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头月向西-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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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满周岁,但已将狗腿子的作风发挥的淋漓尽致,她也不知有没有听懂这个名字的意思,便抱着萧衍的脖子往他脸颊上糊了一口唾沫,娇憨柔美地笑着,拿自己的脸颊去蹭萧衍的。
看得我一阵发愣,我这是生了个什么?
魏春秋弓着身子,颤巍巍道:“陛下,凤阁议事的时辰到了,大臣们已等在那里好一会儿了。”萧衍恋恋不舍地把如意从怀里揪出来,正要我这里送,如意立马放声大哭,娇嫩的嗓子哭得撕心裂肺,竹节般的手指紧揪着萧衍的衣襟,小脑袋抽抽搭搭,抹了萧衍襟前一片泪。
萧衍忙把她紧抱在怀里,心疼地说:“别哭了,再把嗓子哭坏了。”如意边哭着,边用一双被泪水洗刷的晶亮清澈的眼睛去看自己的父皇,像一个将要被抛弃的女子,哀怨凄惨。萧衍只犹豫了一会儿,便回身看了看自己的外裳和冕冠,抱着如意吩咐魏春秋:“把这些带上,备辇,去凤阁。”
我直愣愣地看着萧衍抱着如意往外走,留下呆如木鸡的魏春秋,半天回不过神来。
萧衍抱着如意去凤阁议事,不出两天,已传得沸沸扬扬。说外臣争论的脸红脖子粗,小公主趴在陛下膝上玩得怡然自得,其间还碰掉了一对碧玉貔貅和一把竹骨折扇。议的据说是关于突厥战事,萧衍暗中襄助霍顿将须磨嘉所部打得四处逃散,可渐渐势大的霍顿竟开始不把大周放在眼里,纵容其手下侵扰韶关边境,关于是战是和朝中又分成了两派。
当天,据说没有争论出个头绪,因为这场议事以如意小公主把皇帝陛下的外裳尿湿了而告一段落。
………近来我很是苦恼,因为出嫁了的芳蔼回宫陪我,给我讲了个从乡野田间听来的故事。说是从前有个姑娘对自己村头的男子一片痴心,奈何那男子已有妻室,且与自己的妻子琴瑟和鸣、好不恩爱。那姑娘所求不得,郁郁而终,阴司之中,向阎王求了来世转生为那男子的女儿,阎王念她痴心可怜,便如了她的愿,果真将她托生成了那男子的女儿。
姑娘饮过孟婆汤,什么都忘了,唯独前世的痴心怨恋留了一抹影子在心头,投生后果然与自己的父亲格外要好亲密,等到出嫁时花轿出了二里地,哭了一路,最后怎么着也不肯嫁,非要守着自己已经鳏居的父亲过完下半辈子。
我听得头皮发麻,看了一眼在床上玩碎璎珞的如意,等芳蔼走后,将她高高举起,阴沉了脸色,震慑似的问:“你说,你是萧衍欠下的哪一笔风流债?”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这巴掌大的小孩儿竟好似冲我翻了个白眼,凤眸艳丽,带着精妙的勾,颇有些萧衍的□□。
我随手拿了一柄木樨晒骨团扇照她脸上比划,她瞪圆了俏眸看我,一副‘你不敢’的凶悍表情。心里的气还没等发作,扇子便被人从上面抽了去,萧衍皱着眉居高临下地看我:“芳蔼那神神叨叨的故事你不会真信了吧?她一出门遇见我,就说,不过兴之所起给你讲了个故事,见你看如意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孝钰啊孝钰,这可是你自己怀胎十月生出来的孩子。”
冷哼了一声,一时还生出些愧疚,觉得恐吓一下才一岁多的孩子很不地道,但见如意十分娴熟地换了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仰视萧衍,伸出小短胳膊求抱抱,眼中还蓄着薄如烟沙我见犹怜的水雾,配上圆鼓鼓的粉腮,像一支沾满了露珠的花骨朵。
萧衍也看愣了,面对她伸出来的胳膊,破天荒的有些犹疑。
“她……好像是跟别的孩子不太一样,也太……太聪明了吧。”
我歪头看萧衍,视线一触到他的眼睛,觉得他好像跟寻常不太一样,黑瞳里藏了心事,幽深乌浓,一直铺沉到底了似得。
如意乐此不疲地继续着她的表演,见萧衍没反应,不甘心地爬过来往他身上攀,萧衍轻轻咳嗽了一声,将乳母叫到跟前,把如意抱了出去。
他坐到我身边,身上带着风霜天里的寒气,和浓郁的龙涎香。我轻声问:“衍,你有心事吗?”他静默了许久,浮淡地笑了笑:“没什么大事,只是今日收到了一封信。是从章豫来的,子商寄过来的。”
自姜氏一族轰然坍塌后,姜子商便杳无音讯,他的兄长和族人都老老实实地留在长安或是洛州,接受着太后和萧衍的庇护,唯独他,挂冠离去,再不见踪影。
旁人也就罢了,唯独姜子商他与萧衍自幼玩在一处,感情非比寻常,萧衍虽然嘴上从来不说,可我知道他心里一直放不下。
“哦?他心里说了什么?”想起姜子商那古灵精怪的劲儿,我不禁有些期待。
萧衍的唇角挂着一丝温暖的笑:“他在南郡经商,专门做丝绸、钗环生意,如今已是首屈一指的富贾,在信中描述南方诸郡风景如画,佳人曼妙,比长安不知好了多少。他现在日日睡到日上三竿,过得比从前自在多了,还跟我抱怨为何没有早点辞官来这里,真真儿是虚度了无数年岁。”
他描述的这么美好,大约是在安慰萧衍,不想他心里存着太多负疚吧。姜弥再可恶,再死有余辜,可到底是一手将他扶持到皇位上的亲舅舅,子商虽然大大咧咧,可是太了解萧衍了。
我便顺着他的话笑说:“等突厥之乱平定了,我们去章豫看看他,怎么样?”萧衍微怔,搂着我温煦一笑:“信走的官道,明面儿上是从章豫来的,依照子商的性情,他定不是在章豫,不过是想让我安心,才假托章豫来了这样一封信。”
通透睿智如他,自然这些小把戏是瞒不过他的。
“意清好像也在南方诸郡,前些日子也给我来过信,说他教书的书院有一片樱花树,春季盛开美如画卷,身在其中不饮自醉,季叔叔最喜欢在樱花树下喝茶,还说……”我低头浅笑:“他和宋灵均要成亲了。”
萧衍笑说:“你说,他们会不会碰上啊。都在南方,若是碰上了还会在一起小酌一番吧。”
我思量着,恩恩怨怨都已了解,双方又是豁达爽朗的性子,没沾染过半分污垢腌臜,若真是碰上了,没准儿真会举杯小酌,诉一诉思乡情怀。
恍然发觉,属于尹氏与姜氏纠葛纷争的时代似乎真的结束了,欠下的债还了,冤屈的人都沉冤昭雪了,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人为此执念,不甘。
萧衍低头看我,“今日有人提议可以为先尹皇后定庙飨谥号,迎入帝陵与父皇合葬。这本是合情合理的,我也答应了,回来的路上却又开始担心母后那边会不会心里不痛快。”我想了想,“要不我去跟母后说?”萧衍断然拒绝:“你不要掺言,我心里其实早就有此意,不为别的,为了怀淑也得这样,可一直不敢说出来,就怕母后会以为我是受了你的煽动,今儿朝臣先提出来了,我虽然面上犹豫,但心里却是庆幸的。就这样吧,我会去跟母后好好商量的,活着人多让一让逝者,也是为后辈积福,她那般疼爱润儿,会答应的。”
我便放下了心,不再多言。
时至今日,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归宿,也都通过各种方式送来了音讯。唯有怀淑,怀淑……他像一捧泡沫彻底消失在滚滚红尘之中,连只言片语都没留下,也没有任何消息传给我们,消失的这般彻底,这般决绝,斩断了一切俗世与他的联系,让我们无处去寻。
或许,他是有心让萧怀淑彻底从这世上消失,世间只剩下一个英年早逝的昭德太子,以仁善和孝,风姿俊朗的样子活在诸人的记忆里,活在史书工笔之下。
窗外风过窸窣,吹动着天竺葵的枝叶颤抖,依旧没有要开花的迹象。我想,不开也是好的,总要有一些东西是只属于那个人,哪怕微末到不足挂齿。
将实现从窗外收回来,正撞上萧衍的,他温柔地冲我笑了笑,将我揽入怀中。
一年之后,萧衍派去韶关的翎卫羽林将作乱的霍顿打得丢盔卸甲,收拾残兵往北逃窜而去。萧衍趁势收回了自萧氏先祖手中丢掉的斡云六州,举朝振奋,坊间一时多了许多歌功颂德之声,皆称萧衍是自太、祖皇帝后大周最英明神武的君王,匡扶社稷、振兴朝局,一扫多年王朝积弊羸弱,建立堪称后世万代顶礼膜拜的煊赫功绩。
萧衍向我调笑道:“哪有什么千秋万代,我若真能像预言所说给大周创下百年盛世那也就知足了。”
说这话时我们正站在九尺高的落云台上,这地方在永巷的东南角,很是偏僻,一路过来也没见几个人。但却不知是哪朝哪代哪位君王一时兴起建起来的,高耸入云端,俯瞰下去,连绵浮阙皆在脚下。
隆冬腊月,呵气成雾,我往狐氅里瑟缩了一下,见萧衍意气风发地指着西侧,“你看那里……”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只见一片连檐相接的官邸,没什么不寻常的。萧衍有些怀念有些感慨地说:“那里是吴越侯府,以前我还是晋王时常常从这里往那边看,想象着你在干什么,是喜是忧,猜度着你什么时候会进宫,然后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和你碰面,以平和的语气跟你说几句话,然后……”他目光渺远,“然后,那时候也不知道会不会有然后。”
我从身后抱住他,靠在坚实的背上,胳膊箍住他的腰,偷偷地笑了笑,说:“然后,你花言巧语,我就跟你私奔了,等你父皇和我的父母把我们找出来的时候,我们都生了两个孩子了。他们气得要命,可又无可奈何,最后也只得认命,没准儿一气之下把我们贬去韶关做雪熊,天寒地冻的,我要是想家了可能会哭,你来哄我,然后领着我偷偷跑去南方玩儿。烟雨如画,流连忘返,干脆不做这劳什子的亲王,在那里经商。你这张脸啊,兴许会招来很多蜂蝶,我每天如临大敌地驱赶提防,把你盯得死死的,你不耐烦了,就会离家出走……”
他的身体微微抖动,不禁笑出了声。
——完——
第147章 番外—萧景润
萧景润觉得自己是个小可怜。
据说;从他一生出来就被送进了勤然殿;日夜由乳母照料;不许母亲靠近,为此他很长一段时间都认不出自己的母亲。直到三岁那年被接回了昭阳殿,他这个太子才能真正体会一把承欢膝下的天伦之乐;当然……这天伦之乐享受的也很是曲折。
他总觉得父皇不太喜欢他;最开始大约是因为他被接回来后占据了母后太多的精力。失而复得,母亲恨不得把他握在掌心里生怕化了似的;将他的饮食起居照料的周到细密;层层叠叠拼在一起;连根针都插不进去。甚至有一天夜里;他迷迷瞪瞪地被一片烛光晃醒,见母后竟坐在他的床榻前;细嫩的手指轻轻掠过他肉鼓鼓的腮颊;眼睛通红通红的,像是刚哭过一样。
小孩儿眠多,那时也不太懂事,只打了个哈欠翻身继续睡。迷糊间好像听到了父皇轻柔富有韵律的嗓音:“看,润儿好生地躺在寝殿里;你只是做了个噩梦,不是真的。”
而后便是漫长的沉静,他在半寐半醒间总觉得母亲的视线从未离开过他的脸;过了许久,听见她说:“衍;你回去睡吧,我想陪着润儿。”
就是从那夜开始,景润觉得父皇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太对了。
母亲每每将他抱在怀里喂羹汤,父皇若是在一旁守着,不是嫌膳食烹饪得火候不对,就是身旁人伺候的不合心意。景润通常是眨巴眼无辜样儿地看他父皇静静的表演,觉得这个男人挑三拣四的本事简直浑然天成。
一勺温度正好的米汤被舀进嘴里,景润调整了坐姿往母后怀里缩了缩,嗅了满鼻的清雅百合香,格外清隽怡人。乳母将他那娇滴滴的小妹妹如意抱进来,景润仰头看母后,她秀致的眉宇微拧,将手里的汤勺放回去,盯着在父皇怀里花样撒娇的如意看,似乎是在反省自己最近是不是太过偏心,太过忽视自己的女儿了。
果然,晚膳时母后便交代了乳母来喂景润,自己亲自给两岁大的如意调了米汤,一勺一勺极有耐心地喂给她。在五岁大的景润眼中,他父皇端坐在一边,平静的表情下依然是一副总想找茬的神态,掠了眼被米汤糊糊喂得晃悠悠的如意,又意味复杂地将视线放在母后身上许久,见母后似乎并没空搭理他,叹了口气,起身走出了殿门。
等到母后发现父皇不见了已是半个时辰后。内侍殷勤麻利地收拢好了碗碟肉糜,母后才盯着空荡荡的龙榻,惊奇地问:“陛下呢?”
内侍面面相觑,却听一个清清凉凉的声音从殿门口传进来:“陛下走了,陛下又回来了。”他父皇的脸上萦绕着一种挫败寂落的神情,正对上母后满目的疑惑,而后将视线转到了景润的脸上,慢悠悠说:“润儿五岁了吧。”
萧景润登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寻求凭靠般的往母后怀里缩了缩,果然听他父皇思忖着说:“该进书房了。”
最先得到这消息的是他五叔,景润喜欢五叔,觉得他虽然有点傻,但为人和蔼可亲,嗯,比他父皇可亲一百倍。在得知皇帝陛下要将年仅五岁的太子送到那一帮老学究手里摧残后他立马行动起来,几乎调动了自己的全部智慧,有勇有谋地筹划了一番,然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钻进了太后的祁康殿。
景润被母后抱着刚走到祁康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来祖母中气十足的声音:“润儿才五岁!怎么着也得再留一年,不然哀家跟你没完。”
父皇的声音则显得克制而镇定:“润儿是太子,大周的千万里江山迟早有一天是要传到他手里的,在这毫无边际的娇宠之下已养成了软溃宰樱慈绾沃竿钙鹕琊ⅲ嘌哟笾芄瘢俊本叭蟛⑻惶靼赘富驶袄锏囊馑迹锤芯醯侥负蟮纳硖迓韵越┯玻醋潘难凵褚脖涞酶丛悠鹄础�
正当母子两僵持不下之时,他五叔从太后身后冒出个头来,“如今天下太平,八方来朝,内无近忧,外无虎狼环伺,太子只需安心做个守成之君便罢,有什么难的?”被父皇瞪了一眼,他五叔讪讪地将头缩了回去。
父皇当机立断,从母后手里将景润夺了过来,又想了想,将他放在地上让他自己走,说:“朕已召了太傅、少师入宫,就从明天开始,卯时进书房,戌时散学,少一个时辰都不行。”他听祖母抽了口冷气,“我看你是疯了,他才这么大点孩子,你让他……”祖母眼珠转了转,将视线投到母后身上,“皇后,你的意思呢?”
景润仰头泪眼汪汪地看着母后,见她低着头踌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就依照陛下的意思的来吧,他是储君,身上的担子重,不能跟一般的孩子相提并论。”
殿内一下子寂静起来,萧景润终于摸了一把辛酸泪,而后被他父皇生拉硬扯地扔进了书房。
许多年后直到景润成人他亦渐渐摸索出来,他的父皇不论有什么决定,母后大多是无条件支持的。哪怕所有人都反对,哪怕她自己心里也并不好受,可她还是会站在父皇那一边,也许是为了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孤零零的。
到这里,景润觉得用时光荏苒,岁月如梭来形容比较合适。进书房后转眼十年,萧景润长成了俊秀修长的翩翩少年。宫闱的生活很平静,他是唯一的皇子,话本上的皇家兄弟勾心斗角、夺嫡的戏码在他看来遥远至极,他从小就是在一种安稳、没有威胁的环境里长大,性子也不出意外的温和宽厚。
若说他会对着谁焦躁犯脾气,大概只有他的妹妹如意了。他烦死这如意了,小小年纪,仗着一副倾国倾城的面容和哄父皇开心的本事,常常跑到他的东宫里作威作福,不是打哭他的内侍,就是踩死他养的斑鸠。偏偏他还不能告状,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