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美人_梁振华-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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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云心里一动,面色仍是不改。正思忖衡量,余光却看到昭碧霞从远处走来,他见昭和亦是目光一柔,立刻明白碧霞这枚筹码应该拿得更持久。
“大人当我仓云何人,何必出言辱我!我与碧霞真心相爱,即使她不是昭家小姐,我一样爱她如初。”仓云正色道。
正说着,昭碧霞已走过来,仓云对她淡淡一笑,施礼而退。
“爹,你对仓云说了什么!”昭碧霞愠怒道。
昭和看着仓云的背影,摇头喃喃道:“险些骗过老夫。”
“爹,女儿和仓云真心相爱,非他不嫁!”
“糊涂!”昭和斥道,“碧霞,怪爹不曾教你识人,你怎么会喜欢上这等人!他居心不纯,与你交往亦是看重昭家权势,你速速与他断了交往!”
“呵呵,爹将我嫁入屈府,便是居心纯良了?”昭碧霞冷笑道,“我的婚事自由我做主,爹娘若拦我,休怪女儿做出不敬之事。”说罢愤然拂袖而去。
“你!”昭和气得顿足,此时只叹对女儿太过宠溺,无法解释即使不将她嫁与屈原,他也断然不会接受仓云。刚刚与仓云谈话时他险些信以为真,但仓云听到他财物相诱时眼角那微微一动,已将他的隐晦心思暴露无疑。他不禁感叹,仓云确实连他都险些骗过,再骗碧霞不过易如反掌。而此时碧霞认定自己是被用以权势交易,更有一股失去理性的逆反,无法再心平气和地听任何劝诫。昭和连连摇头,心中亦暗下部署。
昭碧霞适才远远见到父亲逼问仓云,已是满腔怒气,她全然接受仓云穷困潦倒的过去,此时更想保护他。
她径直来到仓云的住所,见仓云已拿一只旧篾箱,一件一件地收拾衣物,她惊呆了,失声问道:“云哥,你要去哪里?”
仓云怔了一怔,并不出声。
“云哥,父亲对你说了什么,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你这么走,将置我于何地?”昭碧霞不觉泣道。
“碧霞,我如何舍得离开你。如今并不是我要走,是我无法再留了。”仓云黯然道,“我不过是一个三等门客,能得小姐厚爱,仓云已此生无憾了。”
昭碧霞不禁怒道:“你胡说什么,我何时在意过你的身份。如今你说走便走,可有一丝一毫在意过我的感受?”
“碧霞,我何尝不想考取功名,能在令尊面前堂堂正正地向他求亲,却是我时运不济,努力数年也未得一官半职,我有何颜面再纠缠于你?即使令尊大人不叫我走,我亦是无法留了。”
夏、商、西周的人才选拔,多是世卿世禄制,天子或诸侯国君之下的贵族,世世代代,父死子继。至春秋、战国,逐渐发展为察举征辟制,地方官可通过考察查证推荐人才,再由朝廷专人经过考核任用。但因尚无选拔标准,有举荐权的官员常徇私舞弊,因此依然是权贵子弟多以人事得举,贫约守志者常以穷退见遗。寒门难出贵子,仓云心中早已明白。
仓云看向窗外,远山连绵,在江那边,是一片灯火昏黄的草棚。他用尽十年出来,怎么可能回到那里,可如今昭和虽未开口,谁都知道,他是无法在昭府久留了。他看向昭碧霞,她那炙热的情感应该是他的最后一个筹码了。
“碧霞,我恨自己无能,我们以后不要再见了。”仓云转身低声道。
昭碧霞只觉得一片心碎,过去扳过他的肩失声道:“云哥,这怎么可以?父亲那里我去和他说明,假以时日,他总会答应的啊。”
这是她喜欢上的第一个男人,他有才华,他眉宇间若有若无的落寞,使他显得更落拓迷人。他说话时盯着人的眼睛,常常让她感到一阵眩晕,她不能失去他。父亲一心想叫她做争令尹之位的筹码,她厌恶这些官场交易,她看着仓云的眼睛哽咽道:“云哥,你可爱我?”
“碧霞……”仓云忽然迟疑。面前这个梨花带雨的姑娘,他有什么理由不爱,然而他如何爱得起?从陋室到高堂的路上,爱早就是太奢侈的需求。他不知碧霞何时就倾心于他,他欣然接受,像曾经接受任何一个对他有益的选择一样。他甚至幻想过以后成为昭和的女婿,他就可以永永远远不再回到那陋室草棚,与那些丑陋的、屈辱的、不堪的过去永远告别。他亦知昭和不会轻易答应,也只想从长计议,不想这突然出现的屈原,不费吹灰之力打败了他的全部筹划。他长叹一声道:
“造化弄人,我再爱你,又能如何!”
昭碧霞却握住仓云的手道:“云哥,我只要你这句话,其余的由我去做。”
仓云心里一颤,亦闪过一丝不忍,但仍抽出手来将碧霞抱住,动情道:“碧霞,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当下昭碧霞离开,求见父亲,昭和闭门不理,她亦知母亲不会站在她这边,只得回房。这一夜辗转反侧,不能安眠。
天光渐亮,昭碧霞来到仓云门外,听到一阵琴声,仍是《雉朝飞》。
“雉朝飞兮鸣相和,雌雄群兮于山阿。我独伤兮未有室,时将暮兮可奈何。嗟嗟,暮兮可奈何。”
仓云琴艺自不如她,但此时因和心境,也弹得颇为动人。昭碧霞站在门边听了一会儿,轻声道:“昨日云哥说我不谙世事,弹不出真意,今日听云哥抚琴,方才明白。”
说完进来与仓云对坐良久,道:“云哥,我想了一夜,如果你真的不能留在昭府,那我便和你一起走。”
琴声骤停,仓云惊诧地抬头,错愕道:“碧霞,这是私奔,不可玩笑!”
“云哥,不是玩笑,爹现在确实不会同意我们在一起,和屈府的婚事也迫在眉睫,现在只有私奔一条路。”
仓云皱眉道:“碧霞,我尚无官职,离开昭府即无俸禄,我一人且好过,如果你也一起,我能带你去哪儿安身立命?我万不愿看到你跟我受苦……”
“不碍事,我有许多体己的珠宝玉器,足够我们用些时日,再说我可授琴,云哥可教书,总比在这四方院内强。待朝廷今年招考,云哥再去便是。”昭碧霞笃定道。
仓云略一思忖,自知被逐出昭府只在朝夕,比起一无所有,这似乎还不是最坏的结果,于是镇定心神,握住昭碧霞的手道:“不想上天待仓云甚厚,只是碧霞当真愿意?”
昭碧霞轻轻一笑道:“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云哥,这才是我朝思暮想的生活。”
私奔一事,在后世被道德制约,但在先秦礼制中,是被允许的。《周礼·地官·媒氏》称:“仲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贾公彦《周礼义疏》亦记:“此月即是娶女之月,若有父母不娶不嫁者,自相奔就,亦不禁之。”除了允许私奔,女方亦可自由离婚。《管晏列传》说,晏婴马夫的妻子窥见丈夫为晏婴驾车时意气扬扬,即主动提出离婚。《孟子》中记录某人被妻妾看到其偷吃祭物,竟被联合休夫。
昭碧霞神采奕奕地看向仓云,低声道:“云哥略略收拾一下,就明晚。”
昭碧霞又是一夜未眠,她紧张、兴奋,还有很多期待。仓云亦是辗转反侧,他忧虑、焦躁,而愤懑不安。
这四方院内,昭和亦嗅出了一种蠢蠢欲动的气息,他觉得再不干预,事情就将向他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夜长梦多,不如速速定论。
一早起来,昭和即对婵媛说:“我要去趟屈府。夫人速去备些聘礼,除去五两入币纯帛,亦将那垂棘之璧、玉磬一同送去。”
婵媛惊道:“碧霞是嫁,如何要我们备聘礼?即使备聘礼,自古规定入币纯帛不超十端,再无其他,如何要将昭家传家之宝送去?”
昭和摇头道:“妇人之见!如今碧霞甚是忤逆,她和屈原的婚事必要尽快定下。屈府尚无回音,老夫即使丢弃颜面,舍弃家财,也要与屈伯庸商定此事,否则碧霞做出什么极端之事,又将陷我们于被动。”
婵媛一时不解,便问道:“碧霞会做什么?”
昭和暴躁道:“夫人且去准备聘礼,我若能完全预见,何必如此焦躁!”说罢转身欲走,到门口又顿了一顿,转头对婵媛低声道:“今日,要人看住那仓云。”
第19章 回魂
魂乎归徕!
凤皇翔只。
——《大招》
早秋,楚宫依旧花苑流水,百草繁盛。一座座宫帏间的复道回廊上,娇笑声声,木屐迭响。小乔匆匆掠过一众宫女,往华英宫疾步而去。
“可问到了?”一见小乔,郑袖立刻放下蜜汁,急切地迎过来。
“我叫人细细打听过了,子秦的事未见明显动静,也未有人再去追查。或许,这事就此过去了。”小乔轻声道。
郑袖眉毛一挑,蔑笑道:“这是有人想引蛇出洞也未可知。”
小乔轻轻惊道:“那我们当如何?”
“自然是静观其变。”郑袖面色一沉,回身斜倚在榻上,“嬴盈是秦国公主,料大王也不敢声张。我本想除了那子秦并嫁祸给南后,不想南后亦有一手准备,如此一来,我和她都不好闹着深究此事。”
小乔亦沉吟道:“当日奴婢拿着南后宫中的巾帛盖在子秦脸上,料想此番南后必百口莫辩,不想子秦同时中蛇毒,这追查起来,也只有夫人宫中私藏,罪责更大。”
大楚建国已七百多年,后宫这波诡云谲、各世累积的下作手段,都不再新鲜,女人为宠爱、地位而起的争斗,只能变得更血腥。
郑袖妙目一沉,深叹一声道:“算了,这事就此作罢。那嬴盈可恢复了神志?”
小乔微微摇头:“没有,依然疯傻,一步也不肯出门。”
郑袖隐秘一笑:“那便好。大王近来还去江篱宫吗?”
“听说起初还常去,后来也去得少了。”小乔轻声答。
郑袖霍地坐起身,愠怒道:“不去江篱宫,为何也不来华英宫!难道又是去南后那儿了?”
“也不是,听说大王最近一直在兰台宫安寝。”
“大王宁愿独自在兰台,也不愿来我这儿……”郑袖哀叹,不禁皱眉道,“看来大王对我还是心有芥蒂。莫不是大王察觉到了什么?”
“夫人,不知为什么,我一直有点儿怕……”小乔怯怯迟疑道。
郑袖斜睨她一眼,缓缓道:“怕什么,我们并未留下直接把柄,再说这秦楚联姻,子嗣夭亡,大王断不会大肆声张追查,若传到秦国影响邦交,便不是后宫中惩治几人这么简单。”说罢饮一口蜜汁,沉吟道,“这深宫里,几百年也没变过,明争暗斗,不争则退。这一退,轻则时时如履薄冰,如临深渊,重则性命不保,更别提荫及子嗣。你如今怕,若不争,恐怕连怕的机会都没有。”
郑袖说得对,小乔自然也明白。自古主仆如丝萝倚乔木,蒲草系磐石,跟什么样的主子,便有什么样的命运。主人得势,她们俱荣;主人失势,她们便命如草芥。所以成为主人的心腹,誓死效忠,几乎是唯一的选择。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郑袖乏了,小乔便伺候她歇息去。
今日江篱宫,正是秋桂最佳时,然而冷冷清清,不复往昔车辇人流。
南后带着秋露,与虞娘站在廊下,看嬴盈长发散乱,随便穿一件素袍,赤足四处追一只幼兔。
那小兔已孱弱不堪,仍奋力惊惧地奔跑,好容易找到一处角落停住,嬴盈向前一跳,将它扑入怀中,柔声道:“秦儿,别跑,叫娘好忧心。”说罢便将那兔子越抱越紧,眼神直直道:“有娘在,谁也不会伤害你。”那幼兔在嬴盈怀里拼劲挣扎,忽然反身一口咬在她臂上,嬴盈惊叫一声松手,兔子方跳脱出来。
南后几人疾走过来,虞娘捧起她的手臂道:“竟咬破了,我去找药粉敷上。”
嬴盈看着她们直直笑道:“是你们,来看我和子秦吗?子秦……这孩子淘气,又不知跑哪里去了……”
南后不忍再听,便扶她坐到榻上。虞娘边为她敷药边垂泪道:“娘娘一直这样,可如何是好?”
南后一叹,问道:“太医馆的人可来用药了?”
“医者说娘娘这是轻癔症,没有太对症的药,只配了一些安神的在吃,不见太大起色。”虞娘拭泪道。
“我看嬴妹妹只是轻症,也许养一段时日便好。”南后恻隐,说罢又肃颜道,“虞娘,此事万不可传到秦国。”
虞娘心中一颤,点头应下。
南后走后,虞娘心下十分复杂。公主初嫁到楚国,为人行事皆是步步为鉴,小心谨慎,承恩之初也是亦喜亦惧,起初一直默许虞娘和秦国通信,直至子秦出生,才将心安在楚国。只是子秦突遭变故,大王开始还信誓旦旦要追查凶手,后来见嬴盈亦疯亦傻,每次来江篱宫,只是随意一坐就匆匆离开,更不提追凶之事。嬴盈后宫失宠,已是不争的事实。
虞娘从秦国来,自然也知道后宫之是非起伏,更深知一个没有母国支持的失势姬子,其未来将会是多么惨淡。
她心中天人交战,片刻之后,即去阁楼上,再次引来那信鸽。
而百里之外的权县,县署又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这次却不是声讨,乃是屈原试药引发中毒的事传开,大家心中不忍,纷纷来县署外等待消息。
“已是第三天了,屈大人还是昏迷不醒……”勇伢子垂头道,“屈大人本可以回郢都好好治病,却为了我们连性命都不顾,这恩情我们此生难报啊……”
“好容易盼来了一位好县尹……”百姓纷纷哀叹。勇伢子眼睛一酸,向那大门扑通跪下泣道:“屈大人,您千万要醒过来,看看我们这些权县百姓啊……大司命,我给您磕头,求您保佑屈大人快快醒过来……”百姓见状,也纷纷跪下。夜色中,一片跪倒的身影,那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低沉的祝祷声汇成一片。
然而那衙门之内,屈原仍在榻上昏迷不醒。莫愁茶饭不思,只怔怔地守在榻边,寸步不离。青儿也早就赶来,只在一边抹泪。
师甲端着案食过来,见莫愁看也不看,便叹道:“姑娘,多少吃些东西,屈大人若在,一定看不得姑娘这般……”只见莫愁双肩抽动,良久回头哽咽道:“先生,您不怨莫愁吗?”
师甲一愣,莫愁已泣不成声:“如果不是我,屈大人怎会为了救乙儿染上瘟疫,更不用亲身试药中毒昏迷。屈大人这样,完全是我害的……”
师甲轻轻一叹,安慰道:“是屈大人性情所致,和姑娘何干。”
莫愁摇头泣道:“不,不是。他好端端的人,现在怎么会成这样……”
“第三天了……”师甲也不忍再说。榻上的屈原脸色苍白青灰,毫无生气。师甲虽未上过战场,却也见过不少死人,如今屈原这面色,真是凶多吉少了。
更声响起,已是丑时。所有人都微微一怔,青儿低声泣道:“那郎中所说可是真的?”无人应答,一片死寂。莫愁忽然起身道:“你们都出去可好?让我在这里陪陪他吧。”余人当下明白,青儿过去抱了抱莫愁,便和师甲出去。
关了房门,莫愁只觉得万千哀恸涌上心头,难道真是过了今夜,就要与他天人相隔了吗?她完完全全不能面对。这种感情,蒙远死时她尚有体会,但无论如何也没有此时强烈。她不禁扑到屈原身边,握住他的手悲泣道:
“我们说好了三天,三天……少一个时辰也不算。”
那是没有任何温度的手,是冰冷的。她从前握过他的手,又宽厚又温暖,那时那双手可以牵引她走向未来,她亦开始愿意将未来一点点交给他,如今,他却是连回握一下都无可能。莫愁紧紧握着他的手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