了气,“这孩子折腾了咱们好几月不算,现在又磨磨唧唧地不肯出来。他乖乖出来便罢,再折腾你咱们就不要了;反正我们已有了润儿……”话音刚落,便听接生婆子大喜着叫道:“头出来了,娘娘再用些力……”我思索着这莫非是被他爹的一句话给吓出来了;迷迷糊糊的,就顺顺当当地把孩子生出来了。
是个女孩;跟当年润儿一样浑身皱皱巴巴,看不出什么模样。可等过了几天这一身皱皮褪下,看清楚眉眼,人人都滋滋称奇,说美得如秋风中的芙蓉花,看得人心生醉意。吹弹可破的雪嫩肌肤,一双乌黑静澈的凤眸,小巧圆润的鼻头,精心雕琢出来的轮廓,看上去与萧衍一般无二。由小可见就是个美人胚子,萧崵给我出主意,说女孩长得太好看怕是难养,应该起个粗糙些的名字,比如大虎,小虎……他说这话时没留意萧衍正下朝回来,在他身后直瞪了他好几眼,冷飕飕地说:“你以后生了女儿就叫大虎,再生个叫小虎,要是敢不叫这名儿,就是欺君,等着吃牢饭吧。”
萧崵满脸的表情像是被卡住了,慢吞吞地转身,不情不愿地躬身揖礼:“皇兄,臣弟跟皇后开玩笑呢,开玩笑。”
萧衍颇为嫌弃地扫了他一眼,由着内侍替他将垂毓冕冠摘下来,明珠相错的叮当响声夹杂着沉郁的数落声,“朕念你言辞恳切,太后又想,准你从封地回长安,你这见天儿的就没个正事干吗?”萧崵的眉毛拧到了一块儿,正要出言辩解,一直躲在屏风后玩布娃娃的润儿撑着小短腿蹬蹬地跑出来,直往萧崵怀里钻:“五叔,五叔,娃娃的眼睛掉了。”
我探头一看,见那细绸缝制的蓝衣娃娃的眼睛果然松动了些,乌黑的琉璃珠耷耷地挂在上面,有种诡异的感觉。萧崵这下顾不得跟萧衍费唇舌了,忙将布娃娃拿过来,瞧了瞧,温声哄道:“五叔明儿给你买个新的,一模一样的。”我暗叫不妙,果然萧衍冷冽地扫了一眼那娃娃,一把夺过来,“什么买新的,不许买。你是男孩儿,天天跟个姑娘似的玩娃娃像什么话。”
润儿抿着秀唇,惨兮兮地仰头看萧衍,又往萧崵怀里钻了钻,泪眼婆娑地盯着萧衍手里的布娃娃,不敢去拿。萧崵看得十分心疼,伸手摸了摸润儿的脸颊,又偷眼觑看了萧衍的脸色,将润儿揽在怀里,像是一对小可怜,在皇帝陛下的怒火里瑟瑟发抖。
殿内一时气氛冷谧,我怀中的女娃似是对这股阴风有所感应,在襁褓中微微醒转过来。秀嫩的拳头握着,咿咿呀呀的,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直往萧衍身上瞥,胳膊朝着萧衍伸过去,急得直哭。萧衍冷凛的脸色瞬间化了,随手把那令他嗤之以鼻的蓝衣娃娃扔到一边,把缕着冷硬金线的外裳脱掉,只穿着柔软的缎衣从我手里将孩子接过来,耐心十足地哄了哄,温柔笑道:“父皇给你想了个好名字,萧如意,怎么样,以后谁要是敢不让你如意,父皇就抄了他的家。”
我摸了摸额头,见润儿深抿着唇,抬起肉嘟嘟的胖手摸了一把那并不存在的泪,如一朵风中残荷,虚弱凄惨地靠在萧崵肩上。萧崵深有感触,越发怜惜地搂着他,趁着萧衍不注意,脚底抹油般地抱起润儿跑了。如意虽然不满周岁,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