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凤奴(重生)-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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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九手中巨剑反射的浮光一圈又一圈地落在贵族臣子们的脸上。少女假面下的唇角漠无表情地下抿着; 她系着金丝铃的黑发在肩头散开,整个人就像是湖底平静燃烧的熊熊焰火; 脚下步伐丝毫未乱。
鼓点在笛声到达最高音的时刻; 再次急促起来。
与此同时; 息茗眼见仍旧保持着倒地姿势的红衣舞女们挨个起身,鬼魅般朝向战鼓跪立前行。
然后抓起了身边雪色的白绫; 像是意图困住鼓上灼日的少女一样,随着忽高忽低的笛声向她靠近。
“娘娘您是说; 镇国公主当年是因为公开提出; 请求先皇解体赤锦营而遭到软禁的?”
卫宁苓愣了; 她迷茫地摇了摇头; 坚定开口,“这不可能; 赤锦营与北凉狼骑性质几乎一致,是卫家专属军队,通常只听命于家主一人。
况且,赤锦营自从五十余年前便以休田养兵为主,从不离开扬州。我继任家主之后也从未听说; 赤锦营曾有过面临解体一事。”
“那是因为这个消息自提出到隐瞒,只用了短短半个宴会不到!”
息茗撑着额头擦拭冷汗,“你那时不在,没有亲眼见识到先皇的震怒。
哀家至今也没能理解,明明广仪殿下之前与你们卫家毫无瓜葛,之后也没有联系,为何那日会偏偏提出…如此荒谬的事情来?”
“大概,是为了一个公道吧。殿下她一直都是一个心怀家国正义的孩子。”
卫宁苓看着殿上的舞者,似是想起了什么,轻叹,“如今想要彻底明白她的做法,恐怕已是不可能了。
但我大概还是猜到了一点。娘娘你一直在说这舞是诅咒,是苏氏谥后对李长誉刻骨的恨意…可最初却不是这样的。
殿下那日,还有今夜不是一直在殿上跳吗…她舞中跳的那人,不是我们口中只敢以谥后尊称的禁忌之名。
是当年冒着被所有旧族同胞杀死的危险,率亲信拼死杀进敌营,救挚友于乱军之中的那个银发少女苏衣然!”
“长公主的意思是,往事再提?”
息茗细细寻思着,“难怪李长誉在大宴观舞后说的是‘故人来矣’。
他曾在称国的最后一役中,放弃了身后封城死战的苏氏,率全部的百万兵力直捣阴孤关,大破当时皇城。
可这一战,也直接导致他了与北凉王黎牧的决裂,和苏氏当年的失踪。”
“是的,如果真如后世传言般,谥后苏衣然能于此舞中归来。我想,她想说的一直都是。
‘我曾倾尽所有去救你’啊!
广仪殿下她那晚,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一定有什么事情,是连身在皇室的我们都不能被知晓的,但被她发现了,却无法开口。
她是想用这曲舞提醒那些人。可是那时的他们,不知为何都忽视了。
所以那孩子最后,才会…”
不,还不一定。
长公主忽然哽住了。她默然垂首,双手泛白的指节在长袖下紧握成拳,猛地抬头看向殿上的宁氏。
“…我今夜也许,确实错了。”
一缕长发从她的侧脸垂下,卫宁苓看着花白头发的老人浑浊的眸中时而痛彻时而欢喜,紧闭上明媚的眸子。
“可我也该倾尽所有,去回应那孩子被埋藏的一腔正义啊…”
不论结局如何,今晚总归有人能得到拯救吧?
她如此想道。
——
悬挂的通红灯笼在掖庭街道两侧摇晃,黎锦抬手遮了遮眼帘上的雨水,将剑收回腰间的剑鞘。
还是晚了。
她已经在这堆错综复杂的窄路里耽误了足足一刻钟。鬼知道那些工匠是怎么把本就占地不大的掖庭修得像个迷宫似的,她接连拐了几次之后,现在连之前的路都找不到了。
路痴是真的要命。
“该死,我怎么给搞砸了。”
黎锦颇为抓狂地蹲在地上挠着头,急得差点哭出来。
“明明就应该在这里的,居然跟丢了。”
滴答,滴答…
雨声透过遮挡的竹伞清晰地传进她耳朵里,歪掉的伞柄上淋淋漓漓落着雨水,一直落进了女子的脖颈里。
前方树叶百无聊赖地沙沙响着,她揉了揉鼻子,抖了个哆嗦,又连打了几个喷嚏。
“…吵死了。”树影里有个声音在阴恻恻地小声嘟囔着。
黑灯瞎火,荒宫野外,黎锦吓得差点没跳起来。
“啊…我还想哭呢,殿下你和黎九两个人,都是祖传的路痴吗?”
元逐蹲在地上抓抓湿得彻彻底底的头发,幽怨地从树底下探出个湿淋淋的头。
“我好不容易想酝酿一下情绪,找个清净地方悲伤一会儿。结果你又跑来这里,连打喷嚏带委屈巴巴。
我说,生病了就不要乱跑啊笨蛋!”
“你才笨蛋呢你全家都是笨蛋!”
黎锦想都没想就跳起来,气势惊人地吵了回去。然后她呆呆地看着不远处空无一人的树下,脸色一白,哇的一声,爆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鬼啊————!!”
在某人惊悚的目光中,整个掖庭的鸟儿都被吓飞了。
——
“呜呜呜呜元逐你怎么死的这么惨还要做鬼来看我啊…”
片刻之后,黎锦蹲在那棵树下,开始嚎啕大哭。
“喂…”有人反应过来,心虚地在后面戳她。
“呜呜呜你不要来啊,我虽然我知道你很帅很能打,也很很很喜欢你!
但是本殿下真的不想跟一个被雷劈死的鬼上演情未了啊!
真的太蠢了!和别人说出来,都觉得我好蠢!”
“那个,虽然我很欣慰你终于明白自己的本性,也很高兴听到殿下你夸我帅,但是被雷劈死也太…”
某人冷着脸,继续一头黑线地戳她。
“是吧,很傻对吧?比我跟踪人都能跟丢还要傻吧!”
黎锦蹲坐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想笑就笑吧。
长公主那里该怎么办…之前所有人都在担心九儿的献舞,结果为什么,会在我这里掉链子呢?
明明应该是我来承担所有的责任,我是父王最大的孩子,身为长女理应如此。
可我当时是怎么做的…我太笨了,竟然允许萧世离呆在小九身边,把事情引向了她,如今连你也被卷进来了…你们本不该如此!”
“没关系的。”
有人温柔地从后背环住了黎锦。
“殿下,没关系的。”黎锦感到冰冷湿透的后背肌肤上传来了些许暖意,怔愣愣地想要回头去看。
“眼都哭红了…别扭了,殿下这样听着就好。”
元逐单膝跪地环着黎锦,将湿淋淋的额头抵在她的脖侧,扬起嘴角偷偷笑着。
青年一直漠然的眸中,被暴雨下晃动的红灯笼映出了闪烁的亮光,“我其实,一直很想谢谢你。
谢谢殿下在云州做衣服送给我,虽然你那天真的只是喝醉了在说胡话,但衣服送过来之后我还是很开心;
谢谢你一直在我单独在外的时候疯狂寄信…啊,说起来你字真的很丑,比我的还丑,凉王到底怎么教的啊?我每次看都能愁死;
谢谢你陪我过生辰,谢谢你把重伤的我给带回宫里,谢谢你偷偷摸摸教我黎家的刀法…
如果没有黎九殿下,我在学堂的时候就会被所有人放弃了;如果没有萧世离,我也根本就不会碰到殿下你,如今肯定一直都会活得像条野狗一样,遭人鄙夷吧?
你看,所以那些事都不是殿下的错。如果殿下还是内疚到不信,我也可以一直说给你听,直到你相信为止…
该死,我真的是很不会哄女孩子开心,这时候要是萧世离那小子在就好了。
因为那样的话…”
那样的话,你就…
“我才不要萧世离呢!”
黎锦猛的扭过头,睁大眼睛看着面前撑起伞,冷着脸努力哄人的禁军青年,“本殿下才不要萧世离哄我呢!要是他哄我肯定会生气的,我一定会很生气的!
我说了我喜欢你啊!元逐你能不能好好听清楚重点,我说的是喜欢你的啊!”
落满雨水的竹伞悄然掉落在地上,无数水滴飞溅了起来。
元逐盯着脸色通红的黎锦愣了半天,突然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咧嘴笑了起来,“喂,殿下你烧糊涂了吧,我可是名副其实的庶子哎?”
“我…”
黎锦通红的脸上眼睛亮晶晶的,一把想要拨开对方的手,却被他快速躲开了。
她急得蹦了起来,“隔壁小九和阿离不也在一起了吗?为什么我们不可以啊!”
“看来那小子还真是,开了个不好的头啊。”
元逐仰头看了她一会儿,漠然偏头嘀咕了一句,拿起伞起身。
“好了好了,开个玩笑,我一定会陪你走到最后的,至少得先把任务完成吧。”
他嘻嘻笑着拧了拧黎锦通红的鼻尖,爽朗地约定着。
“我可是军人,得保护我的殿下啊!”
——
“这么一说,元逐你竟然没被劈死啊?”
“反应太慢了吧,殿下!”
元逐原本穿着件湿透的黑色单衣,替黎锦撑伞走在前方,听了这话差点没晕过去。
“你真的不知道长公主要你找什么吗?这么乱找一通,就没点线索之类的?”
“她只是说,让我近几日多多留意宁氏宫中的情况。”
黎锦裹着对方的朱红外衫抽着鼻子,皱眉回忆,“我想具体的事,连她也不太清楚。”
“所以你就追着那几个宫女来了这里?这种事让我来不就行了。”
他叹了口气沉思,“掖庭…太皇太后府内的宫女…今晚黎九跳的是广仪殿下曾跳的那首曲子…”
“对了,那些宫女手里似乎还提了些东西!”
黎锦灵光一闪,“看包裹的形状,好像是花束糕点之类的?”
“…!”
元逐猛的抬头,看向身后的女子,脸色严肃。
“我想,我大概知道她们去哪里了。”
第68章 棺椁不封
一路上,黎锦都在跟着元逐狂奔。
她实在是低估了对方常年在军中锻炼出来的体能。
平日里对练归对练; 她靠着长年累月黎家教习出来的技巧和经验; 还能和他这种野路子出来,凭借和街头混混们打架摸索出来的那点手段拼个平手。
至于今晚; 她实在是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淋得意识不清,在侧身翻过一处高墙时; 差点重心不稳,一头栽到地上。
“上来!”元逐扭过头冲黎锦喊; 紧接着原地蹲下身子。
“你身体不好; 之前时间耽误太久了; 我背你。”
“先说好,我最近吃的点心有点多。”黎锦说归说; 还是乖乖趴在了元逐背上,感觉对方似乎笑了一下。
“殿下多虑了。”
他说着; 灵敏如猫般毫不费力地起身; 在宫中在掖庭街道中七拐八拐; 又熟门熟路地爬墙走檐。
“元逐; 你对宫里还真是熟悉啊…”黎锦在元逐背上冷得缩成一团,昏昏沉沉地说着。
“之前巡逻无聊的时候; 会一个人在宫里乱逛。”
他无奈地笑笑,随即又扬起被雨水打湿的脸。
摇曳的红光映在男子棱角分明的脸上。兴许是之前黎锦那番话的缘故,他看了一眼身后仍然意志消沉的黑衫女子,认真开口。
“殿下,我明天就带你去一个一个去看。
嗯…我想想; 除了公主府和行兵场,皇宫里还有很多好玩的东西。
宫女们偷偷扎在树梢上的七色结绳,深夜停在房顶上的凤尾蝶,金黄落了一地的葵花子…
哦对了,我们还可以去那片荷花池子里摘莲子!
那片池塘可是被我盯上好久了。听说每逢夏日,自池里而生的莲子都是绝佳的消暑利器,会被宫女和嬷嬷们一扫而空呢。”
“去年我早就从府里的侍女手里吃过了,没什么稀奇的…”黎锦嘟囔着。
“你真的不想和我一起去?”
他坏笑起来,“我可是听说,黎九殿下和阿离打着整理宫务的名义,准备下周把莲花池里的虾啊蟹的,连同莲子一网打尽呢。
想想看,如果我们抢先一步。
到了那时候…你难道不想看看,向来都是万无一失,一脸深不可测的九公主家小奴隶,在他主子面前吃瘪?”
他听见背上的女孩偷偷笑了。
“哦?那我倒是很欣赏你这个提议。
好久没有惹是生非了…择日不如撞日,明日就先去那边好了!”
“这才对嘛。”
元逐见她终于笑了起来,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他脚踩在一头屋顶的檐兽上,停住步子看了看周围。
随后向前半步,背着黎锦从空中一跃而下,“我们到了!”
——
“…这是哪里?”
黎锦撑起竹伞,望着面前空无一物的荒地,没由来地紧张起来,低声问。
“嘘…”
元逐小心翼翼地把她从自己背上放下来,随后无声无息猫在一颗枯朽的老树后,挥手示意她跟来自己这边。
“殿下还记得掖庭是什么地方吧?”
“记得,大多是关押被罚妃子和宫女的。偶尔也会有皇室的成员犯了错,来这里内省。”黎锦垂眸回忆起来。
“这里,就是埋葬那些,彻底被亲友遗忘的宫女与妃子们的地方。”
他静静说道,“我也是被殿下你提醒那些宁府宫女手里拿的东西,才想到掖庭里,原来还有这么一个地方。
我不太清楚此处具体被人称作什么。只是路过几次之后便明白,这是皇宫中的乱葬岗,埋的多是些江都宫中无名无姓的女子们。
殿下,还有一件事,在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吧。”黎锦开口。
元逐沉默了片刻,“之前在整理雀儿们传来的情报时,我就早早听说过些许传闻。
太皇太后当年,不仅对广仪殿下甚是宠爱,而且待她谥号镇国后,还暗自接管了一批广仪府内流离失所的宫女…
抱歉,但愿是我想多了。”
风雨交加,远处隐隐有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传来。
黎锦站在雨中默然不语,许久,她垂袖抽出了短剑,朝荒坟尽头抬起短靴。
“走吧,去前面看看。”她低声开口。
——
大雨中呜咽声愈发悲切,两人沉默地跟随着飘渺的哭声,跨过脚边裸露在地的惨白枯骨。
“就在前方了。”元逐突然在黎锦背后开口。
女子诧异扭过头,看着突然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定定看着自己的禁军青年。
“你不一起去吗?”她问道。
“殿下想清楚了吗?”
“那当然啊,不找出快点那几个宫女,宴会那里怎么办?”她理所当然地说着,却发现对方倒映在雨中的神情愈发复杂起来。
“黎锦,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元逐侧过身,淡淡开口。
他扬起头,迎着扑面而下的大雨一把撩起紧贴在脸侧的黑色额发,像是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般,任凭雨水冲刷着笔挺的五官,皱紧眉头。
“知道吗?萧世离他们之前让我看了个东西,是在镇国公主府发现的小物件。
他拿给我看后,当时我就推断,那很可能是一份多重加密的资料。
那东西加密的方式很奇怪。我经营罗雀多年,也算是在这方面的老手了,可它的排序方式,还是超出了我所知道的范畴。
它那段密码的排列顺序…竟然与某种掌握着卞唐国运的东西有关!
那是一段相当折磨人的时光。我们连着破译了几天,最后甚至请了外援,才终于解开了它。
啊,我说这么多的原因没有别的,只是想让殿下明白一点。
我记得,镇国公主曾因为扰乱朝纲顶撞先皇,被关押至掖庭。
你想过没有,堂堂卞唐公主,能舞善战,且是太皇太后膝下最宠爱的孩子。
她就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