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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思美人_梁振华-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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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儿,你知道莫愁姐去哪儿了吗?如何一早就寻不见她?”一个姑娘跑过来问。青儿一怔,蹙眉思忖片刻,便去与百戏班姐妹交代几句,疾步跑出了茅屋。
  权县街市,百姓簇拥在告示旁,有识字之人与众人细细解释这布告之意,勇伢子皱眉摇头道:“不可能,不可能!屈大人如何会做这等事?”
  “是啊,屈大人如此好人,我们亦不信!”百姓纷纷应和。勇伢子一顿,不禁高声道:“屈大人为权县父母官,此时有难,我们当为屈大人申冤!”
  “对,我们同去为屈大人申冤!”百姓们纷纷喊了起来。群情激奋中,莫愁身着男装,凝神看着告示。正在这时,一只手忽然搭在莫愁肩上。莫愁转身一看,竟是青儿。
  “莫愁姐,我就知道你在这儿!”青儿将她拉至一边,眼神熠熠道。莫愁略略一窘:“我,我只是想救他,毕竟他为权县做了那么多事。”
  青儿略略思忖,看向莫愁诡谲一笑:“这还不简单?我这就组织人,准备劫狱!”莫愁却摇头道:“不妥,以他的性情,就算死,也不会愿意我们劫狱。若真是劫狱,我们便是帮他把罪名坐实了。”
  “那可如何是好?说是人赃俱在,屈大人已下入大牢,万一审理归案……”青儿焦急道。
  莫愁眼神熠熠,看向那边仍在热议的人群,沉吟道:“既是恶人陷害他贪敛百姓钱财,那我们便证明他如何为百姓谋利!对,我们写一封万民请愿书与大王!”
  莫愁确实了解屈原,师甲那边本想请狱卒喝酒伺机下药,迷倒狱卒将屈原救出,可他借探望之机,将全盘计划告诉屈原时,屈原却一口回绝了师甲的好意。
  是的,他宁愿伏清白而死,亦不愿以罪臣的身份逃之夭夭。而此时,陈轸已拿回证据,一路驰回郢都,正赶上兰台早朝。
  面对满朝文武,楚王盯住陈轸,抑制怒气道:“陈爱卿,你可查清楚了?”
  陈轸坦然道:“事实确凿,人赃俱获。”
  屈伯庸与昭和大惊,景颇心中冷冷一笑。楚王不禁大怒道:“岂有此理!不谷力排众议让他做了县尹,他竟然做出如此龌龊之事!”
  “屈原身为县尹,徇私枉法,贪财暴敛,大王必要严惩屈原,令他人为诫!”景颇出列一拜,朗声道。
  陈轸微微皱眉。其实此事虽人赃俱在,但他亦隐隐觉得哪里不对,然而此时自不是分析说理的时机,便只好一言不发。正在这时,屈伯庸跪倒在地,满面惶恐:“大王,犬子性格莽撞,行事激进,但如何也做不出贪赃枉法之事,恳请大君明察!”昭和亦出列拜道:“大王,屈原虽性情不羁,不拘礼法,但若说他贪腐敛财,老臣亦不能信。”
  “哈哈哈,昭大人,你身为屈原岳丈,自然不信。但此事人赃俱在,昭大人莫非要置国法于不顾吗?”景颇道。
  “你……”昭和脸颊赤红,却无言可辩。
  景颇冷哼一声,看向楚王道:“大君,这事再清楚不过,屈原假公济私,利用大王仁心,强令农奴主归还供尝,却又瞒报户数,克扣例钱,为己敛财。此等欺上瞒下之恶行,依楚律,当诛!”
  一听这话,屈伯庸焦急道:“景颇!事情尚未查明,你是何居心?”
  “屈大司马,鄙臣一片忠心,日月可鉴。”景颇高声道,“人证物证俱在,你却说尚未查明,我倒要问问,你是何居心啊?”
  “你——”眼看屈原性命不保,屈伯庸顾不上许多,几乎要跳去与景颇拼命。这时楚王一声怒喝:“噤声!”几人方停了争论,回到原位垂首而立。
  朝堂上鸦雀无声,却像有无数冷箭在私下乱射,楚王如何不知这些私心私欲,他内心亦不愿相信屈原做出这事,但众臣面前不能有分毫偏颇,只好静了一静,缓缓沉声道:
  “屈原为我楚国县尹,此事非同小可。陈爱卿,你务必再去清查,不谷要知道全部细枝末节。”
  言罢,不等众臣回应,拂袖而去。
  话说楚王退朝后心神不宁,径直往田姬的芙蓉宫而去。
  楚王时常觉得,后宫这些姬妾,有时竟与前朝无异,一样位高招谤,深宠招嫉,那些灿若桃花的女子,只想方设法讨他欢心,姐妹间亦能相蔑相诬。他时常觉得累,有时宁愿独自待在兰台,亦不愿来听这些温柔的要挟和抱怨。唯有田姬不同,她很少邀宠,亦不求位分,让他觉得耳根清净,有时更愿与她随意说些朝堂政事。
  楚王一进芙蓉宫,再也不能抑制怒火,轰然掀翻了桌案。
  “枉我信任!”楚王厉声吼道。田姬浑身一震,颤颤跪下道:“大王息怒。”听桐与木易亦跪下,不敢言语。
  “这个屈原,叫不谷如此费心,几次三番替他收拾残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楚王怒骂道。
  田姬一听是因屈原而起,心中大大舒一口气,仍柔声道:“大王有怒,骂他几句便是,切勿自己郁结。”
  正在这时,太后由兰馨搀扶,缓缓进来。原来她一早听说此事,待到下朝,就径直寻到芙蓉宫来。
  田姬与听桐施礼而退,太后看那一地杯盏瓜果,拉楚王到一边坐下,看向他道:“大王何为屈原之事忧烦至此?”
  楚王轻轻一叹,欲言又止。
  太后一笑道:“我知大王素爱惜屈原,这事若换了旁人,恐怕早就直接问斩了。”
  楚王颔首道:“儿臣不知此事究竟是否屈原所为,若是真的,确实太辜负儿臣信任,叫人着实气恼。”
  太后眉毛一挑,接过兰馨斟的醴浆饮下,对楚王道:“王儿,朝堂之上,大家皆在谋算,大王身在其中,最重要的是明白两害相权取其轻,此时大战在即,屈原若是出事,恐怕对屈家军影响不小。”
  见楚王不语,太后接着道:“再说,哀家看此事亦有蹊跷。大王素爱屈原的清正之气,他初做令尹,便贪得眼前小利,总是不合情理。王儿这事,切勿贸然处之。”
  楚王轻舒一口气,冷静下来,亦觉得屈原做此事不合情理,便对太后缓缓颔首道:“母后看人看事通透,儿臣受教。”
  不想刚回兰台,即有陈轸前来求见。
  “启禀大王,此事鄙臣思来想去,亦觉得没那么简单。”
  楚王颔首道:“爱卿何意?”
  陈轸答道:“鄙臣想,当今楚国若论才智,几乎无人在屈原之上。虽然当时在权县,人证物证皆在,但问题恰在于人证物证太过于清楚明显,不能不让鄙臣生疑。如此明目张胆,甚至颇显拙劣的贪墨行径,简直毫无遮掩。断然用最不堪的判断,聪明如屈原,不致做出此事。”
  “此为其一。其二,此事的证人是权县县署的一名衙役,对窜改账簿之事供认不讳。但蹊跷的是,几乎是鄙臣还未盘问,此人已全盘招认。”
  楚王不由直身道:“那么这事……或有隐情?”
  陈轸微微思忖,一拜道:“鄙臣不敢妄言,只觉得不能即刻定论,还需大王进一步深查。”
  楚王默然片刻,一击案道:“好,不谷明日就亲到权县。即刻传令下去,明日陈爱卿与上官大夫、景颇与不谷,同去权县!”
  王旗仪仗分竖两列,护卫楚王的马车肃然齐整缓缓前行。景颇、子尚、陈轸各骑骏马,亦有前后护卫。
  权县百姓多是初见这等场面,纷纷避让路边,却也不肯即刻离去,便停着窃窃观望。
  景颇几次以余光瞧见陈轸一脸肃然,不禁俯过身低声道:
  “陈大人,这案您已查得清清楚楚,且人证物证俱在。万一大王又发仁心替屈原翻案,您这案下无冤魂的美名,可就全毁了。”
  陈轸不动声色,只看向前路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何需旁人多虑?”
  景颇自讨没趣,尴尬一笑。
  这时,忽听前面一阵喧哗吵闹。车队停下,楚王好奇掀帘而望,却见路中当街跪着一众百姓,均是高举牌位,披麻戴孝,号哭不止。
  楚王一怔,皱眉道:“木易,看看所为何事。”
  木易走向众人,见前排一名眉目清朗者,便问道:“你们这是何意?为何举灵牌拦路?所为何人?”
  那人垂首道:“回大人,我们是为自己送行。”
  木易一怔,再细看这众人,所举牌位名字确实不同,便问道:“你们究竟遭遇何事?何至于为自己送行?”
  为首那人忽然深深叩首泣道:“权县百姓的命都是屈大人给的,今日我们得知屈大人被冤入大牢,竟如为自己下了死期,屈大人不在,我们百姓亦不知如何过活。”
  楚王深深一震。又听那数百人一起跪地磕头道:
  “求大王救屈大人!救救权县!”
  景颇脸色陡变,怒喝道:“放肆!聚众拦驾,惊扰大君,该当何罪?”
  楚王却一抬手道:“景爱卿!”说罢,便从车辇上缓缓下来。
  那为首的清俊面孔见到楚王,深深一拜道:
  “大王,屈大人素日对百姓如何,没有人比我们更清楚,他绝不会做出贪赃的龌龊之事,求大王明察。”
  楚王轻轻点头。这时,又有一人站出,朝楚王深深一拜:“大王!”楚王定睛一看,不由大惊道:“你是……曾经那‘林鬼’?”
  那人眼中盈盈有泪,点头道:“正是小民。当初是屈大人将小民由鬼变人,若是屈大人不在了,小民恐怕又要变回鬼。小民绝不相信屈大人会贪污例钱,求大王明察!”
  “求大王明察!”众百姓齐声喊道。楚王不想屈原在权县竟有如此威望,心中安慰。为首那青年递上一卷绢帛道:“大王,这是我权县万民为屈大人所写的请愿书,请大王过目。”
  楚王至权县的消息,自然不胫而走。傍晚,程虎与刘歪嘴乘马车经过县署,只偷偷一窥,那君王阵势已令他们肝胆一颤。
  “大王竟亲自来权县审案,应该是对此事起了疑心。”程虎皱眉道。
  刘歪嘴更是慌神:“这如何是好?明日审案,那阳角性懦,必会将你我供出……”
  程虎低头一思忖,眼中渐起杀气:“事到如今,只有一不做二不休。”
  刘歪嘴一惊:“程爷?这……”
  程虎摆摆手,恹恹道:“别无他法,保命要紧。更何况,这是株连九族之罪。”
  而此时县署,楚王跽坐于案前,在灯下细看那万民请愿书。不可否认,今天百姓拦驾,确让他心中那天平又倾斜些许。楚王放下那帛书,微微一思忖,看向木易道:
  “木易,此事你如何看?”
  木易其实早知楚王心思,此刻便垂首道:
  “老奴以为,此事不可偏信,也不可全信。所谓‘夫民别而听之则愚,合而听之则圣’,现在虽人证物证俱在,但这不过一面之词,未必就是事实。”
  楚王沉思片刻,颔首道:“好,你去将他们叫来。”
  待子尚等三人俱在房内,楚王将请愿书及案上的相关竹简分与他们细读。
  “屈原任县尹以来,废供尝,免例钱,惩强扶弱,治水患,整顿街市。这处处以百姓为念的人,说他贪墨例钱,你们可信?”
  三人俱静默不语,景颇心中一叹,竟有到手猎物飞脱之感。
  “陈爱卿,你速派人将阳角带来,不谷要再审他。”楚王正色道,又将绢帛递于子尚,“上官大夫,你即刻去找今日拦路鸣冤之人,要他明日来县署。”
  两人领命而出,剩下景颇一人面对楚王,尴尬而立。

第37章 离归
  思美人兮,
  揽涕而伫眙
  ——《九章·思美人》
  囹圄内,昏昏暗暗中,屈原忽然闻到一阵隐隐幽香。
  “屈原!”有人轻轻唤他。
  他的心猛地一颤,转头望去,只见一片惨淡的光中,莫愁凄凄而立。
  “莫愁,是你!真的是你!”屈原又惊又喜,跳起身迎她。但莫愁不答,眼中盈盈,看向他道:“你可还好?”
  屈原用力点头,拉住她的手道:“好着呢,见到你就好,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莫愁哀婉一笑,看着他道:“若不能一起生,我愿陪你一起死。”
  屈原一怔,嘴角微微抽动,看向她道:“说什么傻话,我如何会让你死。”莫愁欲言又止,勉强笑道:“我带了桂花酿,不如你我对饮几杯。”
  说罢,从随身帛袋中取出一只酒壶、两只角杯,置在案上,一一斟好。
  两人对坐,默默无声。屈原痴痴地盯着她看,她的眉、她的发、她含泪的双眼、她青色不着一饰的裙裾。他心中哀痛不已,仰头将酒一饮而尽:“莫愁,我吟诗与你可好?”
  “思美人兮,揽涕而伫眙。媒绝路阻兮,言不可结而诒。蹇蹇之烦冤兮,陷滞而不发……”
  屈原不觉微微闭目。忽然一阵冷风吹来,屈原浑身一凛,再睁眼,空空如也,屈原起身大叫:“莫愁!莫愁!”却无半点回音。他心中烈痛,嘶吼道:“如何不允我再与她多待片刻,我这将死之人,为何不能再看她一眼?”
  晨光从牢房高处的小窗口斜射进来,在一片昏黑阴暗中,显得昏黄无力。
  “屈大人,屈大人?”
  有人轻轻推他。屈原挣扎着从桌案上醒来,朦胧间,见地上杯盏酒樽凌乱,只有一盆兰草静静地挨在身边。他想起这是师甲怕此处污秽恶臭,昨日差人送来,方才梦中那幽香,应该就是它了。时暧暧其将罢兮,结幽兰而延伫。屈原无奈一笑,向那兰花道:“委屈你了。”
  “屈大人?”
  是木易的声音。屈原缓缓抬头,见木易正在身旁,楚王负手而立,冷冷看他。
  屈原即刻起身,敛袖施礼:“大王,臣失仪了。”
  “免礼,坐。”楚王静色道,随之也在案前坐下。
  兰花隐香,楚王轻笑一声道:“果真是屈原,打入牢中,仍有兰花相伴。”
  屈原亦一笑:“屈原一生独爱兰花,生时以兰为友,死当与兰同眠。”
  “呵,兰花若有知,必与屈原为知音。”楚王悻悻揶揄道。
  屈原淡淡一笑:“我不过爱它高洁清雅,生于幽谷,不与群花争奇斗艳。”
  “哦,莫非幽谷之外,皆是凡花俗草?”楚王轻轻一叹,看向屈原道,“你太执拗即在于此。天地生万物,各从其类,你坚持农奴与贵族并无高下,又何必执念于兰草清雅、余花尽浊?”说罢一顿,令木易重新斟酒。
  “不谷今日来,只是问你一句,例钱一案,究竟怎么回事?”
  屈原一怔,看向楚王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垂首道:“凡事交与大王,若大王要屈原认罪,屈原引颈就戮就是。”
  “引颈就戮?”楚王冷冷看他一眼,“这即是身为县尹的担当?”楚王仰头饮下一杯,缓缓道,“还记得来权县前,不谷与你说的话吗?不谷说,你若能治理好权县,将来便能辅佐不谷治理天下。”
  屈原淡淡一笑:“自然记得,但屈原自来权县,并未做任何错事。”
  楚王素知他的性情,心中无奈一叹:“那你此时为何在这牢狱之中?”
  屈原仰头又尽一杯,看向楚王恍惚道:“君子择善而行,百折不挠,九死不悔。但今日大王若觉得屈原有罪,我自去赴死便是。”
  “放肆!”楚王一掷酒樽,“你以为不谷不敢治你吗?你看你现在什么模样,烂醉如泥,动辄言死,你竟有丝毫辅世能臣的样子吗?这便是你为我大楚的忠心吗?”
  屈原一惊,抬头看着楚王,却见楚王道:“成大器者,有几人不历艰险磨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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