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侍女有点怪-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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敛秋叹了叹气,“可惜还有几日我就得成为柳家的人了,从此得搬到外庭去,颜夕,往后你也得常到外庭去请教我哦!”
微醺一听,笑了,“哪有人如此大言不惭的?”
敛秋又叹叹气:“我那还不是怕姑娘往后吃不上这些菜了,这才让颜夕上心点的,一开始我就教她烧菜了,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她算是做得不错了。”
“姑娘你知道吗?刚开始颜夕甚至不知道莲藕要削皮,就直接剁成浆炒了,那简直是…还有还有,你没有看过她之前炒的鸡蛋,都焦成煤炭的样子粘到锅里了,我还说怎么炒着炒着鸡蛋不见影了呢…”敛秋兴高采烈地跟微醺聊着那些关于颜夕下厨的轶事,两人笑得搂作一团,一旁僵直着的颜夕脸色愈发暗沉下来。
由于微醺受了伤,蒋老夫人差人来通知这些天都不用去定省,好生养着。刚好几天后就是敛秋出嫁了,这些天微醺窝在屋里打算再亲手给敛秋做份礼物。
可她能做些什么?这个时期新婚一般送什么礼物?
首饰头面那些早就准备好了,家具之类的也有了,她就是想亲自做一些东西。可衣服鞋袜还不会做,女红嘛,刚开始学的,应该勉强可以。
她记得以前她表姐结婚时,她同学就绣过一副同心结的刺绣品给她,她可感动了。
应该还是可以的,那就…绣一副小小的鸳鸯荷叶的扇面?
于是这一天,微醺刻意给敛秋放假,美其言日让她放松心情出嫁,然后让颜夕在绣房里伺候着。
绣房里的设备还是很齐全的,各式底布、丝线、针、花绷子、绣架、剪刀、花样子、炭笔一应俱全。
微醺照着花样子用炭笔描了花样已经用了半天的时间,选了丝线和针就端坐在罗汉床上下不来了。
期间有些丫头婆子曾过来通传,都被颜夕一一挡了回去。
颜夕刚刚应付完东院的晴香,吁了口气悄声返回绣房,小心地关上槅扇门以免发出响动。
他转身过来看了看那个盘坐在罗汉床上的六姑娘。稚气、执着、纠结的神色一同出现在那双紧盯着绣屏的美目上,右鬓覆着今晨他替她挽起的“堕仙髻”,娇俏而绝艳。
花梨木雕花镂空的罗汉床上搁了一张金丝楠木小几,几上摆了数碟小点,均没有动过的痕迹。日光安静地透过菱花窗洒落在她手边,随着她手的动作像是在编织着一段段静好的幽光,周遭一片安恬,岁月隽永,悠然。
那样的景象在他幼时娘亲的房里也看到过。那时他不过三、四岁,娘亲和微醺一样也是不爱熏香,所以室内总能闻到从木头散发出淡淡的松脂芳香。一个俏丽的妇人手执绣绷,斜靠炕桌,美眸专注着手边被日光泛得发白发亮、灵活得如同水中鱼儿般的绣针。
然后他从屋外拮来大片大片花儿、泥土、虫鸣鸟叫并明媚,一入室就被门槛绊得一应倾泻下来。
然后,泪眼婆娑里就看见娘亲放下手边的东西,微笑着朝他过来,温柔地替他吹掉粘在发间的小小的龙葵花,拭去满身满脸泥泞和泪水。
只是六岁以后他就被爹放到另外一个院子独立起来,渐渐地和娘亲不复幼时的亲密了。直到全家被抄,娘亲受不了打击挖了双目死去,他还没来得及见最后一面就被人拖着尸体扔到乱葬岗了。
一想到往昔那个温柔带笑的,会疼惜地替他擦去身上泥垢并告诉他男儿泪不轻弹,那个世上最爱他的人,此刻大概已经在尸堆里被野狗剥出了肝脏肠子,被啃食得血肉模糊,发臭了还被蚊蝇拂面,凄凄凉凉地一点一点腐蚀殆尽,他就抑压不住地恨,恨得痛入骨髓,恨不得把魏国府的人全部扔下油锅炸千万回。
没有人知道,他在面对六姑娘卑躬屈膝时,指尖陷入了掌心多少寸。半夜躺在她塌边的踏脚上时,牙根咬合的咯咯声每次都把她吵醒,只是她每次也只会在翌日起来后笑着问他,是不是最近肠胃不好长绦虫了,因为昨夜他又磨牙了。
“颜夕——?”空荡荡的声音从室内飘出,微醺好笑地看着那个呆了似得伫立在门槛边,瘦削单薄双肩不时抖动的丫头,试图唤回他的神智。
“欸,姑娘,有吩咐吗?”几乎是立刻,他就警惕地回过神来,恭谨道。
微醺笑着摇摇头,想了想,还是点点头,腾出一只手朝他招了招,“过来——”
颜夕就低眉顺目地走了过去,一靠近罗汉床,微醺就故意踢倒了边上的小踏脚。
颜夕一时没有觉察过来就被滚到跟前的踏脚绊得一个踉跄往前扑,就在即将磕到床沿之际,微醺闪身过来,肉乎乎的双手伸出稳稳地一托,就把他稳稳地托到了怀里。
登时一阵淡淡的桂花香沁鼻而来,他落到了一个温软娇小的怀抱里,眼前是别在衣襟和袖口的一簇簇澄黄澄黄的小花。
他还待反应过来,就听见头顶上一阵铜铃般的笑声,接着拥着他的双臂一紧,被束缚在那个小小的怀抱里了。他感觉头上的人儿把下颚搁到了他的后颈上,一阵陌生而奇异的感觉产生了,他似乎懵了一下,下一刻就欲推开跟前的人。
就在他窘迫地挪开对方怀抱之际,那双笑得弯弯的迷离水眼出现在眼前,她托着他的颚骨,两指微微一掐。
“张嘴,啊——”一块奶白色的糕点理他越来越近,他被迫塞了进去。
浓浓乳香混合桂花甜就渐渐在喉间酝酿起来。
“今年的桂花开得真好啊,桂花乳酪好吃吧?”她把他摆正了,就这么站在他下方,笑意盈盈的,卧蚕美极了。
说完,她自个又往小几的盘碟上捏了一块往自己嘴里塞。舔着舌头才掐着他的双颐迫他直视她的眼,微嗔道:“让你眼观口鼻的!这次你走运,下次摔你一个嘴啃泥!”
颜夕恼羞了,却也不敢表现出来,憋在脸上一块青一块红的。
微醺又捧腹笑了一阵,觉得自己先前昏沉的睡意已然烟消殆尽,就又重回罗汉床执起绣绷继续绣荷叶尖。
室内又沉默了一阵,良久微醺又道:“颜夕,过来——”
颜夕这次没敢动,然后那头的人儿又道:“颜夕,颜夕——”
如是再三,那头的人儿终于放下绣绷抬起头来,认真道:“颜夕,来——我问你。”
“这里,第三片叶子最外层最深,这里怎么绣,用最深的颜色先绣一半?两种颜色搭配绣第一皮?然后依次往下越来越浅,到中间用最浅的,然后接着慢慢再一层层加深?”微醺指着绣绷上用散套针绣的青油油的荷叶,歪着头问。这种针法她还不是很熟悉,想到颜夕原来也是官家姑娘,而且比她年长,大概刺绣方面的技艺比她精通多了。
颜夕眉眼略略一瞥,不作声了。
微醺以为他还在生气,好言道:“颜夕,对不起啦,别生气了好吗?我不是看不惯你在我面前太拘束了嘛!才想活跃下气氛的,你要不喜欢了我以后不逗你就是了,乖啦,告诉姐姐好不好?”
第10章
颜夕瞄了瞄那个个子比自己小的奶娃,竟还当他小孩子般哄骗,不由就觉得要替她尴尬了。
“可是我…不懂。”他老实交待道。
“可你不是…”微醺突然想到他家的沦落,大概他也是对那段过往讳莫如深的,于是就噤了言。
“从小…我就不爱做这些姑娘家的事情…所以,我爹把我当成了男孩子来养。”他为了省去以后的麻烦,就编了一个不错的谎言:“我爹娘为了抚慰失去我孪生弟弟的痛苦,于是就把我当成了我弟弟。”
难怪…微醺心里嘀咕着,难怪总觉得他一言一行之间总是说不出的别扭,有时总觉得他更像一个男孩。在这个重男轻女的时代,大概他爹娘更愿意死去的是他这个孪生的姐姐,所以他们才会把他当成男孩子来养,直到祸事来临才恢复他的性别,以致有行为差别吧?
就在微醺绣好荷叶鸳鸯的第二天,三夫人房的晴香送来了一个锦盒,打开一看,却是一对做工精致的蓝宝石耳坠。虽然镶嵌的蓝宝石小了点,却也是价值不菲的。
微醺笑了,那天她就随口一说,没想到冯氏还得替她的随口说说善后,免得遭了人话柄。
“罪过,罪过…”微醺促狭一笑,双手合一对天一拜,就坦然收下了。她要把这双漂亮的耳坠连同绣品一同送给敛秋作为新婚礼物。
敛秋收到礼物随即感动得泣涕涟涟,边哭着要终身不嫁伺候姑娘边出了府。
敛秋走后,房间留给了颜夕,颜夕终于不用夜夜睡在微醺的踏脚上了。
“要不以后你还是睡我旁边算了,我也习惯了你守夜。”微醺眨巴眨巴眼睛,笑嘻嘻地对颜夕说。
“这…”说到底颜夕还是只想要独处,不能独处的话才希望房间里的人越少越好。
“怎么,一开始是谁说要报答六姑娘恩情,希望夜夜替我守夜的?”微醺挑了挑眉,故意摆着脸色。
“可是,姑娘你不舍得的。”不知道是不是跟着主子混得多了,颜夕终于也学会了微醺那一套。
看着一向沉闷古板的颜夕终于也学会了开玩笑,微醺不禁心情大好,哈哈大声笑了,然后拍拍颜夕肩膀,连连夸他:孺子可教也!
看着颜夕如今一副大丫头的装相:青缎绣花比甲、白绫细褶裙、头梳双鬟簪金钗、手戴牡丹祥云银镯子。
总觉得少了什么似得。
微醺的目光移到颜夕的耳鬓边时终于知道缺少什么了。
颜夕还没穿耳洞!
过了几天微醺就请了姜妈妈帮忙,她以一副过来人的姿态宽慰颜夕道:“颜夕,乖哦,痛一下子就过去了,以后就能戴漂亮的耳坠了!”
颜夕全程黑着一张脸,他不是惧痛,在牢狱时什么皮鞭铁烙的刑都受过了,只是一想到自己真的要完完全全把与生俱来父母赠予的性别隐藏起来,就觉得心情复杂。
在他看来,穿女装梳双鬟说话小声谨慎什么的还是可以接受的,但穿耳洞是一个分水岭,仿佛过去了之后就再也回不来了一样。
颜夕攥紧了拳头,坐在那里一脸仇大苦深的样子。姜妈妈因为微醺数年来第一次主动开口的请求而乐不迭,笑得眉眼弯弯的。
微醺又想笑又觉得不忍心,遂又企图安抚他道:“颜夕,不要紧的,我去年也是姜妈妈给穿的,我那时也是第一次穿,就用些豆子使劲碾呀碾,碾薄之后用烧红的针一扎,一下子就刺破过去了。”
听到这里,原本还觉得痛不可怕的颜夕全身哆嗦了一下,然后抬眼就看见姜妈妈笑眯眯地一手捏着些豆子,一手取了根两寸来长比一般绣花针粗了三倍的针放在烛火里烧,灯芯处发出“嘶嘶嘶”的声音。
“不怕的,回头我替你擦些药油,就头十天睡着了会冒一些脓血出来,之后等肉腐烂成完整的洞就好了,只要睡着了就不那么感觉痛了,不会痛很久的。”微醺接着又道。
颜夕俊秀入鬓的剑眉微不可察地抽搐着,他暗骂自己是越发没出息了,变得越发娘们了,竟然惧起小小的…呃,绣花针。
姜妈妈一边用豆子磨着,一边压低嗓音笑着与他道:“好孩子,别听你姑娘的,她就是体质特敏感,一点点的痛都放得天大,呼天抢地的忒夸张,其实就蚊子咬一样。”
颜夕不置可否,待姜妈妈放下豆子,粗圆的身躯渐渐遮盖他的小脸时,他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等那粗长发烫的银针没入嫩肉里时,他觉得一种莫名的酥爽,然后才是紧接的一阵一阵的刺痛。
没有微醺眼里的腐肉流脓般的痛,也不如姜妈妈蚊子咬的轻,都是能够接受范围的痛。只是,从此,那个洞就再也填不平了。
晚上是颜夕值夜,微醺心有不安,一直睡不着,然后又听到颜夕躺在外头窸窸窣窣的,也是没有睡着的样子。
于是,她静静掀开床帐,探出头,这时颜夕正好背过了身,背朝着她。
“颜夕,还疼吗?”微醺小声地问。
颜夕吓了一跳,本是屋里似乎跑进只蚊子,叮得他发痒睡不着,他以为是自己吵醒了她。
“不疼,只是一点痒。”他翻过身看着她,皓若星辰的明眸在暗夜里也似有点点星光萦转。
“痒?是发炎了吧?”微醺趴在床沿,伸出一只手想去轻触他耳垂,却又害怕弄疼他,手定在半空。
“哦,不是的,我是说有蚊蝇叮得痒而已。”说着他又搔了搔发红的肩颈。
“都起风了,还有蚊子?过来,我看看。”微醺伸出手拉他,颜夕犹豫了一下还是坐起挨到她身边。
暗沉中,微醺摸索着手指抚上他的脖颈,那儿确实鼓鼓囊囊一个个连绵起伏的小包。
“似乎不像蚊子咬,大概是皮肤过敏了。”微醺道。
“过敏?”颜夕诧异。
微醺匆匆爬下床,身上什么也没披就跑出外间取了茶壶和杯子,茶壶内的茶水还没倒掉,还有些微余温。于是她倒进杯子里,再小心用丝绢沾水,轻轻在那些小包上擦拭。
颜夕感觉一阵阵温温凉凉的感觉,舒服极了。
反复擦拭一段时间后,她终于放下了茶水和丝绢,拽着他的手爬上床。
“姑娘,这…”颜夕为难道。
见他犹豫,微醺笑着解释道:“那踏脚上不干净,大概白日里花粉或者虫子飘进来了,皮肤碰上这些细微的异物入侵自然抵御了,所以你才会发痒的。你不上来睡的话待会可长到全身去了哦。”
颜夕想起以前西席溥先生曾说过:男女,七岁不同席。
虽然还只是模模糊糊的认知,但他还是知道,男孩子和女孩子长大了,是不能如此亲密在一起的。
可是立马又想想,她才是那个女的,即使损毁清誉那也是她的事,他操心什么呀?何况,这和他的灭族之仇比起来,简直九牛一毛。
咬了咬牙,他还是爬上了榻,躺到了她身侧。
两人面对面地侧躺着,微醺忍不住笑了笑,就伸出手指往他衣襟探。他警戒地往后一缩,道:“你干嘛?”
“你不痒吗?我替你揉揉,可不能搔哦,搔破了可是会感染的,这样舒服点。”她笑眯眯地用手开始在那些起伏的小包包处搓揉起来。
确实挺舒服的。
“可是…姑娘,你不用…”颜夕刚要婉拒,微醺就打断了他:“好啦,就当我给你赔罪吧!其实你并不想打耳洞,是我硬要才打的。”
“其实当初我自己也是不想打,可是我听说一般的富户千金四、五岁时候就会打耳洞,虽说你爹娘把你当成男孩子来养,但你罪臣之女的身份还是容易惹人猜忌的。虽然我们替你瞒住身份了,但是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呢?何况那天大街上还有那么多人。”微醺其实这几天一直在隐隐担心,越是看着他的行为举止越是担心。
颜夕懂得她所指,虽然她语气行间都透着对他的信任,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身份,但是还是隐隐感觉到不对了。她是担心他身份揭露后被人误会,既然死的可以是弟弟,那么,为何不可以说死的其实是姐姐呢?
“姑娘…你信我吗?”颜夕试探道。
微醺笑了,“不信你难道把你裤子脱了检查吗?”
话一出,颜夕的脸就红得像熟烂了的大番茄。
给微醺当教习的女先生终于回来了。女先生是一个秀才的女儿,以往秀才腿脚还是好的时候在乡间坐馆还能赚些银两。后来有次下田被蛇咬了之后,半身都瘫痪了,家里困窘,于是,只好让大女儿出来当个女先生,支撑家计。
这次女先生回去是看望爹的,因为太长时间没回去,所以这次才多待了些日子。
原来蒋氏是有开家塾的,但是蒋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