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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长安城头月向西-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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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幸,还有疼他的祖母、五叔和姑姑。
  全家人都疼他,每当他被叫进太极殿询问功课时,大家都如临大敌般看着风向,等着消息,生怕一个不留神他又被父皇责骂甚至他一气之下要让人把他架出去打上几棍子。
  这一日他总觉得父皇好像心不在焉的,他背完了《梁书》第九卷,才发觉好几处都背错了,可他父皇竟没发觉。他踮起脚,好奇地往龙案上掠了一眼,发现父皇搭在案桌的手里握着一枚红枫叶。红似烈火,灿热滚烫地绽放在手心里,像把他整个人的神思都抽调干净了。景润从太极殿出来,果然见五叔和姑姑都守在殿外,五叔捋了捋腮下两撇滑稽的小胡子,悄声问:“没事吧……”芳蔼姑姑则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没听着要搬凳子拿板子的动静,应是没挨打,挨骂了?骂两句没事,你父皇当太子的时候也经常被先帝骂。” 
  自从上一次父皇被他颠三倒四的学识所激怒,让人打了他两板子,真真就是两板子,因为五叔听到风声飞快地通知祖母赶过来,祖母把纲常伦纪、孝道都搬出了出来,最后甚至拿出不放了他就要一头碰死的架势,才好容易把景润救出了太极殿。从那以后,每每萧景润要被叫进太极殿问功课,他们全家都不得安宁,非得在外面盯着才放心。
  景润叹了口气,又想起了他那不可一世的父皇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才说:“父皇今日好像有心事。”
  话音刚落,他见老迈的魏春秋迎着母后从偏殿去了正殿,母后远远看见了他们,只朝他们摆了摆手,意思是快走。
  景润想,今儿兴许是真的出了什么事。
  他送走了五叔和姑姑,心里不安,又偷偷折返了回去,在殿门外听父皇怅然若失地说:“定是他了,那吴越风头无两的赤枫招竟是他所创,算起来时间也是对的。”
  赤枫招?萧景润听过这个名号,据说是一个江湖派别,专好打抱不平,据传言,暗中帮官府破了几个冤假错案,解救了一些蒙受陷害的无辜之人,在坊间有着很好的名声。父皇口中所说的他是这赤枫招的创始人吗?何人有这么大的能耐,父皇竟认识吗?
  他在门外停了一会儿,听母后说:“是他也好,不是他也好,他既派人送来了这枚枫叶,又没有其他更明白的书信,可能……只是想让你安心吧。他还活得好好的,做了他想做的事,这不是挺好的吗?”
  父皇沉默了许久,才说:“孝钰,你相信血脉亲情之间的心有灵犀吗?我觉得这枚枫叶没那么简单,我得去一趟吴越,你和我一起,让润儿监国,我们尽快起程。”
  萧景润平生第一次被推到了监国的位子上,竟是因为一片枫叶。他的父皇和母后起程后的十天,吴越那边传来消息,说是荒野之外满是缟素,哀泣不断,像是有人在祭拜什么。细细探查,才知道是那赤枫招的掌门人病逝了,曾被赤枫招帮助过的人自发相送,兴起了极大的阵仗,那周边的官府也多少受过赤枫招的点拨恩惠,所以并不多管,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景润盘算,十日,他们或许刚到赤枫招所在的吴越,但这消息既已传入了长安,想必那人病逝已是许多天前的事了。他细细估算了许多遍,觉得父皇和母后不太有可能赶在这掌门人病逝前抵达吴越。


第148章 番外—萧怀淑
  吴越自古便是书香传意之郡;上合星宿;下共一理;自久远年岁流传至今,有着极丰厚的底蕴。因是微服,萧衍和孝钰到吴越时并没有多少人来接;满打满算;有分量的便是一个沈槐外加一个莫九鸢。
  吴越沈氏的勋爵虽已被裁撤,但好歹是皇后母族;萧衍这些年也不曾断了恩赏和节赐;所以沈氏在吴越仍算得上是缙绅之家;名门望族。他算起来已年过不惑;但看上去精神矍铄,一袭湖水蓝镧衫站在河岸边上;迎着秋风;吹起烟波浩渺。
  见两人从舟船上下来,沈槐忙迎上去,“陛下,娘娘,舟车劳顿;快去府中歇息吧。”
  这沿岸挂着惨白的素帆,桑树上缠着白丝绦,被略带凉意的风洗涤而过;更透出些凄惶。萧衍凝着沈槐身后仆从腰上所缠的素练,叹道:“可还是晚了一步。”
  孝钰本在出神;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失落还是伤慨,闻言歪头看向萧衍,“衍,我们还可以再送最后一程,说来也不算晚。”莫九鸢领着两个年少的道士上前,碍于周围人,不便泄露萧衍的身份,只略微拂了拂身,道:“掌门人若是知道二位肯亲自为他跑这一趟,当走得无憾了。”
  萧衍冲他点了点头,便跟着沈槐走。所过之处,唯见小桥流水,勾阑画栋,比之长安的波澜壮阔倒觉清新雅致了许多。这是孝钰的家乡,第一次踏足,竟是为了替怀淑奔丧而来。
  灵堂布置在沈府,并不是在传言中的赤枫招里。一块小小的黑檀木牌位,以白漆写了几个字——天涯飘零人之墓。孝钰一怔,陡然想起,他自是不能将萧怀淑的名字堂而皇之地刻在上面,而柳居风却也不是他的真名,刻了也没多大意思。‘天涯飘零人’……倒真有几分应景。
  萧衍盯着牌位看了许久,直到孝钰将点燃的焚香递到他的手里才回过神来。
  炭盆里烧得荜拨乱响,一股暖意从膝边袭来,不知为何竟让萧衍想起了往事。那时怀淑还是太子,一时兴起,领着萧衍和孝钰去寻叶行苑打靶子。好大的一颗红心在衰草编的靶子中间,孝钰的弓比他们软了许多,看上去当真是连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才勉勉强强射在靶心周围。
  萧衍从内侍手中接过弓箭,搭弓引弦,眼角余光瞥了下孝钰,轻微地呼了一口气,把本已瞄准的箭往旁边移了几分,随意射出去,正好比孝钰的箭落了些下乘。
  孝钰飞奔上前,眼见怀淑和萧衍的准头都不如她,极为欢快地跑回来,笑道:“两位哥哥承让。”怀淑和萧衍对视一眼,各自心照不宣地笑了。
  作为赢了的彩头,就是晚上可由两位皇子亲自架篝火,烤肉吃。灰兔子剥了毛,将肉剖开,再把内脏取出来,以清水洗净,涂上佐料架到铁栓上烤。不一会儿,烤肉的香气伴着油滋滋的声音飘出来,传遍了整个行苑。
  怀淑回身看了眼拿着兔毛儿玩得正欢的孝钰,又看看身旁添火扇扇子的萧衍,不知怎得,生出些感慨:“如果咱们一世都能这么开怀该有多好。”
  萧衍俊秀的面容上罕有表情,却被火光映照得多了几分温暖,“大哥,秋日渐凉,你倒先伤悲起来,你是太子,又不是穷酸文人,怎得跟他们一个腔调了。”怀淑愣了愣,随即一笑,露出些‘你是个小孩,还不懂’的高深表情。
  那时朝中的尹姜之争已如火如荼,或许是怀淑心中有了微妙的预感,过了好一会儿,又说:“不过,若是不能尽如人意,有你们两个能陪在我身边也是好的。”当时的萧衍颇不以为意,觉得自家大哥娘娘腔调的,准是和那些文人墨客交往过密的缘故。
  这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
  萧衍早已不是当年那别扭冷淡的少年,而萧怀淑已变成了一块硬邦邦的牌位。按照吴越这边的习俗,棺椁是要在灵堂里摆放够七日的。萧衍和孝钰来时已过了三日,萧衍独自在灵堂里守了两日,水米未进,其间孝钰来劝过他两次,没劝动,便不再劝了。
  到了第三日,她端了一杯温热的茶进来,送到萧衍唇边:“衍,你喝一口,不然我就陪你一起在这儿,也不吃不喝。”萧衍歪头看她,迎上两道执拗的视线,轻叹了口气,就着孝钰的手喝了几口茶。
  “大哥在这地方走了,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也不方便叫人来送他,只有我送一送,希望他余魂未散,能多些安慰。”
  沈槐正抱着麻衣蓑笠进来,一听随即打起岔来:“陛下,草民这就不懂了,什么叫这地方,我们吴越人杰地灵,好山好水,哪点比长安差了?”
  萧衍维持着原先的姿势,上身笔直,纹丝未动,冷淡道:“你这府宅还挺气派,祖上传下来的吧。”
  沈槐愣在原地,没多时便认怂:“草民多嘴了,陛下高抬贵手,千万别抄家,祖宗传下来的就剩下这么个宅院了。”
  孝钰垂敛下眉目,唇线僵硬,似乎在强忍着笑。她偷眼去看萧衍,见他果然眼皮开始打架,强撑了一会儿,便彻底合了眼倒在她的怀里。
  沈槐忙把怀里的杂物扑棱到一边,惊愕道:“这,这……我可没给陛下乱吃东西,不关我的事,孝钰,你得给叔父作证。”孝钰无奈地搂抱着萧衍,咬牙道:“我给他在茶里下了点迷药,这都两天了,还当自己是铁打的少年郎啊,非得敬酒不吃吃罚酒。”
  两人叫了仆人合力把萧衍送到床榻上,孝钰命人把早就温热好的参汤端来,一勺一勺地喂进萧衍的口中。这一切都做好了,她替他把被角掖好,痴惘地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剩下的两天我来守。”
  夜色沉酽,沈槐正亲自拿了麻布擦拭着灵堂里的物什。人至中年,温雅更甚,只是一双眼珠不时地滴溜溜转动,透出些精怪的气质。见孝钰独自过来,他一改白天的滑稽不羁,拿出些长辈的沉稳,叹道:“我也想说,这么熬着,万一出个差池,谁能担当得起。”孝钰点了点头,四顾左右,问:“莫九鸢呢?怎么这几日倒不见他了?”
  沈槐道:“他是青桐山掌道,身上杂事多,没个清闲时候。这不,刚偷得浮生接到你们,便又去处理道门中的事务去了。”
  孝钰沉默了一会儿,想起从前那根在萧衍身边的莽撞小子,如今已能当得起天下第一道派的梁柱,颇有些岁月如水,逝去不回头的感慨。
  “说起来,这些年我们虽在吴越,可一点没断了长安那边的消息。咱们这位陛下,将侵扰大周数十年的突厥打得哭爹喊娘,避退到数十里之外,还不忘上表求饶。而南郡的祸乱消除的干干净净,兴新税制,从前的匪寇之乡如今都成了缴粮大郡,物阜民安,天下升平,八方来朝,只怕当年□□皇帝在位时也没有这番盛景。”沈槐的视线微恍,倾心叹道:“有明君如此,任谁也该服了。”
  孝钰在蒲草团上跪好,轻挑了挑唇角,“可他的辛苦又有几人知道呢?”就因为这皇位是从怀淑的手里抢过来的,所以他时时悬剑在顶,没有丝毫敢懈怠,勤勉政务,恪谨己身,几乎将全部的精力倾注到江山社稷上。人人都觉得他是明君,创下了许多可供载入史册的功绩,可他也是一介凡人,撑着肉体凡胎,操心最重,殚精竭虑才换来了今日的大好局面。
  沈槐将炭盆往孝钰身边挪了挪,蹲在她身边陪她,说:“可他有你啊,孝钰,他有你,单就这一点,比怀淑幸运了许多。”孝钰有些意外地看他,见沈槐从衣襟里摸出一封信,“这些日子总也找不到机会避开陛下把这个给你,我想怀淑是打算了无牵挂、干干净净地走的,可临了临了还是没忍住,我原想着等办完了丧事找个借口亲自去一趟长安,你们既来了,也省得我费事了。”
  孝钰伸出手,指尖刚碰到硬括的信笺,止不住的发抖。她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怕什么,这些日子强装出来的云淡风轻仿佛轻易塌陷,心揪在了一起,溢出些不明所以的情绪。
  纸笺很薄,从中间折了一道放在信封里。墨迹洇出来,看上去也并没有写很多,她轻轻展开,只有三个字——下辈子。孝钰渐觉视线有些模糊,捂住嘴,避免哭出声来惊扰了外面守夜的禁卫。沈槐默默地自袖间抽出一方丝帕递给她,怅然若失道:“若是有下辈子,你可千万得避着些陛下,找到怀淑,把这一世欠他的还了才行。”
  孝钰将眼泪抹干净,也不管泪珠还是接连落下,把薄纸笺放在火盆里,哽咽着微笑着说:“好,怀淑哥哥,下辈子,我一定找你。”


第149章 番外—无题
  萧衍醒过来时;见窗外天光暗淡;隐约飘着细雨如丝;他挣扎着从床榻上坐起来,捂住脑侧,觉得里面像是坠了铅块沉甸甸的。
  随行的内侍忙上前;将煨在炉火上滚烫的参汤端过来;尖声细气地说:“陛下,您先喝了这汤;娘娘特意嘱托的。”萧衍精光内蕴的眼眸罕见的露出些许迷茫;但未持续太久;转而想起他昏睡前饮了一杯孝钰递给他的茶;暗咬了咬牙,掀开被衾;直奔前堂。
  那里好生热闹。沈槐领着四五个孩子在与孝钰一一介绍;三个小的看上去不满十岁,是沈槐的。两个大的足有十五六岁,是沈槐的堂兄所出。堂兄早逝,膝下又只有两女,便都寄样在他这里;只等找个好婆家尽早打发出去。萧衍站得远远的,见孝钰甚是亲昵地摸过那几个孩子,从扈从手中接过见面礼一一递给他们。
  三个小孩儿穿着白底刺黄花的绣褥;裳摆几乎垂到地上,拿了礼物便都高兴地由大一些的姐姐迎着回屋去玩了。沈槐身边只跟了一个看上去长了副精明相的侄女;打量了一番孝钰,转头问沈槐:“叔父,侄女怎么从未见过这位表姐,她是从哪里来的?”
  孝钰心想,她父亲年少离家,因幼时遭了些不公正的对待,后来一时糊涂又干下那些荒唐事,自是无颜再见吴越父老,从前没有交往,如今和萧衍一起微服而来自是不能轻易暴露了身份。见沈槐略有些为难地揉了揉额角,含糊不清地说:“小韶,怎么偏你有这么些问题……”小韶不依不饶:“都是自家亲戚,有什么难说的……”娇俏纤薄的嘴唇慢慢颌上,略有些出神地看向前方。两人察觉到她的视线,皆循着看过去,见桂花树下萧衍不知已站了多久,银白的缎衫上窸窸窣窣落了些许细碎的黄花瓣。
  沈槐和孝钰迎上去,孝钰勾住萧衍的胳膊,一双眼眸莹光透亮,低声问:“醒了,睡得可好?”萧衍斜睨了她一眼,低哑着嗓音道:“最后一次,再敢给我下那种东西,看我怎么收拾你。”
  孝钰瞪了他一眼,欲把手从他的臂弯间抽出来,却反被萧衍截在中间握住,紧扣在手心里。两人不再多话,因沈槐和小韶已走到跟前。
  沈槐敷衍着礼数冲萧衍微躬了躬身,“明天下葬,坟茔已准备妥当了。”萧衍的目光微微放空,似是被阴郁连绵的天气所惑,生出几分伤悒,难得的对沈槐很是客气:“你多费心了。”沈槐一怔,头略微低下,道:“应该的。”
  站了一会儿,雨下得大了些,扈从上来打伞,萧衍接过油纸伞和孝钰共打一把,极自然地将她揽在怀里,冲沈槐道:“等明日下葬我们便走了,这几天叨扰太甚,让你家里都不得安宁了罢。”本以为沈槐至少会客套两句,谁知很是自然地顺杆儿往上爬:“可不,为给两位腾地儿,我夫人都领着刚出生的孩儿回娘家住去了,还有那几个孩子……”小韶实在听不下去,暗中扯了扯沈槐的衣袖,“叔父,你怎么这样!”
  萧衍唇角微弯,露出些很是高深的笑意:“你若有什么要求可以提。”沈槐一壁挣扎着将袍袖从小韶的指间抽出来,一壁冒着僭越不敬的仪态靠近萧衍,凑在他耳边低语一番,说到最后连孝钰都听不下去,凉凉地说:“叔父,我记得你从前挺有骨气来着。”
  小韶守着闺阁女子的本分,独自站在绘着莲蓬花的油纸伞下,不时偷偷抬眼看一看萧衍,脸颊微红,薄敷的胭脂都遮不住。听得孝钰这样说,她嗔怨似得瞥了这位‘丢人现眼’的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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