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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长安城头月向西-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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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抿了抿唇,极短极轻地应了一声:“爱。”
  身侧是良久的沉默,直到能看见芷萝山那隐没在黑夜里青峦浮黛的山形,他才缓慢地说:“那就好。”
  我将他带回药炉时,大半边衣襟都被血浸透了,我的心好像悬在半空里,怕极了。好容易叫开了门,红缨穿着松耷的寝衣,揉搓着惺忪睡眼出来,刚要抱怨,陡然看见浑身是血、面色苍白的怀淑,眼中的困倦立时驱散,忙上前搀扶着他,叫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伤成这样?”
  边问着话,却是毫不耽搁地把怀淑扶到了床榻上。
  眼见她诊脉,查看伤口,又让我去把玲子叫起来一起抓药煎药,虽然她一直皱着眉,不曾说过怀淑伤逝如何,可随着她的指令有条不紊地准备一切,我的心渐渐安了下来。
  折腾了一夜,日出时分,怀淑仍旧沉沉昏睡着,没有丝毫要醒转的迹象。
  我低头凑近看了看他,红缨在身后道:“出来吧,他没事了,伤得太重需要好好休养。”
  点头,要转身走,手却被他抓住了。
  床榻上的人依旧陷入昏睡中,双眸紧闭,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蠕动,呢喃自语:“小玉儿……”我愣怔地看他于梦魇中抓住我的手,白皙修长,犹如玉精心雕琢而成,有着温淑柔和的根骨。仿佛天生就该在云间养尊处优,万万不该落于凡俗之中。
  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靠近,好像一片落叶在风中辗转而落那般轻。红缨与我一同看他,最终将视线落在了我们的手上。
  “那时他刚从宫中逃出来的时候也是这般,‘浴火’虽是起死回生之药,但药性极烈,对身体的伤害也很大,即便是有我在旁照料,也足足花了五年的时间才能保证他可以如常人般生活,不再依靠药物。起初他难受时迷迷糊糊,只有一个叫柳居风的人来看他,有时是抓着他的手,有时是抓着我的手,叫‘母后’叫‘舅舅’,有时也叫‘小玉儿’……”
  我鼻子一酸,将头偏开。
  红缨望着怀淑的眉目,愈加痴愣:“起初两年他托柳居风打听,说是你失踪了,急得跟什么似得,非要下山去找,被我好一顿揍,若是那时下了山只有死路一条,他这不是坏我名声吗?”她回忆起往事,笑了笑:“什么方法都用了,好容易挨过了两年,又听说萧衍把你找回来了。那日他很高兴,好像长舒了一口气,又总是笑,我以为他真放下了。可夜间自己又孤身一人对着夜幕发呆,那样子看上去孤孤单单、可怜兮兮的,让人看了一眼就不忍心再看第二眼。”
  我原以为这世上只有我一人,在是与非、情与义之间挣扎过,痛苦过,可没想到,那个时候在我看不到的角落里,怀淑也是那么的痛苦,甚至他心头的苦比我更多、更深。
  是呀,我怎么会轻信了他风轻云淡的外表,以为他在乎的不多,经历了那样的变故,只要是血肉之躯怎么会不痛、不苦?
  守在他的榻边,任由他抓着我的手,看着他沉沉睡过去,清俊的面容那么安宁平和,怎么也无法将他与那些惨烈、血腥的往事联系到一起。
  红缨歪头看我,道:“我也不知你在宫里经历了什么,为什么怀淑一定要把你带出来。可是你当初得了那样的病,三分在身,七分在心,若是过得遂心如意,也不会把自己的身体折腾成那副模样。若是你打定主意不回去了,就好好地陪在怀淑身边吧,好不好?”她眸光闪烁着期翼来看我,星熠烁烁,仿佛只要我一点头就能溢出来。
  我躲开她的视线,垂眸看着怀淑,沉默不语。
  玲子将药端了进来,及时化解了我们之间的尴尬,我坐在榻上将怀淑扶起来,让红缨给他喂药。玲子站在一旁,抬起胳膊挠了挠头,疑虑道:“不知是不是我多心了,总觉得山上来了外人,躲在暗处看我们……”
  我心下一惊,想不会是昨天清泉山庄的人追上来了吧,但一转念,他们若是追上来,眼下芷萝山上就三个女人,一个伤患,直接打上来就是,何必躲在暗处偷窥呢。
  红缨狐疑地走到窗前环视了一圈,喃喃道:“真假?赶紧把名贵药材都锁起来,别让人偷了。”
  我和玲子:“……”
  ………过后几天,怀淑恢复得很快,除了中间红缨派玲子下山去向晴雪馆递个信儿之外,我们三人都是衣不解带、片刻不离地守着他。
  中间有人拿着红缨花笺来请红缨下山看病,也被她一律回绝了,因她实在放心不下怀淑的伤,怕自己离开一时半会再出什么变故,我和玲子应付不了。
  我问她:“你不是信以为天吗?卖出去的红缨花笺还可以不认呢?”
  她严肃道:“当然不能不认,只不过若是我有事去不了,得退还双倍购买红缨花笺的钱。”
  我大吃一惊,万没想到她对怀淑的感情竟这么深了,正要感慨一番时,见她扶了扶鬓角的红珠花,胭脂俏面恶狠狠地盯着怀淑看:“都给他记账上,等醒了一块付账。”
  我:“……”
  在这样尘光若水中,怀淑醒了,我正将喂完药的瓷碗拿开,红缨替他整理床铺,见他微微挪动了下身体,嗓子眼里溢出些许破碎的声音。
  我们忙围靠在床榻边,见他缓慢睁开了眼,红缨回望了我一眼,禁不住粲然一笑,但见怀淑将迷惶的视线瞥向她,忙又板起脸,“醒了就好,我这就把账单拿来,赶紧让雪晴馆那帮人来结账,结了账才许走。”
  见怀淑视线迷茫地朝着我们转了一圈,坐起身无奈道:“你要让我结账也得点灯啊,这么黑漆漆的,我怎么能看清账单?”
  我看了看轩窗外透进来亮堂堂的朝霞之光,不可置信地看着怀淑的眼睛,像是被人扼住了穴道,半天说不出来一句话。


第111章 
    屋内是绵长的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彼此间的喘息声。
  怀淑坐了一会儿;抬起手往眼前晃了晃,一直因疑虑而深拧的眉宇骤然松开,缓缓道:“不是没点灯;是我的眼睛出问题了……”
  红缨立时上前;拨开怀淑的头发检查他的头部,问:“你到底还伤在哪儿了?”
  怀淑摇头:“我并未伤到头部;只有胸前一处伤;是被暗器所刺。”
  暗器?我想细问;可红缨立刻说:“你先安静一会儿;我替怀淑再仔细诊一诊。”
  我便缄声,不再问了。
  可红缨诊了好长时间都没有诊出个所以然来;反将我指派出去和玲子一起煎药;蓬草搭起来的药棚子,生着一个旧泥焙的小火炉,上面温着药罐子,腾腾的热气顶着盖子一下一下的嗡动,像是要冒出来似得。
  我不时往竹寮里张望;只看见红缨还在切脉,反反复复,似乎根本拿不定主意。
  她是神医啊;誉满天下,御医都治不了的病在她这里都是小菜一碟;怎么还会有她拿不准诊不出病因的病?
  玲子拐了拐我的胳膊,顺着蜿蜒山路指出去,见春树饶絮旁意清正顺着石阶一步一步走上来。
  我立马将扇火的蒲扇扔到一边,上前去迎他。
  意清隐有担忧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道:“听说你们出了些事,你可有伤着?”
  我摇头,低哑地说:“可怀淑受了重伤,他……他的眼睛看不见了,红缨正在替他医治。”
  意清安抚似得拍了拍我的肩膀,轻声道:“你不要担心,我进去看看。”
  意清进了竹寮没多时,红缨就出来了,嘴里嘀嘀咕咕:“有什么事还得背着人说……”我心思微动,想靠近去听一听,却被红缨拦住了,“你的病并没好利落,且不要这么多心事了。既然怀淑他们不让你知道,自然是有他们的道理。”
  我被她半劝着半拽着拖回药炉旁,继续守着那不旺不灭的火。
  往后几日,红缨每日都给怀淑灌几大碗药汤下去,他胸前的伤愈合得很快,可眼睛总是看不见,及至到了最后连红缨都无法,屡屡叹道:“真是怪,怎么可能?”
  意清走了之后我曾多次向怀淑询问那夜发生的事,可他怎么也不肯告诉我。他受着伤,眼睛又看不见,我也不好逼问太甚,只好暂且将清泉山庄的事搁下了。
  尘光一日日逝去,山上渐渐春光烂漫,雪白清秀的栀子花开了遍山漫野,时常招来蜂蝶流连驻足。
  怀淑在床榻上躺的太久,要我扶他出去走走。我便扶着他在山路边转了几圈,一棹碧涛自山顶潺湲而下,有碎花逐着波漪流去,清澈的水中时常还能看见游曳的鱼儿。
  “小玉儿,你给我说说,现在山上的光景如何?”
  怀淑已渐渐习惯了不能视物的生活,右边拉着我的手,左边自然地去摩挲近物,摸到一棵玉兰花树,扶着树皮使劲儿地摇了摇,有白玉兰花应声而坠,落到他的掌间,他捏到鼻下轻轻嗅了嗅,清悠一笑。
  “冰雪消融,清水潺湲,里面飘着落花和小鱼。还有你眼前的白玉兰,花叶舒展,开得很茂盛,你闻到香气了吗,还有蝴蝶停在上面呢。”
  怀淑笑了笑:“我好像听见了,落花的声音,小鱼游过的声音,花的香气我也能闻到。这样看来,其实眼睛也没有那么重要,看不见了之后其他的部位反倒更灵敏了。”
  我内疚地说:“都怪我,若不是我非要去清泉山庄,非要你去探个究竟,你也不会受伤,不会双目失明。”
  怀淑微仰头,沐浴着春日阳光,无奈道:“这么一句话,就这么几天,你翻来覆去说了多少遍,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小玉儿,你现在怎么这么啰嗦。”
  我咬了咬下唇,默不作声地扶着他上前走了几步。身侧流水清澈可见底,明晰地映出一个伺机而动的身影。
  极短的时间,我立刻把怀淑推了出去,银光流朔的刀从我们的中间砍下来,落到地上,击起一片扬尘。
  刀刃折耀出阳光,晃过怀淑的眼,他双目微眯,灵巧地翻身躲过了接二连三砍下的刀。
  红缨和玲子听见声音已跑了出来,手里各拿着一根棍子,红缨冲着那五六个从沿路树丛中冒出来的持刀杀手恶狠狠道:“敢来芷萝山撒野,让你们有来无回。”
  虽然我们三个胡搅蛮缠与这些杀手缠斗,但看得出来他们是冲着怀淑来得,刀锋剑刃所指皆是要取怀淑性命。
  勉强支撑了一会儿,我们已落了下风,红缨和玲子手里的棍子被踢掉,连人都顺着山缘滚到一边。我回身,见怀淑正堪堪躲过了迎面劈过来的刀,可却看不见他身后正有杀手亮出利刃朝他刺过来。
  来不及细想,我倾身上前挡在他身后,那把开刃极薄的刀直冲冲地朝我的腹部刺过来,我害怕地闭了眼,却听一声尖啸破空袭来,紧接着是血肉被刺穿的闷顿声,想象中的痛迟迟未来,睁开眼,见面前的杀手后背插着一根长剑,那把锋利的刀停在我腹前一寸,随着杀手的倒下而坠到地上。
  我忙将在地上滚来滚去躲避的怀淑扶起来,见似是从天而降了一些人,极快速伶俐地将这五六个杀手料理掉了。他们都穿着便服,但刀柄上坠着红犀,脚上穿着黑革繶靴,动作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紧密,杀起人来绝不拖泥带水。
  禁军,他们是禁军。
  似是察觉到周围情状的转变,怀淑微微侧头,问我:“小玉儿,发生什么事了,是谁救了我们?你的手怎么在发抖……”
  红缨和玲子已从地上爬起来靠拢在我们的身边,仍旧警惕地看着这些救了我们人。见他们火速将尸体清理开,极整齐地分站山道两侧,仿佛这里不是刚遭遇围追截杀的穷山恶水,而是宫廷云阶前的丹墀,立时便会有典乐銮仪。
  澄净的阳光将山道照的明亮,掩去了那些因杂草丛生而透出的破败潦草,透出几分云随雁字,晚来翠眉的闲雅清致。我终于见他顺着这样一条道走到我们近前,穿着一身深蓝绸锦交襟长衫,外裳领处缀着雪狐白毛,服帖柔顺地倒在脖颈旁。
  我下意识地松开紧攥着怀淑的手,怀淑极为不安地反抓着我的手,在一片安静中问:“小玉儿,到底怎么了?”
  萧衍径直走到怀淑跟前,看都没看我一眼,紧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阵儿,问:“你的眼睛怎么回事?”
  怀淑一怔,慌忙松开我的手,甚至立时想站得离我远些,往旁边挪了挪,但因为看不见被地上乱石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萧衍扶住他的胳膊,回头瞥了一眼红缨,没什么表情地问:“可有说话的地方吗?”
  红缨两眼发直,好像当头一棒把她打蒙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有,有。”
  日光从白玉兰的东面移到了西面,竹寮的门紧闭,禁军守在外面,而我……被他们赶了出来。
  我现在还记得萧衍把我从屋里推出来,眸中似千尺澄潭,寒凉得一点温度都没有:“你出去。”
  在他身后刚摸到凳子坐下的怀淑闻言,亦歪着头补充:“对,你出去。”
  于是,我现下只能坐在草棚里,替玲子翻晒药材。
  红缨目光炯炯地往我身边凑,“别晒了,你把药捡出来扔了,把草杆留下了。”
  我低头一看果真如此,便把草圃篓扔放到一边,托着下巴出神。
  “你说,他们一会儿会不会打起来啊,要是真打起来怀淑可吃亏。”
  我歪头看红缨,“要不你进去看看?”
  红缨立马将头摇得犹如骰色,吸着冷气道:“我可不敢,看看那脸色,跟要杀人似的,别再迁怒于我,把我的竹寮烧了。”


第112章 
    山风清冽;撷着春寒料峭与花香刮过来;将垂落在地上的衣袂裙裾吹起来。
  望着隐隐发蓝的炭火;我突然想起一事:“怀淑出事到现在,我们已让玲子去雪晴馆报过信了,为何那边到现在都没有派人过来看?方远他们就这么放心得下怀淑么?”
  红缨明艳的眉目间亦浮淡着几许疑虑;不明所以地看我。
  我们两正为此疑惑;身后吱呦一声,竹寮门被推开了;只觉面前晃过一阵浓酽的蓝风;手腕已被人扼住;生生地从板凳上拖拽了起来;快步往外走。
  萧衍的手指紧扣在我腕上脉搏间,力道之狠像是稍稍加码就要把我的筋脉捏碎了一样。被拖着往山道上走;禁军快步跟在我们身后;我下意识地去掰他的手要挣脱开来,他豁然松开,因为没收住力气我不由得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勉强站住了。
  他目光冷的像一块千年玄冰,望之一片沉凝到底再无其他;他咬了咬牙,往竹寮撩了一眼,五分戏谑;五分森寒地问:“怎么了,舍不得吗?”
  是有些担心怀淑;他都是因为我才受的伤,现下眼睛又看不见,雪晴馆也不知出了什么事,青桐山又远在千里之外,他几乎是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接下来可怎么办?
  但触及萧衍的视线,我又觉出几分心虚,近来所做的这些事确实太对不起他了,唯有低声道:“我还有一些东西在这里,我想去……”
  “我会派人来替你拿回去的。”
  话音刚落,他又抓住我的手腕赌气似的加快了脚步,顺着山道石阶往下走。
  我回身看了看竹寮,见微微掀起的轩窗后静立着一个身影,依稀有着颀长消瘦的轮廓,正伸手摩挲着身前的物件将头转向我们离去的方向。心想,他如今连目送也做不到了。
  我们在车舆上一路无话,及至略过沿途风景,行入洛州行宫,被他拽得连路都走不稳当。入寝殿时,魏春秋穿着簇新的浣白锦衣迎出来,只匆匆瞥了我一眼,忙躬身道:“陛下,您怎么把宁姑娘带来了?这……”
  萧衍毫不停顿地往寝殿里面走,沉声说:“你看仔细点。”
  魏春秋又抬头看向我的脸,大吃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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