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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思美人_梁振华-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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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起,你打了稷公子?”魏章大惊。秦王与芈八子一行疾步过来,白起心下一沉,下马施礼道:“大王。”
  “父王。”嬴稷委屈叫道。
  秦王轻轻看一眼嬴稷,便对白起道:“打!”
  白起一惊,不知秦王何意,只垂首道:“白起万万不敢!”秦王却沉声道:“犯错必当受罚!你不敢,寡人来。”
  说罢,拿过鞭子,看向嬴稷正色道:
  “今日,父王让你长记性!战场之上,不听指挥,该打!”
  说罢抬手一鞭,嬴稷一声惨叫。芈八子心痛不已,却默不作声。
  “怠慢将领,消极应战,该打!”又是一鞭。
  嬴稷跪倒在地,秦王执鞭之手微微颤动,仍是狠狠抽了上去。
  “丢兵弃甲,军容无章,该打!”
  “父王!”嬴稷伏地泣道。
  “好好记住这三鞭!”秦王沉声说完,拂袖而去。
  “父王如何这样对我?”嬴稷到底年少,回到宫中,委屈得低声泣道。
  芈八子解开他那衣袍,见所鞭之处俱红肿透亮,虽心疼不已,但亦知秦王到底心仁,手下实已留情。
  “你连犯三错,本就该打!若不打你,如何服众?”芈八子拿来药粉,为嬴稷细细敷药。
  “那父王打了也罢了,但白起那鞭,我不能忍!他算什么?”嬴稷疼得龇牙咧嘴,高声叫道。
  “你连武卒都没选上,竟看不起他?”秦王不知何时进来,温和斥道。
  芈八子与嬴稷起身欲拜。秦王抬手止住,又细细看了嬴稷伤口,从怀中摸出一包药粉给芈八子:“太医馆的药,专敷鞭伤。”
  嬴稷心中微微一暖,只见秦王在他身边坐下,温声道:“稷儿,父王要你记得,不论你是何等尊贵之身,你也必要善待、尊重每一位将军和兵勇。因为天下,是他们以性命相搏而得,以血肉之躯守住的。”
  遥远的权县。失魂落魄的屈原轻轻将手放在县署大门那铜环上。
  这冰冷的一触,竟有无限往事涌来,让他一时不能回神。
  权县,是他曾魂牵梦萦向大王请命要来的地方,而今虽然天地俱变,他唯一能来的地方,却只有这里。
  屈原心中长叹,轻轻推开了大门。
  师甲正独自清扫着庭院,花草正盛,与昔日无异,似乎那毫无喜悦的婚事、惊心动魄的刺杀、峰回路转的审判和那痛彻心扉的诀别,竟都如未发生一样,只有当师甲闻声转来,他那万分惊讶的神情,瞬间将屈原带回眼前的世界。
  “屈大人?”师甲见他,眼中莹莹有泪。
  “这几日,权县可好?”屈原苦苦一笑问道。
  师甲点头道:“还好。屈大人此番回来,是为?”
  屈原顿了一顿,轻轻叹道:“不曾想到,天下之大,唯权县是我容身之处。而这权县,偏偏是我最不想回来的地方。”
  说罢,屈原默然走进自己的房间,轻轻掩上了门。
  这一夜,屈原辗转反侧,久久无眠。他难以自持地想着莫愁,如今回到权县,已离她如此近,万一在街市上偶遇呢?他单是想一想就心神俱紧,周身痛得不能呼吸。只是他不知,莫愁早已告别父亲与卢乙,去寻找在外闯荡的百戏班姐妹们。
  而几日之后,却有一人正在权县阴暗的一隅惦记屈原。
  “程爷今日请阳某来,不知所为何事?”
  在权县深巷的一家酒肆,程虎、刘歪嘴与阳角围坐一案。
  程虎早已同刘歪嘴商议过此事,此时阴沉一笑,搬起身边一个玄色漆箱,推至阳角面前。
  阳角一怔,探手打开盒盖,只见金光四溢。阳角一揉眼,见是满满一箱金帛,不由一愣,转而盖上箱盖,试探道:
  “程爷、刘爷,不明不白的钱财,阳某可不敢要。”
  程虎冷哼一声,缓缓道:“如何是不明不白的钱财?我们是想请你帮个忙。”
  阳角看一眼那漆箱,犹豫道:“恐怕这个忙,不容易帮吧?”
  程虎一笑:“那要看谁来做,对我们确实难如登天,对你不过易如反掌。”说罢一顿,又阴沉道,“只是想请你帮忙,在竹简上改几个数字。”
  “数字?”阳角一怔。程虎点点头,凑到阳角耳边,将欲行之事与他细细说了一遍。阳角听罢跳将起来,低声叫道:“二位爷,这钱阳某不敢要,这事儿阳某也办不了。”
  “你不过是怕屈原吧。”程虎回身坐定,冷哼一笑,“放心,这事若做成,这世上便再没有屈原。”
  阳角仍是连连摇头,惊慌道:
  “不不不,这是掉脑袋的事,爷借我一百个胆,我亦不敢行这事。”
  刘歪嘴见状,只安抚阳角道:
  “若是觉得金子不够,那事成之后,还有一份。”
  阳角此时只想速速脱身,起身叫道:“谢谢爷看重,这已不是金帛的事,这是以金帛换我小命啊!”说罢转身欲走。忽然程虎猛一拍案,厉色道:
  “阳角,你以为你还能干干净净脱身吗?前些日子多亏你帮忙,无奈那屈原命大。但咱们早已是一条船上的人,要么乖乖与我们联手,要么我们大家鱼死网破!”
  一番话正中软肋,阳角膝下一软,怔怔回头。
  “急什么,过来坐。”程虎招呼他道。

第36章 毒计
  忠何罪以遇罚兮,
  亦非余心之所志
  ——《九章·惜诵》
  夜半,廷理府的大门忽然被拍响。
  家卒开门看去,却见夜色茫茫,并无半点人影,只有一只棉帛布袋静静地躺在地上。
  这家卒来陈轸家已久,素知这必是有人送来案卷线索,来人不愿露面,必是案情所涉之人位高权重,于是他一刻不敢延误,敲开陈轸的门递了进去。
  一灯如豆,陈轸展开那竹简粗粗览阅,不料越看越惊,神色愈凝,末了将竹简重重一掷,长叹一声。
  次日上朝,陈轸早早来到朝堂,待楚王坐定,便手持竹简,出列禀奏道:“大王,鄙臣有本呈奏。”
  从来陈轸所呈之案,大多棘手,楚王不禁坐直身子,正色道:“奏来。”
  “昨夜,鄙臣收到一份来自权县的举报。”
  “权县?”楚王神色一紧,“举报谁?”
  “权县县尹,屈原。”
  “屈原?”众臣一片哗然,更不论屈伯庸、昭和等人。楚王定一定神,正色道:“举报屈原何事?”
  “瞒报户数,克扣例钱。”陈轸一字一顿道,“举报原物在此,请大王过目,再行定夺。”
  陈轸躬身,双手将竹简捧至齐眉处。木易过来,将竹简呈与楚王。
  楚王按下心中惊异,细细查看竹简,皱眉道:“除去这份,可还有确凿证据?”
  陈轸摇头道:“鄙臣昨晚夜半得到消息,尚未查明。”
  众人面面相觑,屈伯庸难以置信地看向楚王。这时,景颇嘴角微微一扬,出列向楚王一拜道:
  “大王,屈大人官至县尹,已是我楚国栋梁。鄙臣以为,此事切不可草率定夺,必要详查切访为妥。”
  听者皆知景颇深意,屈伯庸无奈出列道:
  “大王,屈原略不拘礼法是实,可若说他贪赃枉法,鄙臣绝不敢相信。还望大君明察。”
  昭和亦出列道:“臣附议。”
  景颇冷冷一笑,绵里藏针道:“大王,屈大司马出征在即,若治屈原重罪,怕会动摇屈大司马之军心。鄙臣奏请,若是屈县尹果真贪污例钱,大君也宜从轻发落。”
  “放肆!”楚王怒斥道,“不谷之事莫非要你来教?陈爱卿,你速去权县,彻查此事!若事实确凿,不谷必不会免他的罪!”
  当日下午,陈轸便带几人策马来到权县。
  一到县署,看也不看屈原,只令人四下搜查。屈原与师甲俱不知其意,只好跟着问道:
  “陈大人所来何事?”
  陈轸回身,冷冷看向屈原道:“公事。”
  屈原更不解道:“是何公事,如此大动干戈,竟至搜查县署?可要我调人协助?”
  “协助?”陈轸冷冷一眼,“我奉大王之命,特来查你瞒报户数、克扣例钱之案!”
  “什么!”屈原大惊,怔在原地片刻都未言语。这时,阳角哆哆嗦嗦地打开库房大门,陈轸一挥手带人进去,令人打开装库银的木箱,即刻清点银两。
  “屈原不解,陈大人究竟何意?”屈原气郁道。
  陈轸冷哼一声,挥手道:“屈大人,咱们回堂里,有几句话我要问你。”
  陈轸踱到案前跽坐下来,望向屈原道:
  “屈大人是否在权县减免了例钱,并让农奴主将半年之内的例钱归还农奴?”
  屈原皱眉颔首道:“正是。”
  陈轸不语。此时,有几人抬着箱子进来,又一人手执竹简,上前递与陈轸,并凑近与他耳语几声。
  陈轸眉目一敛,看向屈原道:“屈大人,敢问库房的税金是何人管理?”
  屈原一看阳角,只见他扑通跪地道:“是……是小的在管!”
  “好,那我来问你。”陈轸看向阳角,正色道,“权县有多少户人?”
  本是寻常问题,阳角却忽然浑身颤抖,伏地带着哭腔叫喊道:“大人……小的不敢说啊!”
  屈原一愣,不解道:“阳角,这有何难?你如实回答便是。”
  阳角只将头伏地,颤声道:“回大人,权县现有一千三百三十户。”
  陈轸看一眼阳角,又看那竹简,冷色道:“那为何账目上写着九百三十户?”
  屈原一愣,轻轻皱眉道:“请陈大人仔细审阅,账目上写的必是一千三百三十户,屈原身为县尹,这数目记得清清楚楚。”
  陈轸冷哼一声,将竹简递给屈原,静色道:“屈县尹自己看。”
  屈原按下耐性,接过竹简,这一看,心中猛然一凛。他微顿一顿,看向那瑟瑟发抖的阳角道:
  “阳角,这本账目怎么回事?如何人数有误?”
  阳角忽然哀号一声,伏地膝行至陈轸身下,抱住陈轸的腿叫道:
  “小的认罪,小的认罪!求大人为小的做主啊!”
  屈原猛然怔住,师甲亦大惊失色,却听阳角继续假号道:“大人,是屈大人让小的按新户数征收税金,却按原户数记册上报。小的不敢不从啊!请大人为小人做主!”
  此言一出,屈原勃然大怒:“俱是胡言!本官何时与你行这等龌龊之事!”
  师甲亦急道:“陈大人,屈大人如何会做这等事?还请大人明查!”
  陈轸道:“你们且噤声。”说罢便喃喃计算,“一千三百三十户,按九百三十户上报,少报四百户啊。按每户返还例钱二格金,便是八百格金。”
  陈轸脸色一沉,对随从道:“去搜!”
  县署的每间屋子都被打开,廷理府的人一拥而入,四下细细搜查。不过片刻,便有人拎着一只玄色帛袋走来。
  “倒!”陈轸沉声道。
  那人手下一抖,一袋郢爰瞬时泄地,金灿一片。众人低头细看,每块郢爰上都有阴刻铭文。
  “爰”意为称量,“郢”即郢都,是楚国统一发行的流通货币。
  “大人,这是从屈大人房中搜得的,整八百金。”
  “栽赃!”屈原惊诧道,“我才回权县,房中如何会多出这八百金?”说罢怒指阳角斥道,“阳角,你与我共事多日,今日为何诬陷本官?这些郢爰从何而来?!”
  阳角见事已至此,只伏身在地,不停磕头颤道:“屈大人,廷理大人查案,小的……不敢不招啊。小的不过听大人之命,大人何必为难小的……”
  陈轸冷哼一声,一挥手道:“来人,将屈原押入大牢!”
  “大人,屈大人一向公正廉明、爱民如子,此事断非屈大人所为啊!”师甲急急拦道。
  陈轸哪里肯听,只冷冷道:“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什么可辩?”
  立刻有两人上前,要来扭住屈原。屈原看一眼伏在地上的阳角,拂袖道:“屈某一心为民,自信磊落,若真身陷囹圄,天道何存,法纪何存!你们休要押我,我自己走!”
  看着陈轸与屈原一众离去的背影,阳角长舒一口气,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一回头,却撞上了师甲、朱耳愤怒的目光。
  “你们如何这样看我?”阳角不禁后退一步,心虚道。
  师甲盯住阳角,切齿道:“为何设这毒计诬陷屈大人?”
  “我如何诬陷他?确是屈大人逼我……”阳角还欲争辩,师甲抬手一记掌掴,怒斥道:“荒唐!我们跟了屈大人这么久,屈大人品性如何,你我谁不清楚?他若是贪恋钱财之人,又何必与景连交恶,得罪这一众农奴主!”
  阳角捂着赤红的脸,哀声争辩道:“信不信自由你们,反正陈大人信了!难道陈大人比你们还糊涂不成!”朱耳暴怒,一把揪住阳角衣襟道:“你小子狼心狗肺,吃里扒外,我早知你与那些恶霸素有结交。屈大人此番回来,我以为你能略有收敛、好自为之,不想你竟变本加厉,用这恶毒之计陷害大人!屈大人对权县百姓如何,对你我如何,你良心何安?”
  “放手!放手!反正事已至此,索性鱼死网破,再让你俩与他一起蹲大牢!”阳角嘶叫道。
  “你!”朱耳一把拎起阳角,将他逼至墙角。师甲疾步过来对朱耳道:“朱耳!冷静点!放开他!”
  朱耳一哼,拖着阳角一把推出门外,怒吼道:“滚!”
  阳角翻身起来,回身看看两人皆眼色血红,猫腰疾步离开。
  “先生,现在怎么办?”朱耳看向师甲,深深一叹。
  师甲亦敛眉叹道:“我们且来速想对策。”
  人群熙攘,围成一圈,叫好声此起彼伏。
  两名少年用力拉直一根绳索,绳索之上,莫愁戴赤色面具,着一身曼妙青袍,一双赤足轻盈跳跃旋转,作绳上舞。
  面具之后,莫愁忽然看到人群中似有屈原,不禁猛然一怔,脚下一偏,从绳上甩了下来。
  众人一愣,随即嘘声一片:“什么绝活!”“何不练好了再出来!”
  莫愁置若罔闻,只怯怯抬眼往人群看去,才看到刚刚不过是个与屈原有三分相似的男子,不禁心中一戚,茫然起身走到一边。
  其他姑娘急忙上前救场。青儿过来坐在莫愁身边,轻声道:“莫愁姐,摔疼了吗?”
  莫愁摇头轻叹道:“不碍事,只是好久没跟大家一起表演,舞步都生疏了。”
  “不要紧,姐姐刚回到百戏班,过几日必定会好。”青儿这几日看莫愁失魂落魄,如何不知她心事,但又无从安慰。莫愁浅浅一笑,轻轻点头。
  是夜,百戏班众人回茅屋休息。莫愁靠着墙壁独坐,满目怆然,青儿心中轻叹,默默去陪她坐了一会儿,她已听说屈原之事,此时却犹豫是否告诉莫愁。
  略略挣扎,青儿吞吐道:“莫愁姐姐,你可听说屈大人之事?”
  莫愁猛一抬头:“他怎么了?”
  青儿微微一顿,低声道:“说屈大人私吞税款,已被打入大牢。我真不信屈大人会这么做,这要真被定罪,当真是大麻烦了。”
  莫愁狠狠一凛,她这几日渴望又抑制自己听到任何关于屈原的消息,不想果真听到,竟是这般险恶。
  青儿挽住莫愁的手臂,靠在她肩上道:“莫愁姐姐,我本不想告诉你这些,我亦不想你与他再有任何关联,可不知为什么,一听到这消息,还是忍不住要告诉你。”
  听到这话,莫愁方觉得此时亦不是当初,可以随意为他挺身而出,只默默垂头道:“罢了,他是死是活已与我无关。”
  青儿不再说话。百戏班的女孩们也三三两两靠着,渐渐睡着了。这一夜无风无雨,只偶尔传来的鸟鸣。直到天光渐明,薄金色的阳光透过屋顶稀疏的茅草照进来,青儿懒懒地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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