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铺家的小娘子-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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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王总管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立时便有几个亲兵挤至他身边,小声问道:“少将军,何时动手?”
“进山后见机行事!”
吕师悦如鹰隼般直勾勾的盯着不远处那道纤影,低声吩咐。那几个亲兵听了,又原散入人群中,悄无声息。
紫苏若有所觉的回头看了一眼,宋鑫见了轻声询问,紫苏只笑着摇了摇头。自元人围城以来,这府城中先先后后不断有人出城逃命去,所以她们这行人并不算醒目,大约是她近乡情怯,有些激动了。
过了三里桥万山便在面前了,接着又沿着檀溪湖跟着那群杂役兵走了会儿。突有水雾被一阵横风吹来,四周变得更加模糊不清,宋鑫趁机勾了紫苏的手一拉,他们这行人便借这雾气闪进了密林里。
树影绰绰,杂草丛生。宋鑫带着紫苏打头,宋丙背了冬郎居于队中,宋五和宋十断后。为着躲避元人斥候,众人一路穿林避道,连走了数个时辰,行至一处怪石堆时,方停下。宋鑫抬头看了看天,道:“大家原地休整进食,两个时辰后再出发。”
日头已经过午,饶是紫苏从小惯走山路,这般马不停蹄的急走也有些受不住了。靠着树干连着深吸了好几口气,方解下腰间水囊了喝了一口。
天,怎么这般凉!
出门时还特意灌的热水,这会凉得跟加了冰渣子似的。这山间比府城要冷多了,哈出的气都起了白雾。可实在口干的厉害,紫苏只好又小心的抿了口。
太冷了!
这股凉意直直的冲到胃里,她不由打了个寒噤。
宋鑫见了不由一笑,和其它人交待了两句,便拉了紫苏手,拐进石林子里寻了个干燥的石窝子坐下。低首从怀中摸出个精致的小铜壶递来,道:“喝这个,热的!”
紫苏开心的接过,连喝了几大口方递回,道:“这个法子倒是好,只是这铜壶也太小巧了些。”
宋鑫接回,似笑非笑的看了紫苏一眼,道:“冬郎的水壶,能有多大!”
听言紫苏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见宋鑫又灌了些水进去,忙道:“搁我怀里暖着吧,若早说我便不喝了。”说着便伸手想从宋鑫手里取出。
“好了!”宋鑫擒住紫苏的手,把她环在怀里,道:“自己的手凉成这般,还说要给冬郎暖水。做娘的活儿干了,便是我这爹的活儿也要抢是不是?冬郎便这般得阿苏青眼,话说这些日子我这心也冰凉冰凉的,要不阿苏想法子给煨煨。”
这话说得醋意十足,紫苏听得一笑。冬郎自那日听壁角被胖揍了顿,便与他爹开始“斗智斗勇”。但凡两人独处,他总能恰好出现,把个宋鑫弄得郁闷不已。
此处无人能看见,紫苏便贴了脸偎上宋鑫胸前调笑道:“这般煨着可好,还凉不凉,只是冬郎来了你又得着恼。”
宋鑫环手抱住,深深的喂叹一声,道:“若是这般煨个十天半个月,没那臭小子捣乱,许是能煨出点热气来的。”
紫苏听了不由“扑哧”笑出声来,道:“还道是冬郎变坏了,原来根子是在这里,父子俩都是一样的爱胡说八道。”
宋鑫也笑了,捧了紫苏的脸道:“那紫苏是喜欢冬郎些,还是喜欢冬郎他爹爹些。”
吕师圣刚贴近石林刚好听见这句话,人便如着了魔般定住,原先的计划策略全都弃之脑后,只知顺着声音来处查找。
“冬郎又可爱,又乖巧软绵,自、自是喜欢冬郎多些。”紫苏心跳得厉害,口不对心的说完这句话便再也不敢抬眼。
细密的睫毛似蝴蝶般,不停颤动着。
谁知等了半天也不见宋鑫回声,待紫苏终耐不住抬眼时便撞进了一片笑意暖暖的明媚中。宋鑫凑得极近,两人呼出的白气暧昧靡艳的相交相缠,久久不散。
“冬郎和他爹爹还是蛮像的,阿苏也可试着多喜欢一些。”
这话语近乎是贴着她唇角念出的,紫苏吓得闭紧了眼,想躲又不想躲。只觉宋鑫身上特有的一股浑着汗气的檀香味如影随形的绕在她鼻尖,引得身上汗毛根根竖立,却又有着一种带着欣悦情绪的酣醉感。
忽有一阵山风袭来,带来一股似曾相识的气味。紫苏心中一悚,不由睁开了眼。她看见,宋鑫头顶上方的山石上出现一个脑袋,面孔青白,不断抽搐扭曲着,野兽般的眼睛里闪烁着妖异的青光。最可怕的是,那脑袋旁还高举着一只拿着匕首的手。
那是吕师圣追上来了。
这一路他连口气都不肯歇,一行近百亲兵,最后能跟上的仅六七个。看着紫苏她们已经坐下休息,便着了一个亲卫去把落下的人聚拢来,谋划着一举成擒。
谁知见紫苏与宋鑫躲到角落里,他终是管不住自己的手脚,跟了上去。两人正是浓情蜜意,又是有心算无心,紫苏大张着嘴还未及出声,便眼睁睁的看见那匕首狠狠的往宋鑫身上扎下,再□□,带出溅射的血花。
宋鑫闷吼一声,扑倒在她怀里,带着血腾腾的血气。
紫苏觉得自己一定又陷入了恶梦里,可每次把她从恶梦揪出来的宋鑫如团软泥趴在她的怀里,这次再也没人能救她。尖叫,咆哮,直至后颈被重击,她才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她躺在一个冰冷潮湿的山洞里,有凉风从洞深处传来,带着轻轻的水声。
“醒了便睁开眼,想必你也认出我了?”
“宋鑫呢?”紫苏坐起,又手环住膝盖问。
吕师圣把手上的树枝丢入火堆中,饶有兴致的靠近,问道:“我觉得阿苏应该多担心下自己,至少他的部下把他救出去了,你却被孤零零的被抛弃。你现在还有闲心问他么?”
知道宋鑫无事便好,紫苏侧身,避开与吕师圣正面相对。
“怕我?”
紫苏扭过头,不再说话。可吕师圣看来却是谈兴正浓,笑道:“不过阿苏放心,那宋鑫就算逃出去也活不了,且不说这漫山遍野都是元兵,我当时那刀可瞄准的是心脏!”
紫苏只觉心一阵绞痛,可她很快回过神来,淡淡道:“为了我做出这么大阵仗,值么?”
“当然值!”吕师圣笑得很得意,道:“看,我们还是接触少了,阿苏连自己在我心里的地位都不知。”说着,撸起一侧的衣袖,露出条伤痕累累的手臂。
“每次想阿苏想得睡不着,我便会在手臂划上一道,一共一百零两道伤痕,阿苏现在知道值不值了么?”
紫苏厌恶的扭头躲开,不再说话。
“啧!啧!竟这般厌恶我么,可是怎么办呢?今后一辈子,我便是你的天,你的地,你的全部,你总得要慢慢习惯。”
吕师圣说着竟猛得一下子钳起紫苏的下颌,拖入怀中。紫苏惊得奋力踢打,骂道:“疯子!变态!放开我!”
吕师圣扣住紫苏双手,极其阴森的低吼道:“我疯子!我变态!都是你逼的!你原该是神女,是襄河之灵,为何偏偏这般寡廉鲜耻,光天化日便与人行苟且之事,自甘堕落。我是来拯救你的,要么你就干干净净的去死,要么洗心革面跟了我!”
紫苏的眼睛如着了火一般,憎恶的应道:“死便死!”
对着那般怨恨愤怒的眼神,吕师圣愤怒的咆哮:“就为着这样一个穷酸烂军汉,你要赴死!你疯了吗?只有我,只有我吕师圣才能配得上你!”
紫苏听言阵阵冷笑,道:“就算穷酸烂军汉,他也是我的官人。你呢?吕大郎君,说你是贼那是对贼的污辱,你以为我认不出那夜之人是谁吗?表里衣帽光鲜,内里屎尿横流,恶心得我连多看你一眼便觉肮脏。”
吕师圣听了这话反倒静默了下来,半响才贴近紫苏,附耳低语:“我在人间你便在人间,我若在地狱,拖也是要把你拖下来!”言毕狠狠的在紫苏的颈项咬了一口,冰冷的唇贴着那白腻如脂的脖颈,如蛇般向下滑动。紫苏如尾离水的鱼般挣扎了半响,最后忍不住连声的作起呕来,黄水吐了一身,直把吕师圣气得脸色紫胀,疯了般不管不顾的撕扯起紫苏的衣裙。
“大郎君还是顾些脸面的好,便是不顾脸面也要换个地方才好,我们元帅可是不耐烦等的!”一个女声从洞外传来。
吕师圣一下子惊起,操起大刀,大喝一声:“谁!”
一个披着青灰色斗篷的纤细人影走了进来,身后还跟了两名兵士。那人影看清洞内情形,不由一阵娇笑,道:“还能有谁,当然是奴家来了。没曾想着吕大郎君这般性急,连这会子功夫都不放过!”说完见紫苏缩在地上还在发呕,想上前,却被吕师圣拦住。
“诗诗姑娘,或是我该叫你翠衣才对,先前我们所谈的所有条件都建立在阿苏归我的前提下,否则一切都作罢。”
翠衣摘下风帽,露出被山风吹得红肿的脸,不屑的勾起嘴角笑道:“哟!吕大郎君,醒醒吧,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还有你提条件的份?这蒋小娘子可是阿里海牙元帅点名要的人。”
吕师圣听言并不相让,道:“我要求与元帅面谈!”
“呵呵!天大的笑话,就你也配和元帅说话!奴也不和你绕圈子,今日蒋小娘子定是要带走的,你同不同意都不打紧。”说完手一扬,那两个兵士便上前把人拎起。
吕师圣脸色瞬时难看之极,握刀的手阵阵颤栗。
第66章 仙鼠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说的便是翠衣这般的人。
从临安府一路到泗水城,再从泗水城落入元人之手,翠衣受百般□□却能自众多宋女中脱颖而出,靠得是蛰伏。可今天,翠衣在这正五品的步兵都指挥使面前,却不需再蛰伏。
看!便是天之骄子又如何?现在还不是畏缩如狗!总有一天,那些碍眼的人都会匍匐在她面前哀怜祈命。想到此处,翠衣不动声色的瞟了紫苏一眼。
红颜易老,看这小狐狸能得意几时!
紫苏自始自终都是清醒的,翠衣进来时她本有机会遁入洞中,可身体自发产生的恶心感让她错失了良机。
这里应是个积年的溶洞,洞内似空间极大,还有水声,丝丝凉风里还夹着淡淡的松香。没有阳光,松树可是无法生长的,所以这洞定是有出口。眼下向外逃已是不可能的,但向内呢?
紫苏特意放软了身体倚在那两名兵士身上,寻找时机,而这时机应当在吕师圣身上。可若要她向吕师圣求助,便是做假,紫苏也做不来。光只想想,胃就开始翻腾。
可吕师圣却是憋不住了,他筹谋几月竟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这如何忍得。宋鑫若是狗,那阿里海牙却是个连狗也不如的东西。一个回鹘儿,番邦夷奴,竟也敢肖想他的阿苏。脑中电闪雷呜间,身体却是先发行动了。
当胸一脚把那粉头踢翻在地,手中的大刀向那两名兵士逼去。那两名元兵忙丢开紫苏,拔刀迎战,却已是失了先机。紫苏却趁机自火堆中抽出根粗柴擎了,三两下便跳进了洞里。待翠衣嘶声叫着“人跑了”时,吕师圣却只能看见个忽明忽暗的光点了。
紫苏一路是跟着风来处跑的,行至无路处便勾着岩柱钟乳向上攀。听着拖沓的脚步声近,她却是越发镇定下来。扯下皮袄面子,取出怀里捂着的紫草膏,想及宋鑫泪差点流出来了。
亮光渐近,紫苏忙把衣面子全用紫草膏抹了缠在那根粗柴上。火焰摇了摇,又燃起,这时吕师圣等人也追至岩柱下了,举着火把照了照,便笑道:“阿苏你还想往哪儿逃,这洞里攀得再高又能如何,难不成还想学了蝙蝠飞出去不成。”
紫苏却是似若无睹般,擎着火把,手脚并用接着向上爬,她闻着松香的味儿似更浓了些。
翠衣这会儿才跌跌撞撞的举着火把走过来,看着顺岩壁往洞深处爬的紫苏终是停下脚,也不知是庆幸或是失落,不甚在意的冲着身后兵士吩咐:“去寻寻,有无其它出口。”
翠衣走了,远处阿苏的身影也已渐渐隐没在奇形异状的怪石群中。吕师圣看着眼前的石林突觉极恐,只觉眼前所视极似他内心的那鬼鬼幢幢。
正所谓疑心生暗鬼,他竟不敢再视,只能狼狈不堪的退至洞口。再见火堆时,那恐意才渐消。
两人带着兵士在洞口守至天明,也未见人出。再派了人进去寻找,也是一无所得,那阿苏竟真似飞天遁地了一般。
洞中的紫苏自离了吕师圣的视线,也不知自己行了多久。火光映射下,有巨大的华盖宝顶泛着金光,有银鳞闪闪的石笋如通天宝塔矗立,更有钟乳帘幕无重数。洞顶亦是光怪陆离,倒悬的石林石山如千锋怒指,似乎稍有异动便能坠下般。
紫苏便在这石林间攀行,偶或失手,便有碎石滚落。洞内又湿又潮,不时还有水珠溅下。几次紫苏都滑跌了下来,火把灭了,衣袍也浸透了水,裹在身上更难行进。
黑暗总是能把恐惧与脆弱无限扩大,紫苏又冷又饿又怕,终忍不住坐在原地流起泪来。
也许宋鑫已经死了;也许这洞就算有出口也是极端狭小、或是无法到达;也许她已经死了,行走的只是个鬼魄;也许永远都没有人知道她死在这里。那她这般挣扎拼命究竟为何?是为着死得悄无声息,还是死得更加难看?
一念悲起,身上所有的支撑的气力也便全消了。紫苏仰躺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身是凉的,心是凉的,连头脑也渐渐凉下来。她觉得自己像一缕游魂,躺在忘川河畔,整个人变得空渺起来。
这样静下来,眼睛反倒适应了洞内的黑暗,也能看见点或深或浅的影子。面向她的洞顶似有片白点,还有轻微的振动翅膀声。
这难道是传说中的仙鼠?
紫苏惊得一下坐起,气力也一下回来。记得《抱朴子》有云:千岁蝙蝠,色如白雪,集则倒悬,脑重故也。此物得而阴干研末服之,令人寿万岁。宋鑫若服了,或许有救。
她仔细端详,虽看不清,却心向意动。立马脱去袍袄棉裤,只着贴身小衣并长裤向上攀去,一时身轻如燕。那洞顶蝙蝠也被惊得窜起,朝一个极狭的钟乳瀑布后飞去,紫苏紧跟不放。路渐行渐平,松香渐浓,可紫苏全然不查,她眼里只有面前那急速窜飞的仙鼠。
果真是浑身雪白,其中有只双翼张开足有一尺长。别的太小不易捕捉,这只大了,飞起倒不如其它同类灵敏。眼看它马上要飞出洞外了,紫苏向前一扑,终于把它压在了身下,可自己也被这股冲劲带着半个身子都滑了出去。
耳边是雷呜般的水响,湿雾喷了她一脸,傍晚的斜阳射在水雾上,竟架起两道七彩的虹桥。瀑布下的碧水潭里泊着两只小舟,其中一只舟上的小孩还跳着向她挥手。
谁家的小孩,是缺心眼了吗?舟上又不是陆地,这般跳那舟还能停得稳?果然,水潭翻起朵白花,那小孩掉水潭里了。
宋甲坐在舟上看愣了神,突听他家大人虚弱的说道:“这……便是我的阿苏,准你们再看一眼。”
原来宋甲在竹林镇等待宋鑫等人时竟遇上下山采买杂物的蒋大郎,攀谈了几回便确定了身份。蒋大郎听得妹妹要回来,哪里等的住。留了小江儿在镇上支应,自已立时拉了宋甲从竹林镇翻过千山,正好救下了宋鑫等人。
宋丙轻身功夫好,便潜行跟了那吕师圣一路,发现紫苏被带入的岩洞正是他们探路时找出的捷径。一行人又转道万山潭,守在潭边等着太阳落山,准知紫苏竟自己逃了出来。
重逢的欣喜还未过一刻,宋鑫便陷入完全的昏迷。许是因着救阿苏的念头一直撑着,才坚持到这时。眼下见了阿苏,一口气松下,整个人竟现出副死态来。穷乡僻壤,哪里能寻得救命好药,只能随手采了些止血消炎的草药敷了,加紧赶路。
好在蒋晋元拿着当初阿里海牙给的信函,回林上村的这一路畅通无比。紫苏怕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