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皇后-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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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任府中用过午饭,又各处闲话一阵,已到了下午时分,及至告辞出来登车返回王府,却已将近黄昏。
任云雁满心欢喜,与李锡琮并肩坐在车内只是滔滔不绝问东问西。她不过喝了几杯酒,此刻车马一颠,倒有几分热气蒸腾上了脸,少女清透如玉的肌肤上晕染了薄薄一层桃粉色,就像是用最细的胭脂精心描绘的两朵鲜嫩瓣。
她自然知道自己此刻是有些诱人的形状,因见小几案上放着几盘干果子,便信手拈起一枚盐渍橄榄,递给李锡琮。他看了一看,方要懒洋洋的抬手接过,她却又倏然扬手,将那橄榄送至他唇边。
李锡琮转头望了她,只见她微微侧着头,眼波中有些惺忪的媚态,纤秾合度的红唇半开半阖,自有一股娇憨纯真的风流意味。他并非铁石心肠,于这一瞬也不免有些怦然,便垂下头衔住了那枚带着十足引诱味道的橄榄。
浸了盐的果子表皮只是发甜,内里却仍是酸涩难言,李锡琮不过略蹙了蹙眉,任云雁已曼声笑开来,“酸么?瞧你的样子像是倒了牙似的。”
这酸意倒是激得李锡琮头脑一阵清明,他知道今日的戏份已演完,可以不必再装出情深意浓的模样,便即淡淡点了点头。任云雁不曾察觉他的变化,仍是娇笑道,“那就对了,这果子很像是你给我的感觉,外头尝着是甜的,里头却只是一味的酸。”
隔了半晌,见他只是笑笑并不接话,又忍不住蹭了他的身子,低声问道,“你今日……总该来我这里了罢。”想了想,再放低了声音,补充道,“才刚嫂嫂问了我好些体己话,我都不知该如何作答。若是再这般下去,我可真没脸面再回娘家了。”
这话才说完,她的手已被李锡琮轻轻握了一道,他随即圈住手指,将那枚果核吐落在手,掷于口盂中。任云雁只是盯着他瞧,觉得他这一番动作下来也有行云流水的好看,尤其那双骨节清俊的手,不似一般武人的厚重粗鄙,却丝毫不失灵动力道,如同他这个人,冷峻硬朗中始终透着股子轻快的矫健。
“今日不成。”他忽然摇了摇首,语气是淡然的,脸上却适时的摆出一点遗憾,“王妃早起不大舒服,我该去看看她的。”
任云雁脸上的笑容一滞,冲口问道,“所以你早上才耽搁了那么久,迟迟不出来,就是为着她?”
李锡琮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转头一笑道,“她是我的妻子,我该对她好些的。若是连她都不顾,我这个人,你还敢信么?”见她不语,又微微颔首道,“咱们有的是时候,来日方长。”
任云雁怔了怔,不由看向他,他的面容掩映在一抿斜斜射进车内的夕阳里,嘴角温柔的笑意便好似被镀上了一层温度,令人心里漾起一阵暖流。这话原是无过,也是人之常情,她该信她的,若是有假,也只是另一个女人在作假,断断不会是他。
晚来新浴,周元笙坐在妆台前一下下地梳着头发,不用细听前头内臣详述,她也猜得到李锡琮今日在任府的一场戏会做得多么出彩,他天生就是个戏子,也兼具了某种奇异的魅力,只要他肯,只怕世人皆会心甘情愿的被他哄骗了去。
打发了内臣,她自对着镜中的自己冷冷一笑,她其实大可不必怀着鄙夷的心思揣测李锡琮,若说做戏,他们还不都是一样。只是他对着一个女人怀着这样的算计,难免还是会令她齿冷——转念想想,却已放下无谓的喟叹,他做戏做到底,今夜总该是个成全任云雁的好时机。
这般想着,蓦地里镜中映出年轻剔透、生气勃勃的脸孔,她倏然一惊,转首凝眉道,“你怎么来了?”
李锡琮方才沐浴过,头发尚未梳起,半散在肩上。发梢的水气想是未及擦净,滴滴答答的坠落在胸前的衣襟上,不一会功夫已将衣衫塌湿,隐约透出一片紧实光洁的肌肤。他含笑不语,缓缓到她身后,抽走了她手中的玉梳,挽起了她乌沉沉的头发,细细致致地梳理开来。
“你的话,我该如何理解?”他笑着开口,“是当作惊喜交加,还是祈望成真?”
周元笙轻嗤了一声,应道,“随你怎么想。”从镜中望了望窗外,更是一笑道,“像是要下雨了,你这会子过来,一会儿雨大起来便不好再走。不如趁现在早些去罢。”
李锡琮微微笑道,“王妃这话有趣,请问我该去哪里?”周元笙见他犹自调笑,不由怒道,“你还要拖到哪一天才算完?好端端的姑娘娶了来,只叫人在你家守活寡么?”
她这话已说得极重,却不想李锡琮仍是毫无愠色,越发心安理得的捧着那一头浓密乌发。周元笙看得冷笑道,“你扮了一天的戏还不累么,又何苦到我这里继续做戏。”
李锡琮望着镜中人,半晌点了点头道,“你不说尚不觉得,提起来确是有些累了。”顿了顿,淡笑道,“我来你这里,原本就是想做一会儿自己的。”
周元笙不由一愣,这话听着却是新鲜,他几时肯对自己这样放心了。因着并不全信,所以便将适才那点子齿冷再度记起,她抄手夺过那挽在他手里的青丝,腾地站起身来。
不防起的猛了,脚下微微一颤,竟是向前跌去。这一跌,正巧倒在他伸向她的怀抱里。论气力,她从来不是他的对手,此刻便被他紧紧裹在臂弯中,还未及反应过来,他的唇已重重地落了下来。
他适才含了口香,唇齿间留有淡淡麝香的味道,迷离轻软,旖旎绮靡。她沉浸了许久,方才反应过来,自己又中了他的圈套,不禁下死力推开他,嗔道,“你到底来做什么?”
李锡琮眯着双目,可内中流淌的*仍是一览无余,他尚且好整以暇,含笑应答,“我来陪你,陪你好生说话儿,陪你好生做一些,夫妻间该做的事。”
周元笙满心愤懑,此际无奈道,“说话便说话,你且安静去那榻上坐着,我便和你说话儿。”
李锡琮闻言,半晌笑着点了点头,“话自是要说的,只是有些事,再不做,也许就要……”他忽然神情一黯,便停住了话头。
这话怎么听都还未完,周元笙略有些狐疑,却见他依言走去了榻便,撩袍坐了下来。再看他时,脸上已没了那虎视眈眈的生气,渐渐弥漫上了一层沉静的怅然。
“是你要来寻我说话的,”周元笙心中微动,不禁作柔声道,“要是有什么烦心事,你大可以说给我听。”
李锡琮眸光一跳,似略有些动容,然而转瞬间便将目光转向了别处,并未接她的话。
他独自坐在不远处,不过穿了件极平常的素白直裰,眉宇间却有着极不寻常的安分。漆黑的发坠在纯白的衣衫上,湿衣影影绰绰勾勒出两道精致的锁骨,极致单调的颜色配上忽然静如处子的神色,竟焕发出一种极致的孤独感。
周元笙心口作颤,一股隐秘汹涌的情绪忽如逆流般淌过周身,激荡得她浑身的骨骼痉挛般的一痛。她犹是一阵灵台澄明起来,原来那样的孤独感,是该被称作刻骨铭心的。
“阿笙,”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开口唤她,声音轻缓,略有些暗哑,“你对你的父亲,是怎样的情感?”
周元笙哪里想到他突然问起这个,已是大为不解,却听他轻轻一笑,再问道,“倘若有天,他不在了,你会伤心难过,还是会,无动于衷?”
☆、第65章 风雨如晦
虽用了柔缓的语调,声音中透着微妙的倦怠,仍是不能掩饰这句问话的突兀。周元笙诧异地望着他,一时只疑心他知悉了什么,便反问道,“做什么问这个?可是为京里的人又给你传递了什么消息?”
李锡琮沉默片刻,便即转了声气,随口笑道,“你不必想太多,并没有什么消息。我不过是好奇而已。”
周元笙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此刻未必肯实说,索性歪着头认真想着他方才的话。想了一阵,愈发觉得心头空洞,百般摸索也探究不出心中对那赐予自己骨血之人,究竟怀据何种情感。只得垂下头,涩然摇首道,“我不知道。”
李锡琮等了半日,只等来这样一个回答,面上倒也不曾流露出失望,默默点了点头,良久方道,“难为你了,我忘了你和我是同样的人,彼此经历类似。我自己想不明白的事,也不该奢望你来替我解答。”
那语气甚是平静平淡,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悲喜。周元笙凝目看着他,亦从他脸上分辨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二人相对无言,便只好沉默以待,也不知该由谁先来打破这般无声的静谧。
忽然间门窗摇曳之声大作,一阵疾风将檐下的铁马吹得叮呤当啷的乱响起来。夏日傍晚的骤雨猝然而至,转瞬间已落在阶前,雨水裹挟了带着腥气的风泼洒进房中,落在窗边的书案上,打湿了半张书桌,将桌上的稿纸吹散得零落一地。
李锡琮急忙起身,周元笙亦跟着站起,二人一个去关窗,一个去拾取地上纸张。李锡琮将窗户阖紧,转过身来,见周元笙蹲在地下,一张张地捡着那些旧稿。他亦弯下腰,随着她一道拣着,初时尚不曾留意,渐渐地一行行簪小楷跃入眼中,那几行书如碎冰碾玉,清婉飘逸,录的是一首前人旧作:始欲识郎时,两心望如一。理丝入残机,何悟不成匹?
另有半首春山行:梅始发,柳始青。弦亦发,酒亦倾。风微起,波微生。两相思,两不知。
一滴雨水浸透纸笺,刚巧落在相思二字之畔,留下一圈模糊的湿晕,便好似是一滴泪坠在那里。
周元笙转过头见他盯着一页纸在看,定睛望去不由心头重重一跳,慌忙劈手将那写满心事的故纸夺过,就势团成一团。她急急地站起身来,走到案前用白玉镇纸将手中故纸压好,却是窘得不敢回转身子,不敢去看李锡琮的眼眸。
檐下铁马声大作,声声入耳更添凌乱,那许多声音混在一处,却仍是令她听到身后之人起伏的呼吸,一点点迫近她,尚且来不及逃离,她的身子已被他硬生生的扳了过来。
一道闪电如长蛇般蜿蜒劈开夜空,耀目的光亮中她看清了,面前之人眼中盛放着妖冶而诡异的光,像是要将她吞噬,像是忘记了她是谁,像是不知今夕何夕,像是仿佛不会再有明天。
一室灯火晦明,她不知道那些烛火落在自己的脸上,会映照出怎样既冷冽又雍容的艳色。如同她的神情是拒绝的,她的身体却情不自禁地靠近,贴合上那具散发着热度力量的身躯,沉溺在那样跋扈汹涌的气息里。
他吻上她的唇,持续而绵延不断,一路吻到床畔,直至双双跌落在柔软的茵褥上。衣衫褪去,他依然沿着她白皙精致的脖颈一路吻了下去,直至她浑身战栗,直至他亦浑身战栗。
他在漫天的风雨和厉色的雷鸣声中蓦然抬首,她便看得清楚,他眼里有着痴绝的痛楚,那痛楚和她腹中流转的、周身荡漾的又是那么贴合。也许极致的欢乐和极致的痛苦是一样的,都会令人生出无从抵挡的虔敬与畏惧。
“六郎,”她低低地唤着他,“我们生一个孩子罢。”只是这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呆了一呆,仰面看向那怔愣住的面孔。抓在自己肩头的右手分明加了些许力度,她不由疼得皱起了眉。
一天一地的风雨住了,轰鸣的雷声也住了,沉香烛摇漾的光影映在紫玉屏风上,晕染出一片温柔的色泽。李锡琮收敛了适才的讶然,眼中也游移起柔软的爱怜,他垂下头在她额心正中吻了吻,方低声道,“好,我们一定会有自己的孩子。”
合欢被覆在身上,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阖目笑道,“此刻,我只觉得有你就好。”他说得那般平静,全不似刚才的霸道。周元笙将头枕在他手臂上,只觉得这一刻极是安稳,和外头的天地一模一样,皆是雨过天晴后清爽怡然的安稳。
只是这安稳并长久,三日后宁王府中已是一片素白。会昌二十一年七月丁酉,皇帝崩于乾清宫暖阁。消息传到北平,已是第二日的清晨。
周元笙到书房寻李锡琮之时,他正与宋蕴山交代诸多事宜,因叮嘱道,“国丧期间,你只盯好了府里众人,万不可出一点差池,若有不合规制的人或事,也不必回我,从速处置了就是。”
宋蕴山一一应是,方告退出来。行至周元笙身侧时,忙又躬身问安,只是仍向前次一般,将头垂得极低。因着丧服,越发显得他身形瘦弱,面色惨淡,恭敬之中又透着些许腼腆畏缩,便看得周元笙直想发笑,偏又不好在这个时节笑出声来。
待他走了,李锡琮才靠在椅中,以手支颐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周元笙一面坐下,一面打量他脸色,不过略略有些倦态而已,想着他这般年轻原也不至体力精力不济,何况他一向身体极好,便疑心那倦意也是故意装出来的。
“倒也没什么可辛苦的,”她微微笑道,“府里有周总管,又有宋长史,无论内外事宜皆不用我太过操心。是以我才能抽空来瞧瞧你。”
李锡琮揉着右侧太阳穴,点了点头道,“幸而国朝规矩,藩王在外不必回京奔丧,不然路遥千里,才是真的辛苦。”
周元笙想了想,微微摆首道,“这话听上去不像,还是不必说了罢。”李锡琮笑了一笑,道,“怎么忽然间谨小慎微起来,不像你平日里的做派。”
周元笙轻轻嗔道,“我见你才刚叮嘱起人来自是一板一眼,极重分寸,怎么轮到自己又全不忌讳。”言罢转口道,“何况若真要回京奔丧,于我而言也不过是礼节规矩,于你才是切切实实的奔丧。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想么?”
李锡琮默然片刻,终是摇头道,“回京么?我便不想,也不该在这个时候回去。国朝的这条规矩确是不近人情,不过也自有它的好处。”
周元笙闻言,轻轻一叹,半日方转了话题,问道,“娘娘近来可好,只盼她别太过伤心才是。”
提到如嫔,李锡琮面上的神情瞬时柔缓了下来,笑笑道,“你大可放心,母亲安好。等过些日子,皇后上了皇太后的尊号,母亲改称太嫔,仍旧是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恐怕倒比从前更为清净。”话锋一转,淡淡道,“只要我安分的待在北平府,母亲的日子总不会太糟。”
周元笙唔了一声,想想这话背后的酸楚,却也笑不大出来。良久无语,只见李锡琮摸出一把铜钥匙,将书案下方紧锁的暗格打开,冲她招了招手,“眼下有件事要你陪我,你且去将门锁落上,我带你见一个人。”
周元笙满腹狐疑地站起身来,依言锁上了房门,却无论如何想象不出这房中还能藏着什么人。见他微微一笑,趋近牵了自己的手,行至书案后头的墙壁前,掀开墙上挂得一副山水长卷,用力一推,那墙壁登时便似一扇门般,裂开了一道缝隙。
墙内原来别有洞天,虽无门窗却自有灯烛光亮,许是他不久前才刚进来点燃。周元笙头一次知道这里尚且暗藏玄机,心头正自好奇,见他并不解释,自己也不好多问,只是依着他方才的举动推想那开关墙壁的按钮应该是藏于暗格之中。
室内光线到底有些昏暗,周元笙眯着眼睛适应了一刻,方看清内中只摆了几个桌椅,正面设有一个小小香案,竖着一道灵牌。走近看时,见上头赫然写着,先从母萧氏孺人之灵。
李锡琮松开周元笙的手,上前焚香叩拜,其后将三炷香插于香案上,垂手肃立不语。周元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