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岁_西箫-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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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却缓缓地笑了一声。
我见他挑了眼梢,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嗓音沙哑,语调倒轻佻玩味得紧:“普通?难道你不知道,活人骨,食之即可延年益寿?”
一阵寒意窜上我的脊骨,我连连朝他磕头:“陛下,我……我……我不想死。”
我险些忘了。
他是四海之内唯一的帝王,我自然不能再在他面前自称“我”。
可是我这次复生的记性不太好,早已忘记来时卫泱告诉我的那些繁琐的礼节了。
于是我想了很久,终于抖着嗓子道:“民女该死,求陛下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民女吧。”
他的眼神更要吃人。
我十分害怕,不敢再看他。
长久的寂静横亘在我们之间。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道:
“你过来,让我抱抱你。”
我闻言一愣,纵然不解,却又不敢不从。
于是我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近几步上前。
将我拥入怀的那一刻,他似乎是长舒了一口气,仿佛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只是,摸到我后背那大片永不会再愈合的伤疤时,他的手指一顿。
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那一瞬间他的指尖冰冷得骇人。
我望向他的脸,他的脸色剧变,惨白颤抖了半天说不出话。
我以为他是同陈怀安一样,极厌恶我这副尸骨的样貌,忙伸手捂住残缺不全的皮骨。
我感觉到他紧紧地攥着我的腰身,将头深深地埋进我的颈窝,手指骨节泛白,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
我懵懵懂懂地问:“陛下,已过去这么多年了,过去与您结了什么怨我也不记得了……只能向您赔罪。”
他抱着我,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闭上眼睛,只觉得他身上的气息让我安宁极了,又无不熟悉。
很久之后,有什么凉凉的,滴在我的颈窝,浸湿了衣领,沿着我的脊骨,默默流淌。
我僵着身子,觉得已被抱得有些痛了,他却依旧没有松开我。
我想要挣脱,却又不敢乱动,只能踟蹰着提醒:“陛下?”
他的手微微一动。
一个侍女静静走进来,撤去桌上已空了的酒盏。
苏澜这时才如梦初醒一般,松开我,厉声叫她将桌上地上那些残渣一并收拾了,顺势将我挡在外侧,动作竟有一丝慌乱。
他的动作极其温柔,仿佛生怕我碰着那些尖锐的碎片。
我蹙了眉,视线掠过他仍在流血的右手,那里鲜血淋漓。我的心上一紧。
而在那盏破碎的酒樽旁,放着一只纸鹤。
我好奇地探了探脑袋,竟是那日慕清送我的守鹤。
怎么会放在他手边?
我抬起头,有几分困惑。
苏澜这会儿没有在看我。他猩红着一双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让人唤来监使。
监使匆忙赶到,见他这副模样,吓得一哆嗦,赶忙将头深深地埋低。
“叫他们都滚。”苏澜语气阴鸷,眼神狠厉。
“朕今日,”他红着眼睛,攥紧了的手青筋毕露,“谁也不见。”
当晚我便做起噩梦。
皇宫里虽极清静,床榻亦都是极安适的,可我却心神不宁,一闭眼便全是狰狞的梦魇。
梦里,苏澜定定看着我,忽然悠悠道:不如杀了你吧。
接着我便被推出去斩首了。
我无法从梦中醒来,被吓得心惊胆颤,牙齿发抖,额头滚烫,身上一阵忽冷忽热。
苏澜守在我身边,无不担心:晞儿,怎么忽然发起烧了?
他的语调还是那般温柔。
“不要杀我……”睡梦中,我迷迷糊糊地握住一双冰凉的手,挣扎着哭道,“求你,我会听话……只是不要杀我……”
那双手在那里滞了很久。
许久后,我感到有什么更冰凉的东西滴落在我脸颊。
“我不会杀你。”那个清冽动听的声音微微沙哑。
却只换来我更小声的啜泣。
过了很久很久,梦里我终于轻声道:
可你骗我。
……
我又沉沉入梦。
苏澜整整七日未曾上朝,梁都的权贵议论纷纷,都一头雾水,不知发生了何事。
更有甚者,怀疑苏澜是不是忽然驾崩,不然为何几日都没个信,宫门更是连日紧闭。
而此时此刻,靖远侯府更是鸡飞狗跳。
始作俑者不是别人,正是靖远侯爷本人。
“你们这几个蠢蛋!”
一大清早天不亮,侯府便传来极响亮的咒骂声。
陈怀安瞪着眼睛,暴跳如雷,折扇指着那汗如雨下的侍卫的鼻尖:“怎么能叫卫泱那个王八羔子抢了人!”
人一倒霉,喝杯凉水都塞牙缝。
七日了,宫里还迟迟没来信,苏澜更闭门不见他。
那日进宫,本来他已在侧间候着了,没想到却突然被人请了出去。
……窝囊!
想起此事,他几乎要将一口牙都咬碎。
这几日,陈怀安心烦意乱,看什么都不顺眼,先是叫人把两扇府门拆了,又叫人把府里刚栽活的树统统全抬出去。再过几日,连同府上的所有窗户门板都被卸了个干净。
照这个势头下去,一整座侯府怕是都要荡然无存了。
府上一众人心惊胆战,谁也不敢出声,稍一不留神惹了侯爷不高兴,还要平白挨一脚踹。
正值陈怀安骂骂咧咧个不停,府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是前几日出去办差的周元回来了。
周元蓬头垢面地下了马,缰绳也来不及栓,下了马便脚步没停地匆匆奔进府:“侯爷!”
他扯着嗓子,气息不匀:
“有信了!”
陈怀安大步上前,紧紧抓着他的胳膊,眼睛几乎要冒火:“说!”
周元粗喘着气,匆忙行礼,赶紧道:“卫泱得的那三座城池,分别在玄邑,郴孟,秦淮。建国定在十二日后,国号为卫。”
这三座城池,地点不在别处,正在旧姜国的废墟上。
陈怀安闻言冷冷一笑,心里盘算得飞快,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几步。
片刻后,他折扇一收,面上又有了光彩,衣上的玄鸟熠熠发亮,得意洋洋地指着一旁的侍卫道:
“去,告诉宫里,事关重大,明日我要面圣!”
第42章 活人骨3
我在宫中住了几日,却浑身难受得紧。
苏澜无时无刻不要把我带在身边,放在他的视野之内。
且他的视野还偏偏狭窄得紧。
时日一长我便发觉,这位威震四海的天子陛下,竟是个有眼疾的。
他那双漆深的眸子沉沉没有光彩,多数时候都不能视物。尽管如此,那份气场依旧骇人,令我不敢直视。
偌大的皇宫空空荡荡,仿佛长久以来,一直都只有他独自居住在这里。
有时我会愣愣地望着远处发呆。
一只云雀落在我肩上,蹭了蹭我的脸。近处传来响声,它被惊动,随即又飞走了。
我微微侧过头。凉亭里,一盘厮杀刚刚结束,苏澜投了子,低笑一声:“寒知,你赢了。”
坐在他对面的是“铁骑公子”,大将军苏寻。他稍稍抬眼,凤眸转动:“你近日心情不错。”
他顿了顿,接着说下去:“竟让我想起,数月前,你得知我未死时的光景了。”
苏澜闻言没有动,只微微皱了眉,摸至手边的酒樽,又欲重新拿起它。
“啪”的一声脆响,我一惊,只见方才苏寻手中的棋子又狠又准地飞了出去,击翻了酒樽。
黑色的液体倾倒出来,冒着嗞嗞寒气,洒了整张棋盘。
苏寻厉声叱责:“这酒你喝了几日了?”
苏澜又低低笑一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倒毫不在意地冷哼:“寒知,我只想看看她的样子。”
言毕,他若有所思地喃喃道:“已经过去太久了。”
苏寻长长地叹了口气,也拿他没办法。
“我今日又听几个大夫听说了治眼疾的法子,改日带给你,”苏寻道,“你不知道我前些日子都听那些文官说了你什么。你这双眼睛,不能总拖着。”
苏澜闻言冷冷露出笑容,难敛凛冽杀气:“我可以叫他们知道,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苏寻看着他,久久停顿一刻,补充道:
“即便如此,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靠饮鸩酒度日。”
说罢,苏寻瞥我一眼,目光冷冷:“更何况,你既已寻到她了,更应当惜命。”
苏澜没有反驳。
苏寻这时站起身,突然又开口道:
“过几日我要动身去燕地。”
苏澜深沉的眸里显出略微的惊讶,随即挑了眉:“需要我派人护卫么?”
苏寻眉间的结这时终于展开,凤眸微微一笑,语气也畅快得多:“不必。”
苏澜终于起身,缓缓点了头:“保重。”
大将军走后,苏澜向四周短暂地一望,随即皱起眉:“晞儿,你又跑到哪里去了。”
我仰起脸看他,本想纠正我的名字,可望见那双黯淡至极的眸子,张口却还是忍住了。
“……陛下唤我何事?”我走近了一些。
“不准再叫我陛下。”他的眉皱得更深,“叫我的名字,苏澜。”
我见到他那副表情,心里有些害怕,怯生生道:“……天子的名姓,怎么能随随便便唤呢?”
他的脸色更冷。
……明明他唤我的名字都要叫错!
我有些幽怨地瞪着他,但屈服于淫威,也只能无奈地开口:
“……苏澜。”
他的唇角勾了起来,一瞬间仿佛眸子里都有了色彩。
“走吧。”他的口吻清清冷冷,却极温柔。“我为你备了饭食。”
我又苦着一张脸。
这几日他都要我陪着他用饭,起初几日还勉强凑合,我吃得不算多。后面几日,一到夜里,身体内便翻江倒海,积了许多不曾消化的饭食。
这样下去,我迟早要兜不住。
我盯着一桌的佳肴,有些苦闷。
桌上的饭食都是我爱吃的,甚至还有各式在北国不常见的糕点。
于是我殷勤给苏澜夹了一筷子:“陛下,您尝尝这个,定然很好吃。”
他看上去很是受用,连带着唇角都翘了起来。
我又陆陆续续给他夹了许多菜,直到桌上的碟已见底,而他碗内堆了小山。
苏澜蓦地将筷子搁了。
“晞儿,为何不吃?”
他的笑意荡然无存,声音冷冷清清,自带一分压迫的气息。
我被他识破,手下一抖,只好勉强笑道:“我……我的脏腑已没有了。陛下还是您独自享用吧。”
他的脸色是我从未见过的难看。
我顿时又慌张起来。
比起积食,我自是更怕他翻脸要将我煮了。于是我慌慌张张地又弯腰过去,手里抱着碗,急急将他面前的菜一一夹回来。
没成想我的动作太快,一个没拿稳,手里的碗被打翻了。
我噙着泪,又想去捞桌上的菜渍,这时手腕却被他按住了。
我的视线落在他玉骨修长的手上。
他的手冷得可怕。
我的眼皮一颤,正欲将手抽回来,外头却传来响动。
是监使大人。
苏澜抬了头,向外面传来声音的方向望去,冷不丁开口,嗓音低沉冷冽:“进来。”
监使大人见他将我的手按在桌上,顿时满面羞红,抖了抖袖子,“这这这”了半天也未能说出个所以然。
我瞪圆了眼睛,觉得他似乎是误会了什么。
递菜的宫女这时亦进来了。我转眼看她,她的手里端着一方托盘,里面放着酒樽,依旧是满满的一杯,酒面漆黑如墨。
酒水被端至苏澜面前。
“陛下请用。”她低眉顺眼,微微躬身行了礼,又退下。
苏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摆了摆手,监使俯身过去,在他耳边嘀嘀咕咕一阵。
然后我便听到他的冷笑。
“朕说过,谁也不见。”
他的声音阴郁,周身环绕着一股低沉凛冽的气息。
监使哭丧着脸:“陛下,这靖远侯……哪是臣等能拦得住的啊。”
……我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没想这一细微举动却被苏澜敏锐地察觉,他的眼峰一转,带了股无由的怒火:“你认识他?”
“我……”我还未来得及开口,远远地便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像是谁同门口的侍卫起了争执。
那声音我很是熟悉。
苏澜一腔怒意正未发,这靖远侯就送上门来找死。他冷笑一声,抬了眼,抬手示意监使去将他放进来。
来人气势不凡——正是久未谋面的陈怀安。
陈怀安的脸色不太好,清俊的脸消瘦不少,眼眶更是发乌,只那身绣着玄鸟的黑衣劲装依旧笔挺。
他长腿一迈,进来后先行了礼。
“陈怀安!”我的眼睛一亮,几分惊喜,正要站起来朝他扑过去,却被苏澜阴沉着脸一把按住,在座位上动弹不得。
陈怀安看见我,先是一愣,又听到我唤他的名字,随即慢慢地笑起来:“来我府上这么多日……我还没能听个响。”
苏澜不声不响地觑了我一眼,将我的手腕按紧了,面色更为阴鸷:“再废话,就给朕滚。”
“哟,家宴。”陈怀安眉峰一扬,笑得得意,“不知臣有没有这个荣幸?”
苏澜看着他,皮笑肉不笑,眼神阴沉:“靖远侯是朕的亲信,自然有资格来尝尝这‘家宴’。”
“那臣就不客气了。”陈怀安毫不谦虚,大摇大摆地往我身边一坐,不作声地朝我挤过来,紧紧地贴着我,“臣今日来,是想解除婚约。”
我被苏澜的目光看得心里毛毛的,悄悄向边上挪了挪。
“靖远侯。”苏澜冷笑一声,原本覆着黑眸的蒙蒙雾渐渐褪去,锋锐的眉眼仿佛一眼便能将人看穿,“你要是活够了,寻口井跳下去便是,大可不必来朕这里送死。”
陈怀安不紧不慢地接着道:“臣听说陛下放了卫泱回去,还赐了他三座城池。宁王的老巢,就在他的封地边上,万一他同宁王里勾外联,恐对时局不利。”
“当然,臣已派人暗中查探去了。但一旦那位公主有什么异动,传信给宁王,臣怕是……晚节不保。”
说到这里,他惺惺作态,满面的沉痛。
什么时候他靖远侯也知道计较晚节了,听起来甚是滑稽。我没忍住扑哧一笑,立刻被陈怀安听见。他稍稍侧眼,狠狠朝我剜一眼。
我马上笑不出来了,畏畏缩缩地严肃坐正。旁边苏澜突然将酒盏重重一摔,传来极大的一声响。
酒水四溅。陈怀安亦被那声响惊得一激灵。
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许久之后,苏澜终于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陈怀安:“卫泱怎么样,不妨碍你靖远侯娶亲。”
“但……”陈怀安还欲开口,却被打断。
苏澜的目光落在紧挨着陈怀安的我身上,眉间顿时敛起一股暴戾:“若靖远侯真的为国捐躯了,朕一定让你风光厚葬,不会亏待了你。”
陈怀安脸色变了变,随后突然笑了一声:“卫泱现在虽不成气候,但将来迟早要将卫姜公主接回去,陛下您就忍心看着?”
苏澜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眼神阴鸷:“没人知道她在哪,朕也不关心!”
陈怀安扯了唇角一笑,我知他也动了怒:
“陛下,您还不知道么?”
他的腔调末尾是一丝丝的得意,手中折扇朝我一指:
“她就是您要找的卫姜公主。”
我:……
我看了看陈怀安,又看了看苏澜。
苏澜的眼神一瞬间变了,漆黑无澜的眼眸霎时结了冰,仿佛亘久以来的猜测终于成真。
陈怀安好似没留意他的变化,眉毛一挑,反倒振振有词,信口开河起来:“公主殿下还在我府上吃住过一阵子,臣那时亲自为公主‘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