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岁_西箫-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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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慕清作为皇后,自然也要到场。
只是任绥帝冷声唤她,她却始终没有回应。
他以为她又在玩什么把戏,忍不住心生怒火,冷笑一声:“皇后,你不要给孤装蒜。”
她仍旧没有声音。
他沉默了一会,终于忍不住又开口:“慕清,你以为今日你不去,孤会这样放过你吗?”
她却没有醒过来。
他定定的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全身颤抖起来:“……清清?”
她曾经说,哪怕是慕家倒台的那一日,也根本没有人会赶来救她。
她没有骗他。
他把她抱到暖炉上,想暖和她已经冰冷的身体。
这一日,都城下了几十年未曾一遇的大雨。
再之后,他便醒了。
梦里的一切悲恸,尽数化为乌有。
醒来时,他看到慕清坐在他的身边,轻轻擦去他额上淋漓的大汗,朝他轻轻一笑,低声打趣。
便如同年少时,那些已被遗忘了很久的日子那样。
这之后,他便宣布退位,从此带着慕清隐居梁都。
也就是从那一日起,他再也喝不出茶的味道。
而那场梦,则被他深埋在最深的角落,再也不愿忆起。
绥帝的故事结束了。
他再度陷入长久的沉默。
我望着他,心里已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慕清才是山居客。
所以她的房中才没有暖炉。
所以,她的身体才会每况愈下。天阴时尤甚。
绥帝告诉我,山居客同非人或已亡人相处久后,也会从梦境中醒悟。过去几日里,我多次去到府上拜谒,想必慕清受了我的影响,也已察觉了真相。
我转过头,望着面前绥帝府门的牌匾,慕清就在府中。他却好像畏怕踏进去一样,因为知晓里面等待着的是什么。
慕清的病,无药可医。
活人骨只能救活人的命,救不了已死之人。
我跟在绥帝身后,踏入内室,慕清早已站在窗边。
她望着窗外的雨幕,感慨道:
“阿渝,你看这雨,像不像那一日你从梦里醒来?”
“彼时外面下着瓢泼淋漓的秋雨,你问我答不答应,从此与你远离朝堂,再不问政事,闲云野鹤共此生,只羡鸳鸯不羡仙。”
“我说,好,我答应你。”
慕清转过身来,定定地望着他:
“……时日已尽,我要走了。”
绥帝看着她,眼睛通红,声音有些哽咽:
“人生……实在是太过短暂了啊。算来你嫁给我的时日,其实不过……三年而已。能有幸再与夫人共度十年……赵渝,没齿难忘。”
慕清满眼含泪,却是笑着的:
“阿渝,我原谅你了。”
她的手触及墙上的那副画,在我们面前,终于渐渐地消失了。
我知道:
她是住进了画里,远去了。
而画外人恍如隔世……不知是否犹在梦中。
我在绥帝府上住了一夜,次日清晨,走出屋外时,天业已放晴。
绥帝悲痛欲绝之际,我不想留在府上给他添堵,正打算寻个去处,没想到碰见侍女来报:“姑娘,府外有个人在等你。”
究竟谁会知道我来了这里?
我不免生出几分困惑,于是顺着小路,向府门走去。
远远地望见一人抱着剑,靠在墙边。
见我来了,随即直起身来。
竟是卫泱。
久未谋面,我欣喜极了。
他看着我,漆深的眼眸无澜,唇角微微勾起:
“我来接你,阿宴。”
【庄周梦,完。】
第40章 活人骨1
清晨,一则重磅传闻炸开了梁都。
一棵王八树,悄悄移进了大名鼎鼎的靖远侯府门前,毅然不动扎下根,结了满树的王八果。
陈怀安的脸都要叫这棵树气歪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昨日他从宫里回来,却刚一踏进门就感到不对头,府上一干人战战兢兢,个个低着脑袋。
他在府上转了一圈,猛然发觉了不对劲,脸色一变:
“人呢?”
府上一干人大气不敢出。
陈怀安险些捏碎了扇骨,气得他一脚踹翻了桌子,目光更是可以吃人:“给我找!”
而离靖远侯府三条街之外的地方,大将军府上,来了两位客人。
卫泱住在这里已有数日。
这也是为何陈怀安搜遍全城,也未曾找到他的行踪。当朝皇帝情同手足的大将军府里,自然是容不得一粒沙子的。
眼下我大概就是那粒沙子。
不知为何,这苏寻看我的眼神甚为怪异。让我不禁思考生前是不是得罪过他,或是有什么未澄清的误会。
于是我悄悄去问卫泱。他很快回答我:“你以前杀过他。”
我大惊失色。
过会儿,我又颤巍巍地问:“那他为何还活着?”
卫泱轻飘飘道:“他是故意诈死。”
于是,我又憋了半天,最终磕磕巴巴地问道:
“现在向他赔罪……还来得及么?”
……
这故事委实有些令人难以消化。
我在府上如坐针毡了一个时辰,卫泱则不紧不慢地喝着茶。
看见我恐慌的模样,他眯着那双暗红的眸子开了口:“别打转了,过来尝尝。这青潋雾不是在哪儿都有的。”
我呷了口茶,稍稍舒了口气,平定心神,想了想,又问他道:“你有银钱吗?”
我向来不是个善于敛财的人。
因此穷酸如我,搜刮了全身的盘缠,也只买得起一幅山间庐居的画。
其实这样也不错。我满意地点点头。这宅子看着还挺宽敞,也不会有人来打扰。
改日送到绥帝府上,也算是报答与慕清一场相识了。
不同于陈怀安的侯府,将军府内一切都置办得极为朴素。
方才我在府邸外,见到墙上贴着悬赏我的告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文字力透纸背。
画上的女子与我一模一样,不知是出自谁的手笔。
我正暗自思忖着,远远听到下人们问安的声音,是苏寻回来了。
他把剑一抛,看我的眼神冷冰冰,一身玄甲发出金属脆响,领口微微汗湿,看样子是刚从练武场回来。
“苏澜呢?”卫泱抬眼,声音淡淡。
苏寻瞥了眼正殷勤向他递茶的我,随手接过茶盏:“明日我可带她入宫。”
卫泱冷笑:“你应当清楚,若我没有拿到那三座城池,我们之间的交易便不作数。”
苏寻再度瞥我一眼,又接过我殷勤递上的毛巾,转向卫泱:“你放心,我自不会食言。”
话毕,他微微一顿:“先用饭吧。我去换身衣裳。”
苏寻随后便向内室走去,经过我时,脚步一顿,转眼看向我:“你不必讨好我了,我与你并没有什么仇怨。”
我干笑几声:“大将军……不怎么爱笑啊。”
苏寻看了我一眼,却并不打算同我说话,步态矜贵地走了。
这使我顿时委屈起来。
苏寻换了身衣服回来,白衣翩翩,玉白的衣襟严丝合缝地紧贴,气质潇洒,果真与传言的“铁骑公子”有了几分贴合。
桌上摆着四五道菜,只一道肉,其余均是素菜白粥,没想到苏寻一个练武之人,平日里吃得却寡淡。可以想见,若是换了陈怀安,定又要眯着眼睛挖苦这清汤寡水与侯府的狗食别无二致了。
卫泱倒也不挑剔,拣起筷子便一言不发地吃了起来。我更是食指大动,自打复生以来还没好好吃过一顿饭,朝那几道素菜发出饿狼般的目光。
席间,卫泱的声音不咸不淡地响起:“陈怀安知道了,明日别叫他截了胡。”
苏寻点点头:“明日我直接带她去见苏澜,任何人都打扰不了。”
“你已告诉苏澜她在你府上了么?”
“尚未。”苏寻不紧不慢地放下筷子,“今日我只叫人通禀明日觐见事宜。”
“哦?”卫泱的眼眸沉沉,语气不带感情,“可我听说,苏澜已得知她在此地了。是谁走漏的风声?”
话音未落,那边却传来一阵“噼里啪啦桄榔”的声音。
苏寻和卫泱顿时齐齐转过头来看我。
我方才剥了几枚花生,刚吞下肚,此刻圆着眼睛同他们二人面面相觑。
须臾,我才察觉这声音好像是自我体内发出来的,于是低了低头。
……
一阵沉默后,我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肚子:“哎呀,我的胃好像不在了。”
卫泱闻言皱了皱眉。
这实在不能怪我现在才发现。毕竟在陈怀安府上住着的这些时日,我连口水都很难喝上。
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如今我守着这么一堆美食,却偏偏没了脏腑。
我正自顾懊恼着,那边苏寻已起身离席。
饭桌上只剩下我与卫泱。我抬起头,充满希冀地问他:“可有什么办法……修补好我的脏腑?”
卫泱摇了摇头,再度提醒我:“别忘了,你这副身躯,终究撑不了多少时日。”
我顿时如鲠在喉,又沉默下来。
卫泱叹了口气,似乎也在后悔自己的多言。
我低声问:“明日入宫,你换到三座城池后,便会离开北地了么?”
这回,他没有回答,已是默认了。
今日是能见到他的最后一夜。
我舍不得他。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次见他,虽然只隔了几日,他却仿佛苍老了许多,鬓间竟生出了白发。
过会儿,我望着桌上的排骨汤,触景生情,吧嗒吧嗒掉起泪。
卫泱默默叫人把那道汤撤了,没有言语。
“苏澜真的会将我煮了么?”我小声问。
“阿宴。”卫泱叹口气。
“他不会对你不利的。”他说完,却又停顿一刻,似乎也没有十成十的把握。
我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卫泱终于无法再忍受这样的气氛,站起身,语气罕见的温柔:“你累了,回去休息吧。”
他安抚般地与我对视一眼,随即背过身,径自走了。
夜里,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明日便是生死存亡的关头,这般的夜晚,注定是难熬的。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庭院里似乎有人的影子。
我索性下床,披上外衣推门而出,见苏寻站在庭院里,正抬头望着天上的星辰。
我跟着抬头望了望,银河璀璨,仿佛映的是浩渺的人间。
苏寻没有看我,而是指着那些星星对我说:“曾经有个姑娘,最喜欢看这些星星。我与她约好了,要去燕国赏星,可却未能践诺。”
他终于肯主动开口同我说话了,倒令我有些意外。
于是我好奇道:“究竟是谁,敢放大将军的鸽子?”
他却紧紧抿着唇,闭口不言。
正当我以为自己又说错话,暗自懊恼之时,他再度开口:“她走后,我没有一日不后悔。”
我又斟酌着开口:“那个姑娘一定很令人难忘,能让您惦记了这么久。”
可他却淡淡展开笑容:“马上我便能见到她了。”
“卫泱答应我,若我肯带你进宫,我便能再见到她。”
他转过身,凤眸闪动,提到她的名字时,放轻了声音,像是极温柔怕打碎了珍宝:“沐沐。”
我一瞬间的愣神。
有什么穿过我的脑海。
许久之后,我再度抬头,望着漫天的星辰。
那里藏着深深的思念。
皇宫很大,得有几十个靖远侯府那么大。
我顶着两只黑眼圈,被苏寻一路押送至皇宫。
负责引见的监使远远地见是苏寻来了,忙不迭地越过排成长队的官员们,过来迎接:“大将军,您来了!”
苏寻稍一点头,微微侧眼看我:“卫……陈宴,跟我走。”
我踮起脚向前眺望,殿外的官员密密麻麻一长列,都在等待觐见。
监使在前头领路,苏寻目不旁视,经过旁侧一众排队的官员,直接从队伍旁边走上去。
周围人见是大将军来了,纷纷向他行礼,让开一条通路。
进了殿,监使先将我们领至侧间,低声同侍卫耳语几句,让他们进去通禀。
我将兜帽摘下来,听见隔间不时有响动,便好奇地问道:“那边是何人?”
监使压低声音告诉我:那边是靖远侯等着觐见。说罢,他又神色紧张地比了个“嘘声”的手势,耳语几句:大意不能让靖远侯看着了,否则他又要骂骂咧咧地发脾气了。
正说着,侍卫从里面出来了,朝我们低首行礼。
苏寻抬脚,我忙跟在他身后。
殿内是清陵草的香气。
不知为何,这气息让我感到一阵安心。
我好奇地向内看去,里面坐着个人影。纱帘晃动,我始终看不清他的样子。
前来禀报的侍卫将苏寻先带了进去,留我只身在外面。
里面许久没有动静。
不知道苏寻同他说了什么,我心里十分慌张。这时一侧走上来个宫女,手里端着金樽,盛着满盏酒。不知为何,那酒却漆黑不见底。
她将酒樽送入帷帐内,很快便从里面出来。
隐隐约约的,又是一阵低声交谈。
交谈声忽然戛然而止。
我屏住呼吸。
接着,里面咔嚓一声,金杯炸了个粉碎,竟像是被生生捏碎的。
酒水四溅。
我吓得浑身一激灵,接着发起抖来。
殿中一时安静得如闻针落。
过了会儿,苏寻从里面出来,定定地与我对视一眼,随即移开视线,经过我身侧,迈开步走了。
重重帘帐之后,传来了那个久违的,再令我熟悉不过的玉石之声:
“晞儿,过来。”
他唤我。
那声音里夹杂着沙哑的、无法辨识的复杂情绪,以至于声线几近不稳。
我一僵,更加不敢动弹。
仿佛始终有一道孤冷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我身上。
殿内复又一片死寂。
半晌,我才抖着声音,诚惶诚恐地回复道:“陛下……您方才唤的是我么?”
第41章 活人骨2
他似是觉得新奇,不情愿般懒倦地抬眼,干笑一声。不知为何,那笑声听上去竟是那般毛骨悚然,使我的寒毛都立了起来。
我战战兢兢,不情不愿地向前挪了几步,终于毫无遮拦地,暴露在他的目光下。
只望了一眼,我便被他惊为天人的容貌,惊得一愣。
我心想,果真人不可貌相,谁能想到他生得如此俊俏,却偏生癖好已死之人的尸首呢?
更何况以我如今这副模样,居然也能换得了三座城池。
“卫泱不过是个废物。”他的语调讥讽轻慢,“不是说要与你共命相存么,怎么三座城池便将你换来了。”
他的眼神阴鸷,话间更有一股没来由的愤怒。我慌忙下跪,生怕他吃了我,不敢再接近。
他的双目赤红,紧闭着唇很久说不出话。
这般僵持了许久,我终于敢稍微抬了头,却见他死死地盯着我,手似乎在轻微地颤抖。
他的手里全都是血,却依旧紧紧握着破碎的酒樽,像在极力克制着,压抑着情绪。
更多的血从他紧握的手中淌出来。他却好似浑然不知,只紧紧地盯着我,仿佛只要有一瞬视线离开我,我便会消失不见似的。
一阵莫名的情绪突然淹没了我,让我喘不过气来。
仿佛多少时光被错付。
没人知道此刻他心里在想什么。只是透过那双眼睛,我看到的是更沉重的哀痛,这使我更为害怕。
明明卫泱说过,他是要拿我熬汤,为何现在却要冲着我撒气?
于是我犹豫了一会儿,忸怩道:“陛下,我只是具普普通通的骨头架子,皮肉都没剩多少了,口感想必很柴。纵然您把我煮了,也定然没什么滋味。”
他却缓缓地笑了一声。
我见他挑了眼梢,似笑非笑地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