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美人_梁振华-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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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原却正色道:“大王,废除例钱,已迫在眉睫。例钱一日不废,农奴就一日不得安生,就会有更多的人成为‘林鬼’,甚至离开楚国。”
楚王脸色阴沉道:“你可知道,征收例钱是几百年的祖制。这土地是农奴主所有,征收例钱,合于法理。”
“这土地是农奴主的,更是楚国的。大王心中将每个百姓都看作自己的子民,为何农奴主锦衣玉食,而农奴终日劳苦却不得果腹?难道大楚的王恩只惠泽农奴主吗?”
身边那“林鬼”哭得颤颤巍巍,忽然站不住,轰然倒地。
楚王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气氛凝滞,整个兰台只有铜壶滴漏之声。方才那案食的腐气仍在,让人不悦的气味,一下一下冲击楚王此时剧烈挣扎的内心。
“屈原,你这是在逼不谷。”楚王闭目道。
“屈原没有逼大王,大王犹豫,是大王在农奴主的利益和大王的良心间挣扎。”
楚王捂住胸口,深深呼吸。屈原亦沉默不语。
许久,楚王睁开双眼,缓缓叹道:“灵均所言,句句诛心,此事,就按你说的办吧。”
屈原长呼一口气,深深一拜道:“灵均千恩万谢。”顿一顿,又道,“只是,屈原还有一个请求。”
楚王苦笑一声,无力道:“且讲。”
“屈原恳请大王,让农奴主把之前的例钱如数还给农奴。”
“什么?”楚王惊得直起身子,连连摇头道,“这绝无可能。从现在起废除例钱便罢了,那之前的收入,如何有退还的可能!”
“灵均并非有意为难大王,只是灵均着实不知,若不退例钱,这些农奴何以为继。”
楚王已疲惫至极,摆摆手道:“灵均,凡事缓则圆。你这么做,农奴生活即刻好转,却是逼农奴主起事。农奴主在楚国皆是旧时分封贵族,势力俱在,一旦群起,必是大乱。”楚王一顿,挥挥手道,“不谷今日乏了,退下吧。”
屈原望向身边昏厥的老者,沉下心向楚王道:“灵均万死,再说一句便走。求大王准许农奴主退还半年的例钱,让农奴至少渡过眼下的危机。”
楚王轻轻一叹,沉声道:“好吧。但你执意如此,必会惹来事端,你好自为之。”
屈原扑通跪下,伏地深深一拜:“楚国有大王,是农奴最大的福祉。”
“大王,我近日听说,屈原要在权县取消例钱?”
楚王心里一紧,暗叹被太后叫来花园散步,原来是为此事,只得如实道:“是有此事,儿臣已应允。母后不知,权县农奴主将例钱一涨再涨,农奴皆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大王难道不知,治大国若烹小鲜,万不可操之过急,凡事徐徐图之。例钱既是一天天增加,想要取消,也应一点点减少。屈原此举,于权贵无异炸雷之响。”
楚王如何不知这些,但那“林鬼”之相确实在他眼前挥之不去,而那日屈原之请愿,也当真让他无法拒绝。
太后见楚王不语,轻轻一叹道:“我素知大王心软,必是听说权县农奴惨状,一时应了屈原。但大王是一国之君,整个楚国的命运在您手上。楚国刚刚经历过战争,如今亦经不起动荡,而用利益稳住权贵,以权贵间互相制衡稳住楚国,是最有效的方法。”
楚王终于忍不住道:“母后若是亲眼看见那些农奴惨状,必会理解孩儿的决定,亦无法再容忍农奴主胡作非为!”
太后怔怔地看向楚王,无奈一笑道:“这么多年,是谁在替你管理农奴?大王,切勿与那屈原一样,口诛笔伐要声讨农奴主。你竟忘了,你是这楚国最大的农奴主。”
一语诛心,楚王忽然怔住,良久,才缓缓道:“若果真如此,儿臣便与那屈原一道改写这农奴主可憎的面孔。”
说罢对太后一施礼,拂袖而去。
权县。县署。
百姓齐齐聚集,纷纷喜道:“屈大人有什么好消息,要我们都来?”片刻后,朱耳捧一卷竹简出来,看着众人高声道:“屈大人令,从今天起,农奴耕种土地,自取所实,不再向农奴主缴纳例钱。农奴主需在三日之内,将半年内所征例钱全部返还。有不从者,罚之十倍;恶行更甚者,没收土地,充交国库。”
人群忽然沸腾,惊叫欢声一片,权县数百年,何曾出现如此盛况,长者无不老泪纵横,连幼童亦被气氛感染,四处欢唱跑跳。
巨大的欢庆中,程虎与刘歪嘴沉着脸挤出人群,往景连府上奔去。
景连阴沉道:“去郢都打听消息的人马上就到,你们少安毋躁。”
正在这时,门一响,有人气喘吁吁地进来,景连急迎过去问道:
“莫敖大人怎么说?”
“景大人说,大君被屈原迷了心窍,即便太后出面,也执意要取消例钱。”
景连心中深深一凛,仍稳住镇定心神道:“景大人可有对策?”
那人一怔,迟疑道:“大人说,让您,按惯例办。”
景连挥手让他下去,神色越来越阴沉。他缓缓走到案边,斟一杯酒,一饮而尽,摔杯道:“好,总要有个了结。”
第27章 遇袭
众果以我为患。
——《九章·抽思》
新政既出,权县日渐恢复活气。
屈原与莫愁并肩行于街市,见路人多是温和平缓,心中甚慰。
“你又为权县做了好事。”莫愁会心笑道。
屈原一笑:“我早就答应过你,我要改变权县。我说过的话,怎会轻易食言。”
莫愁心中一动,只微微笑道:“莫说大话,恐末了不知如何收场。”
正在这时,前面一阵人声喧闹。屈原几步过去,见声音从一条巷内传来。“那边是赌场。”莫愁道,“怕是赌徒为争赌资殴斗。”
屈原远远望去,见几名壮汉正将一人按倒在地拳打脚踢,挨打的人哀号不止。
“住手!”屈原高声喊道,与莫愁疾步过去。“何故当街打人?”屈原厉声道。那几人转身正欲发作,其中一人忽然认出屈原,小声道:“是屈大人。”赌头一怔,皱眉道:“屈大人,各行有各行的规矩。这人来赌钱,赢了便走,输了便赖账,赌馆伙计皆忍不了他。今日输了要偷跑,被我们捉了回来,不过想给他些教训尝尝!”
挨打那人挣扎站起,低首敛眉,转身欲走。
“别走,今日的钱还未结!”赌头怒斥一声,那人一震。屈原见状便问:“他欠你们多少钱?”
“只一吊鬼脸钱,我不过想治他这恶习!”
屈原见那人紧紧攥着钱袋,几乎青筋爆出,便从袖中取出一把铜贝道:“我先替他出,之前的也一并还上。”赌头一怔,连连道:“好好,这足够了。”拿了钱便领那几名壮汉回去。
“如此年轻,何不去找个正经营生?”屈原回身道。那人却抬起眼睛冷冷瞟屈原一眼,起身一步一跛地走了。屈原突然觉得那面孔熟悉,几步追过去,细细一看,不觉惊道:“仓云!如何是你?”
“你认错人了。”那人凛然一眼,冷冷道。
屈原见他那颓败神色、污衣烂衫,与那日在朝堂上判若两人,不禁一怔,少顷又看向他恳切道:“虽然做不了文学侍从,何以沦落至此?”
仓云漠然一哼,看向莫愁,狞笑道:“屈大人艳福不浅,莫非要将她与碧霞小姐一起收入府中?”
“你胡说什么!”莫愁怒道,“如何对屈大人如此无礼?”
仓云轻轻一笑,见莫愁那素净长袍上竟无一处纹绣织锦,便阴沉道:“姑娘你有所不知,你这屈大人,看似光明磊落,实则比谁都深谙阴谋权术。”说罢细细打量莫愁道,“这倒奇了,看姑娘也不是大户出身,屈大人和你在一起,何以图谋?”
“你……”莫愁脸色赤红,怒极失语。屈原指着他厉色道:“噤声!休得语出伤人。我今日不与你计较,只叹息昭碧霞堂堂楚国第一琴师,竟不识人真相!”
那仓云无耻一笑道:“说来你不信,你那未婚妻至今仍四处寻我,要与我远走高飞。我尚有些良知,你回去告诉她,我已将她拱手让与你。”说罢戾声一笑,转身离去。
屈原捏紧双拳,忽然恨自己这贵族文人身,需时时抑制自己冲动想揍人的念头。半晌才缓过一口气,一看身边莫愁,已是眉目清冷。
屈原轻轻一叹,心中暗骂那仓云几声,对莫愁轻声道:“切莫误会,我上回只说了寥寥,这人是那……”
“你别说了,他是谁与我何干?”莫愁冷冷打断他,转身欲走。
屈原急拉住她道:“怎会与你无关?你若这样误会,使你我心生嫌隙,如何使得。你必要细细听我说。”
莫愁心中微微一动,停下脚步,并不看他。
“这人便是昭碧霞心爱之人,一心求功名而不中,昭碧霞以为他若考取文学侍从,便能获其父应允,便来找我通融。我起初觉得只要他诗才尚可,也未尝不是利人利己之事,他俩成婚,亦能解我心头大虑。不想那仓云太过钻营,擢考那日所作诗篇乍看尚好,细读满篇阿谀奉承之气,令我不齿。然大王看不出,我固执己见,终令大王未录用他。”
屈原轻叹一声:“他必对我恨之入骨,才会对你恶言相向。不过我万万没想到,他今日颓败至此,竟恶毒有加,可怜那昭碧霞一心痴念。”
莫愁听到那名字,虽知屈原并非有意,心中却又起了千愁万绪,只勉强一笑道:“‘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怪不得她,爱情易令人迷眼。”
屈原一笑,握起她的手道:“莫愁,我心昭然,你万不可误会。”
莫愁淡淡一笑,轻声道:“罢了,不是什么大事。”
一路并肩而行,莫愁或笑或答,只在言语神色中隐见忧色。屈原知是仓云那恶毒之口伤她太甚,但该解释的俱已解释,莫愁所忧他并非不知,不过心中执念,让他有反抗这门第之别的悍勇。
两人一路走到江边,夕阳渐下,余晖将江面染成粼粼赤色,远山连成一片。有渔者归来,且划且歌: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渔民们将一篓篓鲜鱼拎上马车,挥手笑别,各自归家。
屈原与莫愁在江边坐下。余晖隐去,夜幕落下前的静谧天空盈蓝一片,如梦如幻。
“此时权县,当真美如画卷。”莫愁轻轻道。
“百姓和美、民生安乐,比画卷更美。”屈原轻轻一叹,“只是不知这天下和美,几时才能实现。”
“天下和美?列国纷争几时能休?不过可怜了我们这些百姓。”莫愁微微一叹。
屈原看向远方山峦,缓缓道:“愿把平生志,付了这天下和美。”
莫愁闻之一怔,不禁肃然。
半晌无人说话,只听得潺潺江水声,天边一弯新月如钩。
“我昨夜做了一个梦。”屈原忽然轻声道,“梦里我和你泛舟江上,头顶星光一片,美若幻境。可后来你突然不见了,只剩我一个人,我惶恐极了,却怎么也划不到岸边……”
“后来呢?”莫愁问。
“后来就急醒了,方知是梦,虽安心许多,亦惊出一身冷汗。”屈原轻轻一笑。
莫愁心中甚甜,起身拉起屈原道:“跟我来。”
“去哪儿?”
“月夜泛舟。”
屈原欢喜忘形,高声叫道:“这回我要看好了你!”
待到重新上岸,已是深夜。屈原将莫愁送至门口,看着她那翦水双瞳怔了一怔,轻声道:“我下次要做一个娶亲归来,你忽然消失的梦。”
莫愁脸忽地赤红,心中狂跳,低头娇斥道:“休得胡言,快快回去!”屈原一笑道:“好,你先进去,我即刻就走。”莫愁掩不住刚刚慌乱的神色,匆匆一点头就开门进去。屈原在门外怔怔站了一会儿,心中满是甜蜜。
莫愁蹑手蹑脚进屋,见室内一灯如豆,一抬头,忽然看见卢茂坐在案前。
莫愁一惊,低声道:“爹,您还没歇息?我回来迟了。”
“刚刚和谁在一起?”卢茂脸色铁青。
莫愁吓得一怔,吞吐道:“是,是……”
“是屈大人,是也不是?”卢茂沉声问道。
看莫愁低头不语,卢茂一时难忍恼怒,呵斥道:“我早警告过你,不许和他在一起,你竟一句不听!”
莫愁委屈道:“爹,我知道您好意,但屈公子不在意门第之差。”
“痴儿!他是不在意,他的家族呢?他背后那些权贵利益勾结,能允许你一个农奴女子嫁入他家吗?”卢茂怒道。
“我早心有准备,屈公子也必有对策,我只与他结合,与他屈府旁人何干……”莫愁越说越没底气。
“他们都是一丘之貉!”卢茂冲动道。他觉得女儿正陷入一场巨大的危险而不自知,不禁急道,“屈原这只是刚刚开始做官,不过几年,必会变得和那些权贵一样。他们为了利益钩心斗角、争权夺势,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你娘当年就是……”
听到父亲罕见地提到娘亲,莫愁不禁疑惑起来:“我娘?她当年怎么了?”
“不,今日不提此事。”卢茂草草打断,看向莫愁恳切道,“若他是普通人家的公子,你俩情投意合,爹怎么会不同意?但楚国三户屈、景、昭,大王之下就是这三族,我如何会让你嫁入虎穴!爹只告诉你,即刻与屈大人断了交往,我万不会同意你们的事!”
莫愁怔怔站着,又想起今日仓云的话,千愁万绪涌来,默然转身回了卧房。
权县。深巷酒肆里阴暗一隅。
景连抬头,冷眼看着从门口走进的张彪,看他粗蛮地到案前坐下,端起耳杯,一饮而尽。
“大人,何人何事?”张彪放下耳杯,沉声道。那巨大斗笠几乎遮住半张脸,臂上的旧刀痕触目惊心。
景连不语,只伸手在酒中一蘸,在玄色漆案上写下:屈原。
晚风吹得木格花窗哐哐作响,张彪悚然一惊,不禁抬头看向景连。
“老规矩。”景连轻声缓缓道。
张彪不语。景连看向他道:“与往日庸常俗物比,此次十倍报酬。”
张彪嘴角抽动,良久,颔首道:“好。”
屈原那夜回去,心中始终是温情与甜蜜。父母念念的门第之别、昭府婚约,一直是他心中隐患,他不愿再等下去,只想速速娶了莫愁,叫人别无他想。他仔细思忖种种细节和可行之法,几乎一夜未眠。
次日一早,他便到昨日约好的地方等莫愁。
远远见莫愁过来,屈原心中万分甜蜜,却因今日要谈及终身大事而略略紧张。
却见莫愁走近,皓目微红,娇容憔悴。
“莫愁,你怎么了?昨夜未睡好吗?”屈原见她这样,不免心急道,“莫是听我说了那些混话?”
“莫愁,我是认真的,只不过习惯了与你轻薄玩笑。”
莫愁轻轻一笑,领他去一片山坡上坐下,天高云阔,秋色斑斓,百鸟飞舞。
“莫愁,再待几日,我想去向你爹提亲。”
莫愁深深一震,万千滋味涌上心头。她在心中曾偷偷设想过这时刻,本以为来临时会无限甜蜜,不想此时她心中却千头万绪,百感交集。
莫愁回身看向屈原。他清澈坚定的眼神,忽然间将她打动,那些旁枝末节、门第之差、权贵阴谋之事,竟可以不管不顾抛置一边。
莫愁微微一笑,正欲点头,忽然见林中一群鸟雀惊飞。莫愁心下一惊,向树林中望去,只见一道黑影一闪即逝,不好的预感随即而生。
“怎么了?”屈原见莫愁神情俱变,亦听见林间树叶窸窣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