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无棱-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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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域之海中,终年乌云密布,却并非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汹涌,只是沉沉地凝聚在上空,透下昏暗的天光,连风都极其微弱。
大船在魔域之海中已经行驶了三天三夜。
三日之中,不论白昼黑夜,船上始终点着灯,仿佛整个魔域之海中仅有这一丝微弱的光。三日行来,亦不曾遇见任何活物,魔域之海是一片暗沉沉的黑色,其中没有半点生气,死气沉沉得让人毛骨悚然。
韩子龙等人上船之后,并未过问船行驶的方向。而实际上,碧落教与沉月宫也不清楚魔宫真正的所在,轩羽和寻影掌舵,只是按照沙漠中心的方向前进。
三天三夜,虽然船行驶的速度并不快,但也丝毫没有即将到达边际的兆头。只是乌云越来越密集,天色越来越暗,瘴气渐渐地从海水之中散发出来,出船都需要蒙上面纱才能勉强呼吸。
众人皆知,他们正在逐渐地接近中心,但并不知晓那中心究竟有多远,亦不知,魔宫究竟是如何藏匿于魔域之海内的。
“不会太远了。”白清城望着黑压压的上空,道,“这种感觉与魔宫给人的感受别无二致,我们已经在他们的领地里了。”
白轻墨看了他一眼,道:“大漠便是魔宫的领地,从我们踏入西域的那一刻起,身边便四处皆是魔宫的眼线。”
“所以我们此番前来便是羊入虎口啊。”凌昭云探头往下一望,那黑乎乎的海水无端的让人胆寒,咂了咂嘴道,“魔宫想来是请君入瓮,依我看,那百里丞艳正巴不得我们进入这魔域之海,好将我们一锅端了。”
“然则已经进来了,现在想掉头也来不及。”白轻墨道,“魔宫的爪牙不仅只有人而已。我们看这海水之中似乎并无生气,但也说不准有什么东西正在这水下等着我们。”
凌昭云嘴角抽了抽:“乌鸦嘴。”
白轻墨轻笑一声,也不言语,捂着口鼻进了船舱。
凌昭云与白清城仍站在甲板上,前者再往下方看了一眼,抖了抖,喃喃道:“进来之后,我这心总是飞快地跳个不停,老幕拧!�
心若停跳了不就是没命了么?白清城淡淡一笑,强压下心中那一股与凌昭云几乎一模一样的不安,转身走进船舱。
凌昭云一个人站在甲板上,握着玉扇的手紧了又紧,半晌深吸一口气,重重地吐出,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胡思乱想什么呢。”然后也捂着鼻子进去了。
白轻墨与兰箫坐在矮几旁下棋,黑白文称交错成阵,势均力敌。
韩子龙等人坐在一边,无所事事,偶尔瞥一眼棋盘,对那二人旁若无人的态度已经习以为常。他们不知道白轻墨和兰箫的关系发展到了什么程度,直到上船之后发现他们二人同房而寝,才开始惊疑不定。
韩子龙毕竟是武林盟主,而宇文熙和是南朝庭的少主,虽然眼下中原发生的事情尚未传到他们的耳朵里,但身份已经决定,对于碧落教和沉月宫的关系,他们必须抱有极高的敏感度。外人显然不明白这二人之间究竟如何,但他们眼下身在大漠,与中原已经彻底切断了联系,也无法知道中原究竟发生了什么。
白轻墨落下一枚白子,棋盘之上原本处境泥泞困顿的白子顿时势如破竹,微微一笑:“你要输了。”
兰箫从容落下一子,满盘黑子一改之前的保守之态,反向包围:“那可未必。”
白轻墨看着棋盘,原本已生一线希望,却在他一子落下之后再一次成为僵局。
“跟你下棋好没意思。”白轻墨随手一挥,棋盘上杀伐之局顷刻毁于一旦,“输赢对半,还不如和凌昭云下棋来得痛快。”
在一边摇着扇子喝着茶的凌昭云闻言挑了挑眉:“我的棋艺与你们比也差不到哪儿去。你若是真想找茬儿,便去寻你那养得白白胖胖的北堂少主。明宗的棋艺,举世未出其右,北堂寻身为明宗少主,必然有一手衬得上身份的棋艺。”
兰箫颔首:“我曾与北堂少主对弈,甘拜下风。”
“北堂寻无好胜之心,即便奇艺高超,却不对我的胃口,与他下棋更没意思。”白轻墨一面将棋子拾掇好,道,“更何况,他正和单飞那小子纠缠不清的,哪有闲工夫来理会我们。”
凌昭云眼中异光闪动,笑了笑,不再说话。
这两个人敢在韩子龙和宇文熙和面前讲这么多,就不怕他们回去之后将消息传给乾坤盟?
凌昭云看向兰箫,挑了挑眉:你们究竟打的什么鬼主意。
兰箫瞥他一眼,明显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微微一笑,敛了袖子继续拾掇棋盘,嘴角的微笑平和温润,仿佛十分专注。
凌昭云抽了抽嘴角。
他怎么忘记了,死人,是说不出话的。
起身回房,他真是不想再看到这两个人了。
兰箫见此不由得一笑,道:“又将他惹恼了。”
白轻墨道:“谁让他蠢。”说着将装满了棋子的木盒放在一边,端了糕点上来,“喏,吃点儿罢,兰蝶缠着轩羽在舵头闹,今日的午饭想来又不能准时了。”说着捻了一块花生酥送到兰箫嘴边,“这些东西从外边带过来,已经有些软了,你……”忽然一顿。
兰箫问道:“怎么了?”
白轻墨凝神细听,微微眯起眼:“我听见了风声。”
风声?进入魔域之海后一直有微微的风,但那种微缓的速度并无法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兰箫微怔,亦凝神听去:“我听不见,你是不是听错了?”
白轻墨道:“不可能。刚才确实起风了,但距离还远。”站起身,“将兰蝶和寻影叫进来,让轩羽加快船速。该随身带着的东西都带好,以防万一。”
韩子龙等人见白轻墨站起身,亦紧张起来:“白宫主,我们亦并未听到任何异动,你是否……”
“信不信由你,乾坤盟原本便不是本宫的盟友,你们要怎么做,本宫可管不着。”白轻墨淡淡打断,转向随着兰箫进舱的兰蝶和寻影,“你们去船头,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兰蝶和寻影立刻出去了。
兰箫走上前握住白轻墨的手,片刻后眸光一沉:“确实起风了。而且,有东西正在靠近我们。”
韩子龙和宇文熙和大惊。
他们的武功,在武林之中也算是翘楚,但丝毫没与感觉到异动,看来与这二人还是相差了太多。
“喂,我怎么好像……”凌昭云掀开帘子从房间里走出来,语声忽然一顿,船身陡然一阵剧烈的摇晃,凌昭云连忙抓住门框,“怎么回事?!”
“是海浪。”船身剧烈地摇摆,兰箫一手扶住白轻墨,一手稳稳地抓住手边的柱子,“魔域之海起浪了。”
“这鬼地方怎么会无缘无故刮风起浪?”宇文熙和抓住桌椅,茶几上的果盘皆在摇晃中打碎,连桌椅也站不住脚,“这不仅仅是海浪,水里……水里有东西!”
宇文熙和话音落下,船底陡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舱外一声木头碎裂的声音,兰蝶的疾呼顿时传来:“教主!”
兰箫松开白轻墨的腰,疾速掠出船舱。
白轻墨眸色一沉,立即跟上。
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巨大的海浪混着腐毒向甲板打来,白轻墨连忙后退。大船摇晃得厉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拉扯着一般。经过特殊处理的甲板上已经被腐毒腐蚀得发黑,白轻墨挥开迎面打来的海浪,却被眼前的景象骇得睁大了眼睛。
巨大的风浪之中,入目所见的那是一条蛇尾,粗壮得犹如六人合抱之木,鳞片坚硬漆黑,每一片蛇鳞几乎都有人的一张脸那么大,让人不敢置信。那巨大的蛇尾攀在船头,整艘大船都被它拽得前端下沉,剧烈地摇晃着。
蛇尾末端在甲板上横扫,兰箫一个纵身掠来揽住白轻墨的腰往旁边避开,那巨尾砸在船上,直直地将船舱毁去了一个角。
“你这么快出来做什么!”兰箫转过眼怒视她。
白轻墨一把推开他,反手一记风刃掠向那蛇尾:“待在里面死得更快,这畜生还有大半个身子在水下,连要害都不露出来,你以为你一个人能怎么样?”
一道冰红的厉光掠过,只见轩羽犹如离弦之箭射向那被白轻墨打中的蛇尾,冲着那船舷上的粗壮蛇身而去,以一种快到肉眼无法辨别的速度绕着蛇尾飞快地转了一圈,然后于蛇鳞上借力,立刻弹射回来。
白轻墨瞥见轩羽双手中的梅花刺浸血,只听一声类似于嘶喊的凄厉怒吼从水下传来,轩羽方才划的那个圆圈陡然皮开肉绽,暗红的血液喷薄而出,几乎溅红了整个甲板。
蛇尾陡然狂躁地摆动起来,海浪翻涌,暗红色的血液犹如海水一般冰冷,与墨色的海水混合着飞洒,轩羽那一手已经彻底激怒了那怪物,巨尾狠狠地拍打在船头,船舷陡然断裂。大船的四面八方皆掀起巨浪,广阔的魔域之海上能看见翻腾的蛇身逐渐地浮上海面,漆黑狰狞的鳞片在墨色的海水中翻滚,可怖至极。
此时韩子龙等人亦出了船舱,于腥风血雨中望见那海水中翻腾的巨浪和蛇身,皆不由得大骇。
蛇尾从船上抽离,众人紧紧地盯着翻腾的海面,几乎是片刻,前方几丈处一物陡然破水而出。
“我就说你这张乌鸦嘴,一说话我们就要倒霉。”海水血雨之间,凌昭云望着那高大数丈正仰天嘶吼的巨蛇,嘴角抽了一抽,瞪了白轻墨一眼,紧接着眸光一厉,“尽快将这畜生斩杀,否则,我们今日皆要葬身在这魔域之海中。”
作者有话要说:
☆、严杀尽兮弃原野
方圆十里翻起大浪,魔域之海上空乌云翻滚犹如下方的黑色海水,坚固的大船在这惊人的波澜之中犹如一叶小舟,几乎不堪一击。
轩羽那一击得手,已经彻底激怒了巨蛇,那粗壮的蟒身在海中拍打扭动,蛇首高耸,一双荧黄的蛇眼俯视着船上众人,狭长的瞳仁中隐隐泛着血光,凶光翻腾,嘶吼震天,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里面猩红的肌理以及那令人胆寒的毒牙。
凌昭云当即飞身而起,手中玉扇一张一合,内劲劈向蛇首,那巨蛇脑袋被劈得向后一倒,暗红色的鲜血从蛇鳞之中渗透出来,一股股地流入海中,将黑色的魔域之海染成了诡异的暗红色,白森森的毒牙上流满了属于它自己的血,一声更加震耳欲聋的嘶吼发出,巨蛇冲向大船,肚皮从海中露出,直直倾轧上船,狼人的骨皮坚硬至斯却丝毫抵挡不住如此碾压,大船瞬时向一侧倾斜,桅杆护栏应声折断,甲板崩裂,血水和腐毒同时涌入船中,船上九人一时间落脚无处,纷纷飞身而起寻找高处暂稳身形。
半个船身被压入海中,蛇尾从海中甩起,带着千钧的力道直直朝着兰箫所在的地方落下,后者飞速避开,蛇尾横扫船舱,船上格局尽数成为碎屑,宇文熙和一个闪避不及,被蛇尾击中了胸口,当下一口鲜血喷涌出来,被韩子龙当空拉住,落在了一大块浮木上。巨蛇的脑袋冲着二人所在之处冲来,张开血盆大口,毒牙正森森地流着毒液,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二人强行提气纵起,韩子龙一把将宇文熙和甩给白清城,旋身于巨蛇头顶正上方,浑身运气,双掌结了一个印,直冲而下震在了巨蛇头顶,巨蛇脑袋一沉,周身海水升起丈高之浪,更多的血水从鳞片中流出来,一股股犹如溪水一般。
白轻墨与兰箫对视一眼,目中皆是沉凝。韩子龙的武功竟然高到如此地步,看来要在这魔域之海中除掉他并非易事。
再次受创,巨蛇那一对黄色的眼珠子开始变得猩红,兰蝶和轩羽对视一眼,二人同时纵身而起,银线自兰蝶手中射出,直缠巨蛇血口中一颗毒牙,轩羽看准机会飞速踏上蛇首,梅花刺猛地扎下,两只巨瞳霎时爆裂,口中一颗长长的毒牙与其同时折断,浓稠的血液从蛇眼之中迸射而出,剧痛让巨蛇身躯霎时间挺立,在魔域之海的上方疯狂地扭动起来,掀起千层浪。
最先受创的蛇尾拍打着海面,白清城见那蛇尾竟然出现了一圈明显的暗红溃烂之色,惊道:“难道这蛇不抗腐毒?”
“不是不抗腐毒,而是轩羽的梅花刺上有剧毒。”白轻墨冷冷回应,视线凝在那狂乱摆动的蛇身上,指尖已经凝聚起一股发亮的真气,随时准备将其灭杀。
仿佛是为了应白轻墨的话,蛇首从眼部开始也出现了大范围的溃烂,腐臭的气味比腐毒更加浓烈,巨蛇浑身流满了其自身的血,它再也看不到那些渺小的入侵者,但它依旧能根据声音和气味辨别他们的位置。疯狂的气息占领了巨蛇每一块鳞片,随着其喘息和挪动而张合着,发出如钢铁相互刮擦的声音,巨蛇上半身向着只差一线便要沉没的大船砸来,众人疾速退离那个范围,蛇首狠狠地砸在了船身上,狼人之骨此时已与普通木料无异,一瞬间皆为粉碎,整艘大船支离破碎,只剩下木块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随波起伏。
白轻墨人在空中尚未落脚,双眼眯起,右手蓦地抬高,冲着下方七寸所在之处狠拍而去,紫色劲气拍上巨蛇身躯,向下蓦然一沉,趁巨蛇仰首之际,凌昭云玉扇横切,直直撕裂蛇口,白清城当下将宇文熙和交给韩子龙,纵身而起一把抽出腰间长剑劈下被白轻墨那一掌震碎了鳞下肌理的巨蛇再无反抗之力,被生生劈成了两段。
白轻墨看了他一眼,落在了兰箫身侧的一根浮木上。
兰箫微微挑眉。看来,这白清城的功夫,比他想象的要高。
巨蛇硕长的身躯断为两截砸下海,溅起千层浪,虽已身死却仍旧扭动个不停,只是再无力反扑。鲜血从断口中汩汩流出,将魔域之海染成了大片的暗红色,血腥气浓重至极。
白轻墨和兰箫对视一眼,这船没了,接下来要如何走下去?
正思量间,只见那落在海中的蛇首陡然窜起,带着上半截身子冲上半空,紧接着爆裂而开,血雨喷洒,竟然从中射出一道人影。
众人瞳孔剧缩。
“是两个人,背靠着背的两个人。”凌昭云握紧了玉扇。
“是他们!”韩子龙虎目圆瞪,一丝愤恨的杀意溢出。
双生子从蛇首撕裂其皮肉跃出,一身干净利落不沾半丝血迹,背靠着背于半空冷冷地俯视下方,仅仅片刻,蛇首朝着白轻墨和白清城双方分头射出。
眼见着那双生子其中一人朝着己方掠来,韩子龙神色一凛,与白清城交换一个眼神,扶住宇文熙和颤颤巍巍立于浮木之上,随着海波起伏飘荡。
凌昭云当下赶至白清城身侧共同抗敌,后者握紧了手中长剑,当即飞身迎上。
另一人目光冷硬朝着白轻墨二人飞来,毒镖混合着浓郁的瘴气骤然射出,兰箫当即玉笛横挥将其切断,白轻墨飞身而起,绛紫色的裙摆衣袖在魔域之海上空飘动,目光冷厉却眼角带笑:
“独自上前,胆子倒是不小,本宫却想看看,你这双生二子,若失其一,可就是共殒?”
海面以几人为中心,方圆三里遽然掀起大浪,浪高百尺迟迟不落,仿佛魔域之海这一片区域内的海水皆立为水墙,在四面八方的真气涌动之下将几人围在其中,无数黑色的人影犹如鬼魅一般从水幕之中冲出,将众人团团围困,巨蛇的尸身留在海面上随浪翻滚,成为最佳的落脚点,血腥气混合着浓郁的瘴气翻腾令人作呕,凛冽的杀气有如实质,霎时笼罩了这一片天地。
玉笛横在唇边,一道清越的笛声划破了浓稠狰狞的杀气,兰箫立于浮浮沉沉的蛇身之上,月白的衣袂翻飞,男子身形稳健,漆黑的眼眸不见分毫厉色却暗藏风雨,笛声清魅扬起,却带着冰冷黏腻的杀意裹挟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