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命清风赊酒来-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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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仍是笑了。
不是舒心的笑,而是一种自嘲和悲哀。
城头将士浴血奋战,诸将拼死,可他们的陛下,早就逃了。
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悲凉?
啪!
燕长安回身给了他一耳光。
包焕整个跌倒在地,口中吐血,眼前更是一阵眩晕。
燕长安眼神如欲噬人,“给我找,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到!”
手下将领连忙领命。
一旁,有人道:“梁国皇后及妃嫔皆在,唯独少了万贵妃。”
这是个脸色略有几分苍白的中年人,他穿着一身皂色剑袍,只不过此时胸前有一道剑伤,尚在朝外渗血。
他是一直护卫燕长安左右、也是方才与众人合力击杀高尧的混元境界大修行,清溪剑派长老慕容真。
江湖与朝堂虽自古两立,可北燕江湖却有不同,那些能号令武林的宗门帮派,多与朝廷同气连枝,其中世家之人更是多入朝为官。
可以说是江湖与朝堂最为密切。
比如这清溪剑派,便素来支持北燕军方,此覆灭梁国之行,就派出了不少门中高手。现在,多是配合军中去剿杀那些负隅顽抗的大内高手和禁军了。
当然,此前城下苏定远与燕康两人之战,莫说是这慕容真,就是清溪剑派的掌门亲至,也插手不进去。
慕容真服了几粒丹药,看了眼那阶下的尸体,道:“若不是有军中将士策应,在下还真奈何不了这老太监。”
燕长安语气微缓,“还是慕容长老武功高强。”
慕容真摆摆手,道:“那少将军,在下便先去皇庭司了。”
这是约定,在官兵将皇庭司搬空之前,他自是有资格去翻阅的。
燕长安点头,对此并不在意。
他心头沉重的,是方景然和万贵妃的去向。
要知道,那位倾国倾城的美人,可是临行前太子千叮咛万嘱咐也要接回去的人啊。
此时,梁都内城朱雀大街上,早已有骑着战马的北燕军卒赶了过来。
“前边儿便是苏定远的府邸?”马上军官打扮的骑兵手拿马鞭,朝马前引路的一汉子问道。
这汉子是街口的闲汉,此时一脸讨好道:“没错,那就是将军府。”
“狗屁的将军府!”马上的燕国军官甩了他一马鞭,“亡国之将。”
那闲汉脸上挨了一鞭子,登时火辣辣的一阵剧痛,他捂着脸,不敢怨恨,只是点头称是。
“滚吧。”
看着这闲汉忙不迭地跑远,燕国军官呸了口,一抻缰绳,一行五六十人朝将军府而去。
“门没锁。”有军卒过去试着推门,这门一下便开了。
“进去瞧瞧,看看还有什么人。”这军官脸上一笑,眼中闪过几道淫光。
他方才可是听那闲汉说了,这苏家府上的大丫鬟长得年轻貌美,极有韵致。
饶是如此,他们进府门亦是颇多小心,没有放松警惕。
这毕竟是与燕康齐名的封号将军府邸,其中说不得还有家丁护院在护持着府上家眷。
及得这几十人进了府中,竟是连一个人都未发现,不仅如此,府上竟还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留下,完全是一副人去楼空的样子。
“给我搜!”这军官坐在马上,一脸不爽。
他好不容易才跟上官求得了这个差事,现在竟是扑了一场空。
便在此时,那后院马厩方向忽的传来马嘶,其中还伴随着几声惨叫。
这军官脸色一变,不惊反喜,他连忙拨马,挥手让众人跟上。
“果有漏网之鱼!”
第97章 江湖路远,更非浮萍
将军府后院,马厩旁,地上横七竖八地躺在几个北燕的军卒,俱都没了声息。
当那北燕军官领人赶过来之后,便看到了场间那骑马的三人,对方似是打算要从后门离开。
“好胆,竟敢杀我北燕勇士。”这军官嘴上怒喝着,手里却解了骑弩,直接朝前方三人里手中带剑的那人射出一箭。
马上持剑之人信手将射来的弩箭拍落,也因此回过身来。
他穿了一身江湖客的行走长袍,头上带了个箬笠,此时微微抬眼,露出那张年轻却已现几分风霜的面庞。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他的眼中满是杀意,却悲伤未褪。
他是从旸山郡一路赶回京城的苏澈,身旁两人,便是同行的盗帅和洛侍郎。
在楚家变故那夜之后,后两人自是阻拦他回京的,毕竟这是苏定远的嘱咐,但架不住苏澈执拗,而且毕竟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不会由着性子来。
而在这等大事上,说不得再见便是最后一面,将来再没有机会相见。盗帅和洛侍郎想了想,终究没有强行阻拦,便与苏澈逃出已经落入后周的旸山郡,来了京城。
哪知,他们今日到,京城便已陷落。
他们知道了现在人人皆传的消息,比如平北将军苏定远及辅国大将军萧方等人战死、宣威将军牛敬忠和荡寇将军陈兆元投敌,以及现在宫里那位陛下早就弃城而逃等等。
这都是北燕官兵放出的消息,目的自是为了让城中那些尚在抵抗之人失去支撑,以此更容易接管这座城池。
苏澈第一时间回了将军府,却发现空无一人,看过伙房之后,他觉得府上的人应该是几日前便离开了。
这让他放心的同时,更有些疑惑。
这是父亲将他们送走的吗?他们去了哪里?
可这并不足以掩盖苏澈的悲伤,如若离群的候鸟,从此找不到了方向。
尤其,还有苏定远的死。
“你们是什么人?”那燕国军官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地上的几具尸体,他们只有喉间一道伤口,干净利落,如被利器所伤。
此时,他身后虽还跟着几十个官兵,却没有把握能将眼前三人拿下。
但他手里的骑弩倒是没有放下,兵器是士卒的底气,而他身为燕国官兵,更无退缩的道理。
苏澈问道:“苏苏定远真的战死了?”
“被燕帅所杀,千真万确!”燕国军官语气骄傲。
苏澈道:“你亲眼所见?”
“阵前十多万人亲眼所见。”燕国军官目光微微闪动。
苏澈没说话。
“你究竟是何人?”燕国军官问道。
苏澈看了他一眼。
这军官顿时一寒,想也不想,当即喝道:“放箭!”
弩弦崩响,身旁早有持了弩箭之人拨动弩机。
苏澈并未出剑,气机引动,黄昏下的小院里,风中仿佛多了别样的声音。
那是无形的剑气,嗤然声中,射来的弩箭尽皆被斩落。
下一刻,不等在场燕国军卒再有反应,苏澈弹剑,剑吟如歌,看不见的剑气宣泄而出。
那燕国军官只觉眼睛有些睁不开,好似是风太大,而喉间一凉,眼前便一切模糊起来。
砰!
人从马上跌落,他尚能听见身后的倒地之声,同行之人尽被一剑所杀。
“走吧。”
苏澈听到了渐近的跑动声,他知道府上还有其他燕国官兵,可他能杀十人百人,却无法杀千人万人,更不能改变梁国已经灭国的事实。
但他并没有屈服之意,国破家亡,身上更多一份担子。
出城并不顺利,因为城中多得是四处搜寻梁皇帝方景然的燕国官兵,素日梁都内的帮派齐齐哑火,蛰伏不出。百姓关门闭户,商贾心惊胆战,官员惴惴不安。
北燕的官兵虽不说是烧杀抢掠,但也绝非秋毫无犯。
梁都繁华世人皆知,此值战后,梁国毫无反抗之力,这些来自北燕的凶狼长袭作战,如此多日心早就有一股闷火。
此破城之后,正是要宣泄的时候。
燕军的统帅对此并未阻止,而燕国士兵对此也是熟门熟路,知道怎样做是在规矩之中,且不会让上官降罪。
高层有安抚,比如对那些梁国官员和士族方面,可在这梁都的大街小巷里,偶尔还是能听到从某家传来的哭泣和哀嚎之声,虽然短暂,却真实。
这便是战争。
“你干嘛去?”洛侍郎一把按住苏澈肩头,沉声问道。
苏澈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小院,那门外是调笑看好戏的几个燕国军卒,而在那院中,则传来男人的怒吼和女人的尖叫。
“城中皆是燕国官兵,你我现在出城不易,莫要再惹是生非。”洛侍郎说道。
一旁的盗帅也是同样表情。
苏澈道:“只是几个杂碎,一息便够。”
洛侍郎道:“巷外便有巡逻官兵,若是引得注意,如何脱身?”
“你有与我说话的功夫,那几人已经死了。”苏澈看着他,平静道。
洛侍郎一愣,松开了手。
他不是无动于衷之人,同为梁国之人,放在从前,见此还不觉得有太多感触,可如今见梁人受辱,心中竟是异常愤怒。
苏澈飞身离马,踩过墙头,跃进了那院中,接着便传来几声怒喝,但下一刻惨叫过后,便恢复安静。
盗帅开口道:“梁都之中还有不少门派在此的会馆,平日里俨然一副高人模样,如今北燕破城,城中混乱,正该是他们出面的时候。可现在这街上,竟看不到一个门派中人。”
洛侍郎淡淡道:“若不是碍于身份,他们恐怕还会趁火打劫。”
盗帅一笑,“一国糜烂,其江湖必也浑浊不堪。”
苏澈已经回来,上马。
“如今城中像这等事数不胜数,你能帮的过来么?”盗帅问道。
苏澈道:“能做便做。”
“不怕死?”
“正不知以后路在何方。”苏澈道:“若能死在这京城之中,也好。”
“那苏将军就白死了。”洛侍郎看着他,道:“若是让人知道,堂堂护国柱石竟会在战前便将家人送走,他的声誉该如何?”
苏澈目光动了动。
“而墨家更是冒险帮你,你若轻身,岂不是不孝之上又添不义?”洛侍郎道:“国恨家仇,男儿自当亲手来报。不过我想,苏将军恐怕是想让你放下,就此安生。”
此时晚风已起,苏澈低头,看着手中剑,默不作声。
有马蹄声渐近,三人望之,一辆马车并数骑而来。
“桃花剑阁。”盗帅看到了那马车上的标识,微微皱眉。
车帘掀开,乔芷薇艳若桃李,看向苏澈,“若是不知要去哪,不如跟我走?咱们还可喝一杯。”
梁国境内,暇荫关三里外的驿站。
关上已换了燕国旌旗,而这不大的驿站里,多是因战事而困的行商。
“只等过些时日,关口通行之后再走了。”
大堂角落的一桌上,一老者给身旁神情恹恹的青年倒了杯酒,“喝点吧。”
苏清看着杯中酒水,却一下流下泪来。
一旁的老者也即是苏福见之,喉间亦是发堵。
城破前几日,苏福自城头而归家,着府上忠心下人收拾细软要物,分批次乔装打扮成逃亡百姓出城,而其余人则是分了银钱,各奔东西。
只不过苏福自有一番理由来说,没有直言是城将破,他们要逃。
苏清自是不愿意的,他虽然纨绔,可彼时父亲尚在守城,他如何能走?
所以苏福直接将他打晕,带了出来。
及得离开京城汇合时,原本混出城的百余人只聚首了一半,其余的,自然是卷了金银跑路了。
苏福顾不得感叹人心,便让众人伪装成行商,一路小心谨慎至此,准备出暇荫关。
因为这里是通往黄岩山最近的路,而那里,是玉龙关守将蔺先知之子蔺煜如今率残军所在。
他们平北军,并未全军覆没。
而这,便是他们复国的最后希望。
“二少爷他,真的没事吗?”一旁,故意化了丑妆的素月语气担忧。
“二少爷素来机警,又有墨家相助,自是无事。”苏福勉强笑了笑。
他知道旸山郡如今已落入后周之手,合叛将陈观礼的黑风军正从南方蚕食梁国之地。他现在希求的,便是苏澈要懂得隐忍。
“快吃饭吧。”苏福招呼着,先拿了桌上的烧饼给已经懂事的苏晴朗吃。
苏大帅抓了桌上的饼子,大口吃着,他自幼经历苦难,自然知道现在要做的便是让人省心,更要自己争气。
五月二十,苏清出暇荫关。
他坐在马背上,回首而望身后雄关,欲语先流。
马后桃花马前梅,出关争得不回头?
第四卷 且听风吟
第1章 桃花剑阁
“那么,咱们就在此拜别了。”
梁国,或者说如今的燕国境内,梁州之地。
盗帅抱拳一笑,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在其后,是将与乔芷薇同去桃花剑阁的苏澈,以及打算照看苏澈的洛侍郎洛青。
“你这位朋友,倒是潇洒。”乔芷薇说道。
苏澈点点头。
此前,盗帅约他同去墨家机关城,一是有苏定远早前嘱托,二来也是以后有个照应。
可苏澈不想再给墨家人添麻烦了,更别说,现在燕国和后周瓜分梁国之地,他们对于墨家机关城必不会坐视不理。
尤其对于燕国来说,拥有不亚于后周造作监冶炼技艺的墨家,自会是最重要的助力。至于墨家会不会帮燕国,这无人知晓。或许会有利益的交换,而或许,便会有一份血腥。
不管怎样,这对素来不与朝廷打交道的墨家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苏澈不想在这个时候过去,若是自己身份传出,那势必会更加麻烦。
所以,他才答应了乔芷薇,且去桃花剑阁暂住。
其中有一个原因,便是从对方的嘴里得知到了周子衿的下落。
苏澈意外于对方竟然认识周子衿,而在听闻这个名字后,更是心下一松。
如今家已散,大哥苏清等人不知去向,他便是孤身一人,现在得知了周子衿的消息,酒像是多了一份倚靠。
“走吧,再过半日行程,咱们就到了。”乔芷薇上了马车,“到时候你好好休息一番,将那些糟心事都忘了。”
苏澈回神,翻身上马,而一旁的洛青也是与他同行。
桃花剑阁在山上,满山桃花。
山下是一小村庄,有河流淌,此时黄昏时候,家家炊烟而起,柴火味道遥遥可闻。
此情此景,一派祥和,外界的战火根本没有波及此处,好似世外桃源。
“怎么样,美吧?”乔芷薇掀开车帘,问道。
在进了村庄后,往山上走时,他们的脚程便慢了下来。
苏澈骑在马上,马蹄轻缓,好似有几分悠闲。
他看着村子里那些绕着堂口玩耍的小孩,看着他们拿着瓦片在土地上写写画画,看着那些大人出门闲聊,或在街上散步,看着那些老人在树下弈棋,竟是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闲适。
如在苏府一样。
村中的人对他们一行没有太多关注,多的是看了眼那马车上的标识后便收回了目光。
见苏澈没应声,乔芷薇便笑了笑,也不说话了。
洛青带着小心。
就算这里是桃花剑阁,可毕竟不是他们熟悉的京城,而现在,苏澈身份敏感,他们身后又无苏定远和梁国作为靠山,更是要谨言慎行,在自身实力不够安身之前,自不能有丝毫大意。
更何况,他对桃花剑阁的养煞功法隐有所闻,哪怕并不了解太多,可下意识地也是不喜。
洛青本是不赞同苏澈来桃花剑阁的,因为关于这个门派,他没有从苏定远的口中听过,那这就代表着,这个门派并不得苏定远信任。
可见苏澈与这乔芷薇相识,而后者一路上更是规矩,也无逾越也无什么算计的样子,他便对此稍稍放下心来。
上山的路有些崎岖,马车更慢,不时碰到砍柴下山的人。而若是遇上那采药归来的人,乔芷薇一行总会停下,那随行的桃花剑阁弟子会去问问挖到了什么好药材,然后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