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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思美人_梁振华-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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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想这药性如此烈!”屈原大惊,夺了那陶盏道,“先别给乙儿。”
  莫愁又惊又急,眼圈一红道:“那是不可用了?难道我们找错了药?”
  屈原仔细回忆整个过程,皱眉道:“不,应该是它,翻遍了医书也只有青蒿,只是这个量是不是有用,还需得试过才知。”
  两人还在犹豫,却见朱耳惊慌失措地闯进来叫道:“大人,可找到您了。县署又被百姓团团围住,感染瘟疫的人都被抬到门口,说三日已满,要您给个说法!”
  屈原眉头一紧,当下肃容对朱耳道:“勿慌,我这便去。”说罢又转向莫愁道,“这药我先带走,你别急,我必会救乙儿。”
  仲夏雨潇潇,马车停在门口,屈原正欲上去,却听身后传来一声:“等一下。”
  “我跟你一起回县署!”莫愁看向屈原,微微含泪道。
  屈原心里一动,见她站在细雨中,双瞳剪水。这些天的经历,让他对自己有许多怀疑,他略有些疲惫,甚至难堪,很想在一个人身边阖目歇息一刻,然而现在他必须坚持,给所有人以希望。他看着一样疲惫的莫愁,心疼道:“不行,群情激奋时,不一定会有什么危险,你就在这里等我。”
  “不,即使有危险,至少我们在一起。”莫愁静静道,说罢将屈原轻轻推进车里,“别啰唆了,快走吧。”
  朱耳一挥鞭,马车在雨中疾驰。狭小的车厢里,屈原与莫愁并肩而坐,心中一直想着她说的“我们”。
  多不容易。
  一路无话。直到县衙附近,两人都听到一片擂天倒地的哭喊,屈原握住莫愁的手,轻拍了几下,什么也没说。还没下车,就听到师甲喊:“屈大人不在县署,大家早些回去安歇可好?”
  然而众人早将县署围得水泄不通,都高声喊道:“让我们进去!”
  “屈大人说三天就有消息,如何还不出来!”“我家人都快死了!屈大人救命啊!”
  马车靠近人群,屈原一掀车帘,高声道:“我在这里!”
  乌泱泱的人群循声望去,齐齐安静下来,让出一条道让屈原和莫愁进来。
  莫愁一眼就看到人群里的刘歪嘴和招远,当下就明白几分。果然刘歪嘴阴阳怪气地说道:“还以为您不回来了,权县百姓都等着您哪。”
  这一声起,人群立刻又骚动起来,有人高声嚷道:“屈大人说三天为限,现在能否给我们个说法?”接着无数人跟着叫闹,刘歪嘴的声音尤其刺耳:“屈大人如今才露面,根本就是置权县百姓死活于不顾!”
  莫愁早就按捺不住怒气,听到这话,一把将刘歪嘴扯到屈原面前,捋起屈原的衣袖愤然道:“屈大人为了治瘟疫,彻夜查医书,上高山采药,为了解病性而去亲近病人,自己也被传染上了,而你们除了聚众喧闹,可做了什么实事!”
  刘歪嘴一时愣住,屈原手臂上的疱疹触目惊心,也惊得许多人不再说话。屈原抽回手臂,看向众人静色道:“我知大家心急如焚,我屈原感同身受。药已寻到,只是这味药毒性亦大,剂量必须谨慎,我还需几日来确定。请大家静待佳音。”
  他的声音平静、有力,仿佛有神奇的安慰的能力。招远见喧闹平息下来,便又喊道:“我们如何相信你?你别忘了,你可能才是这瘟疫之源!”
  屈原一叹道:“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我身为县尹,怎会失信于民!流言止于智者,我权县百姓眼睛雪亮,必不会再为你蛊惑!”
  莫愁亦斥道:“屈大人一心为民,众人皆看得清楚,招远你煽风点火,蛊惑人心事小,耽误屈大人配药,误了大家性命,你可敢担当?”
  招远一时理亏,又见众人已各自抬起病人欲走,便支支吾吾道:“既然屈大人有良方,大家不如留下等吧。”
  “我们在这亦帮不上忙,还是回家去吧。”百姓虽易被煽动,但也并非是非不分,说罢便纷纷散了,三三两两口中念念道:“屈大人到底是好官,我们信他。”
  暮色渐起,屈原送走了莫愁,独自跽坐于案前。那盏乌黑的药汁无声无息,奇异的青蒿味散在空气里,让人有一点儿胆寒。屈原想起今天莫愁说“我们”,那声音动听得像微风吹动琴弦,不禁莞尔。他想起这世上的许多留恋之事、美好之事。
  “大人……”师甲不知何时进来,见屈原怔怔地看那盏药,担心道,“我听莫愁姑娘说,这药性极烈,大人千万不要贸然尝试。”
  屈原苦笑道:“好,如果我能想出别的办法。”
  师甲听这话,更放心不下,他当真不愿这年轻人如此悍勇,权县的瘟疫早晚会过去,但他的路还长。
  “大人,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安身?又何必定要执念于此是非之地!”
  屈原听得话有深意,便直言道:“先生何意?”
  “瘟疫肆虐权县,百姓大闹县署,大人以为这真是天灾?”
  屈原一怔,皱眉道:“依先生之见呢?”
  “这次瘟疫来得蹊跷,恐怕不只是天灾。大人自来权县以后,已触犯不少权贵的利益,他们一向睚眦必报,且手段毒辣。”
  “先生说的是刘歪嘴?”
  师甲摇头叹道:“大人看到一直滋事的刘歪嘴、程虎,其实他们不过是台上的提线木偶,真在背后操纵这一切的,应该是景连。”
  “景连?”屈原隐隐想起这个人。
  “对,景连。他朝中有人,后台极大,权县历任县尹,皆被他控于股掌,或蛇鼠一窝,或有不愿同流合污的,不出多久,要么辞官隐退,要么家破人亡。大人,我这绝不是危言耸听,全是亲眼所见!”
  屈原手指轻叩案几,良久摇头道:“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师甲急道:“大人啊,老夫是真心不想看到大人也有这天,不值当啊!刘歪嘴他们现在不过逼迫你离开权县,再这么僵持下去,就不知他们还会做出什么更歹毒的事情!大人何必置自己于险境呢!”
  “师甲,权县瘟疫不管是天灾还是人祸,此时百姓受病痛折磨是真的,我怎么可能置他们于不顾!如此说来,权县瘟疫很可能因我而起,我走容易,去宫里找最好的医者治愈自己也容易,但把一个瘟病肆虐的权县留在身后,此生我心何安……”
  “大人——”师甲几乎含泪,“您是我见过的唯一心系百姓的官,也正因为如此,我才不忍看到大人为奸人所害。”
  屈原轻笑一笑道:“屈家从未有过临阵脱逃之辈。”
  师甲看着屈原,也看到自己年轻时的一点影子,只是不用太久,他就变成现在这样,凡事因循苟且,聊以塞责。他无力再劝,便对屈原说:“大人,老夫多言了,您早些歇息,保重身体为要。”当下施礼告退。
  “请等一下。”屈原突然道,说罢拿起一卷竹简,“请先生替我交给莫愁姑娘。”
  “大人?”师甲不解,并且有种奇怪的预感。屈原此时的冷静令他不安,这是一种奇怪的静,是要把自己从这世界抽离出来。师甲犹豫一下,接过竹简道:“好的,有什么事大人再吩咐便好。”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屈原回到案边坐下。身上的疱疹痛痒难忍,他知自己尚是轻症,再想今日在县署所见被重症折磨的百姓,遍体生疮,目不忍睹,若再不确定药方,只怕有更多人性命堪忧。
  药之烈,屈原自然明白。草药之源在上古,传说炎帝遍尝百草,创中医中药,后因体内聚毒太多,不治身亡。药材剂量需准,名医皆以身试药,后世《本草纲目》记“八月采此花,七月采火麻子花,阴干,等分为末,热酒调服三钱,少顷昏昏如醉。割疮、灸火,宜先服此,则不觉苦也”,即是说李时珍试曼陀罗的麻醉作用,分次服药后令徒弟刺其手,不断加量,至自己昏厥过去,徒弟可用小刀割开手臂而无痛觉。
  屈原看着眼前这盏乌黑药汁,心中默念了父母兄弟,转头看到那幅《山鬼》图,一时心下复杂。来权县数月,经历了他认识之外的世界。这里有善良愚钝的庶民百姓,有泼皮无赖,亦有穷凶极恶想置他于死地之人,但是每当他想到山鬼,心中便一片温柔,她是这不甚美的世界里最重要的慰藉。但他不确定自己带给她的,究竟是伤害更多,还是甜蜜更多。如果,如果上天能再多给他一些时间,他必好好偿还;如果不能,那权当为她做了一点儿徒劳的尝试吧。
  屈原眼眶一湿,端起药,一饮而尽。
  师甲从屈原这里出来,便径直去了卢家。此时卢乙仅一息尚存,只靠莫愁每天灌些粟汤度日。莫愁接了竹简,见师甲并不走,当下有几分明白,她铺开竹简,看到上面一排清逸的鸟篆,顿时失声。
  “仰天长叹兮,苦楚自埋;但求来生兮,连理同在。”
  莫愁抓过师甲急道:“快带我过去!”两人一同冲上马车疾驰而去。
  他们见到屈原的时候,他已脸色煞白地靠在榻边,额上一层细汗。莫愁一眼看到案上那仅有残药的陶盏,冲到屈原面前摇着他失声道:“痴儿!痴儿!快醒来!如何这样傻!”
  屈原看着莫愁,只嘴角轻轻一扬,却是说不出任何话了。师甲亦在旁边急道:“这可如何是好!”莫愁抓过屈原的手腕,刚试了一下脉息,以她浅薄的经验便知何其凶险,于是向师甲泣道:“先生快去请郎中!”
  师甲疾步出去,莫愁费尽力气将屈原扶至榻上,握住他的手垂泪道:“你不许有事!如何痴愚至此!”屈原的双目已似睁非睁,只用手轻轻回握她一下,便阖上眼睛,不再动了。
  莫愁一时心如刀绞,握住屈原的手大哭道:“你醒醒啊!再坚持一下,郎中马上就到!”
  她无法相信屈原会这样离她而去,他曾是她最倾慕的才华盖世的诗人,她不知什么时候就原谅了他的轻薄,如今看他全是风光霁月;她习惯了他打不走,也骂不走,可以任她嗔怒。他们几天前还遇到杀手死里逃生,就在一天以前,他还那么清朗、明净,说起话来不疾不徐,让人如沐春风。然而现在,他躺在这里,双目闭合,气息似有若无。
  “快!快!”师甲带着郎中冲进来,莫愁急忙让到一边。郎中抬起屈原的手腕诊脉,又看他面色,皱眉问道:“屈大人这是吃了何物?”
  “是青蒿,满满一握的青蒿。”莫愁泣道。
  郎中沉面把脉。这脉急促而凌乱,是麻促脉,多见于中毒者或濒死病人。郎中摇摇头道:“不大好。”
  “如何不好?先生请帮我们配药救大人啊。”师甲恳切道。
  莫愁泪眼婆娑,直直地跪倒道:“求先生救救屈大人……”
  那郎中亦是动容道:“我敬屈大人,若我有办法,怎会不尽全力?只是这青蒿亦药亦毒,就看分量。医书有记载,却没人敢搭上性命去试。如今,屈大人能不能醒过来,真要看造化了。”说罢,看向屈原又深叹道,“如今这乱世,恶贯满盈的人还在欺行霸市,清正严明的人却生死未卜,命运不公啊。”
  “我不相信……”莫愁泣道。
  那郎中刚刚走出两步,又回头叹道:“再等三日,若三日后还未醒来,便是再不会醒了。”说罢一顿首,转身离去。
  不觉已半夜,师甲先回去睡了,莫愁默默地守在屈原榻边,怔怔地看他。
  是病容,但依然好看,她似乎从未这么仔细地端详过他,看他苍白的脸、疏朗的眉、鼻若悬胆,唇色因毒性发作,比平日更赤。他穿的是素缟色的长袍,莫愁想起他穿的常是艾绿或松柏色,是那种多一分轻佻少一分寡淡的颜色,他穿着,却正正好。
  今天之前,她怎么没有这么细细看他?莫愁不知道自己要守到什么时候,每一刻都过得煎熬。
  曙色未明,师甲过来,递给莫愁一卷竹简,沉声道:“姑娘,这亦是屈大人以前写给你的。”
  莫愁起身接过,缓缓展开,一字一句吟道:
  “菖蒲茫茫兮,郢水之滨。美人之降临兮,芳馨自弥。我寄情兮问艰,托明心兮梦回。莫怜兮绝尘相逢,愿兰心兮常青。”
  绝尘相逢,兰心常青。莫愁只觉得万箭诛心,悲伤饮泣。
  屈公子,你醒过来好不好?我不要什么来世连理,我要你醒过来,拿我的性命去换,我亦愿意。
  莫愁坐在榻边,握住屈原的手,喃喃为他祝祷。
  昭和府上,昭碧霞跽坐案前习琴,且抚且吟:
  “雉朝飞兮鸣相和,雌雄群兮于山阿。我独伤兮未有室,时将暮兮可奈何,嗟嗟,暮兮可奈何。”
  琴音几度凌乱,昭碧霞暗自恼怒。
  “琴为心声,碧霞今日似是心神不宁。”仓云缓缓道。
  昭碧霞抬头望去,仓云倚在门口,静静看她。
  “《雉朝飞》本是齐宣王时处士泯宣,行年五十而无妻,因出薪于郊,见雄雉挟雌而飞,不觉意动心悲,仰天而叹曰:‘大圣在天,恩及草木禽兽,而我独不获。’碧霞此时,怕是体会不了这心境,自然心气浮躁,游离弦外。”仓云似笑非笑,眉目间淡淡阴云。
  “不,这是我熟悉的曲目,只是近来常常不安,神色能掩,琴音却泄尽心事。”昭碧霞无奈一笑,起身柔声道,“不过看到云哥,便好了七分。”
  仓云轻轻一笑,想上前揽过昭碧霞,不想门外有脚步声传来,便赶紧退了一退。
  “仓云公子,大人有请!”昭府家丁进来,冷冷道。
  昭碧霞一怔,对家丁正色道:“我同去。”而那家丁一拱手道:“小姐,大人特意嘱咐,只请仓云公子一人过去。”
  仓云静色看着昭碧霞,嘴角一扬,便转身阔步出去。
  昭府后园,花苑流水,草木葳蕤,一只只竹篾鸟笼挂在树上,昭和饶有兴趣地看着一只稚黄莺鸟。
  “大人!”仓云叫道,见昭和明知他在身后而不动,只好暗叹一声,上前一拜。
  昭和并未转身,仓云拱手恭敬道:“敢问大人召我何事?”
  “仓云最擅察言观色,怎会不知我召你何事?”昭和冷笑道,“刚刚你在哪里?”
  “碧霞琴室。”仓云沉默半晌,黯然道。不等昭和开口,又肃然道,“我与碧霞两情相悦,还求大人成全。”
  “成全?”昭和霍然转身,怒道,“碧霞不谙世事,你以为老夫也玉石不分吗?”
  仓云一凛,正色道:“是玉是石,还是碧霞说吧。”
  昭和冷冷一笑道:“竖子,你别以为碧霞钟情于你,我就奈何不得。碧霞是我爱女,她的婚事,自然由我做主。”
  “大人对碧霞婚事的考虑,想来也不是那么简单吧。”仓云静色道。自从他被昭和叫来,已知自己随时会被逐出昭府,与其卑躬屈膝,不如反其道而行。昭和爱女心切,碧霞对他的情意,是他唯一的筹码。
  “这不关你事。”昭和冷冷地说,又看向那笼中鸟继续道,“黄鹂声音悦耳,绿莺俏丽,鹩哥会学舌,各有所长,因此每天能得金粟米、山泉水。但若有天它们觊觎不属于它们的东西,你可知我会如何对它们?”
  “大人,就算大人将我逐出昭府,我对碧霞之爱依然不移,相信碧霞亦是如此!”仓云看向昭和,一字一句,波澜不惊。
  昭和一时有些犹疑,竟怀疑自己是不是错看了仓云,但不论如何,他都不能和碧霞在一起,于是他缓和口气道:“你说得对,碧霞的婚事,不只关系她一个人。你是明白人,不如当断则断。你在昭府已有数年,我自不会亏待你,你但凡开口,不论多少,我必给你。”
  仓云心里一动,面色仍是不改。正思忖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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