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皇后-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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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发,脱去白日出行的衣衫,换上银红绉纱白绢里对襟衫子,外罩豆绿沿边金红心比甲,配了白杭绢画拖裙子。再净面重新理妆,头上也不戴冠,只将云髻盘起,露着四鬓,贴起飞金,额上又着了三个翠面花钿。
镜中人有着弯弯新月眉,隆隆琼瑶鼻,粉浓香腮娇嫩面庞。饶是芜茵见惯她的美貌亦不免看得发怔。
任云雁笑了笑,随手将帕子拂到她脸上,问道,“发什么呆呢?”芜茵回过神来,讪讪应道,“娘娘这是要做什么?可是要请王爷过来,只是今夜……”
“就是今夜,过了今夜,也许便没机会了。”任云雁轻声一笑,也不理芜茵是否听清她方才言语,懒懒吩咐道,“你去请人罢,尽力就好,请到请不到,我都不怪你就是。”
芜茵惊疑的看了她一眼,也只得硬着头皮去了。房内只剩下她一个人,薰笼上尚温着一尊酒,徐徐氤氲着醉人的味道。霜风入弦,雨打梧桐,如此秋夜,也许是该醉一回,病一回,慵一回。
她滴酒未沾,却似醺然般闲卧在榻上,想象着外头的天地,那人锋利的眉宇,坚拒的言辞。她也许会等上一夜,也等不来那人一记眷顾。可她没得选了,她是立意要在今夜把酒送青春的,青春里的那个人不至,却只有黄昏潇潇雨未歇。
也不知等了多久,外间安静得恍若一切都已凝滞,她倏尔听到轻捷的脚步声,踏着廊下的雨水,听到收起油伞的声音,一颗心已紧着跳了两跳。
然而她身子未动,仍是散漫地靠在榻中。那人到底是穿过漫天细雨来到了她面前,青衫磊落,眉目清澈,只是和她记忆里英姿勃发的样子并不相同。她恍惚间想起,那原是多年以前的事了,隔着中间的岁月往回看,曾经青春好年华的人业已长大。有些人有些事,也许只是存在于她的想象中。
任云雁先笑了起来,静静的说道,“多谢你,还肯前来。”李锡琮看了她一眼,随即打量了一道案上早已放凉的饭菜,似对她方才没头没尾的话恍若未闻,对她疏无半点礼仪的态度毫不在意,只是点了点头,如同接纳了她的道谢。
她便伸手请他坐了,继而微笑道,“今日的事,错皆在我。你如此惩处,我也没有多余的话好说。只是我可以认罚,却不能不恨,想来你亦是明白的。”
李锡琮颔首道,“我明白,只是你恨错了对象。此事与旁人无涉,你应该恨的人是我。”
他说得如此坦然,任云雁不禁笑了笑,倘若能够她何尝不愿恨他!她默然一刻,到底起身走到薰笼旁,只将哪壶酒执起斟了两杯,旋即递至李锡琮面前。
他只犹豫了一下,便即接过。任云雁复又坐下,转着酒盏浅笑道,“你肯前来,我很是满足。今夜一过,不知我们多久才能再见。我有几句话想问你,可否请你如实答我?”
见李锡琮仍是点了点头,任云雁笑得一笑,媚眼如雾如丝,须臾仰首饮尽杯中酒,道,“那么请你先满饮此杯。”
李锡琮低头看了一眼,淡笑道,“不必此物,我也一样会对你讲真言。”说罢,却还是擎起酒盏一饮而尽。
任云雁起身再斟满两盏酒,方问道,“你是何时知晓的?”李锡琮静静打量她片刻,回答道,“邸报传到北平,我就已经知道了。”
任云雁再问道,“那时你便知道,接福哥儿上京,是要充当质子,对不对?”
她紧紧盯着他看,他却神色沉静如秋水,半晌轻轻点了点头,却未答话。
任云雁垂目一笑,再度将那杯酒一饮而尽,良久摇头笑道,“这酒太过绵软,的确不够劲道,不能令你迷了心智。”微微一叹,又道,“事到如今,你怎么说我便怎么听,只当你对我是知无不言。那么我再请问你,为何是福哥儿,为何是我?”
李锡琮终是蹙了蹙眉,未及开口,却听她一字一顿问道,“或许我该这么问,周元笙果真有不能生育的隐疾么?”
她挑衅的态度,僭越的称呼并没能引发他一星半点的愠怒,良久的沉默过后,她看到李锡琮摇了摇头,沉声道,“没有,那是我骗她的话,她一直信以为真。”恍如一道巨大的阴影倏然落下,她只觉得眼前一黑,心口开始隐隐作痛。
她拼命张口喘息,喉咙中发出嗬嗬的笑音,半日才竭力出声道,“多谢你直言相告。”蓦然举起酒盏,甜腻芳香的味道融入了腹内充溢的苦涩,凝结成一团无解的怨望,渐渐滴入愁肠。
一颗心向无边无尽的黑暗沉去,脑中却有前所未有的洞明,趁着他不再相欺不再隐瞒,她就势追问道,“我不问那些你眼下不能说,不愿说,也不会说的问题。我只想知道,来日你会如何对我的孩子,你是不是已决意将他放弃?”
李锡琮摆首,随即将自己杯中酒饮下,方平静应道,“不是,我不能承诺你一定护他周全,但我一定会尽力。”
任云雁神情倏然一震,旋即点头道,“好,我信你。”她凄然倒酒再饮,放下杯盏,面颊之上已有了几分灼烧的热度,她知道自己眼中亦有着浓郁的痴妄,便吃吃笑了起来,“今日我回家,母亲对我说了许多话。本来我只是满心惊怕,可听完那些话却让我想明白了一些事。一些我根本做不到,也永远不可能做到的事。你从来不曾信过我,只是到了今日尚能吐露真言,我也算得偿所愿。”
她眼波柔媚,内中隐含泪光,唇角却扬起轻柔的弧度,笑意流觞。她知道自己目下该有怎生的情致,可是凝目面前之人,便只看到他淡然的神情,无有欢喜无有动容,亦全无一丝悲悯。
“早前他们告诉我,你曾上书求先帝赐婚,你是真心想要求娶我的。”她笑着说道,眼角却有泪水滑落,“我从来没有问过你,因为我从前是真的相信这话。你现下可否告诉我,你究竟有没有主动求娶过我?”
如花美眷将她所有的生动,所有的哀怨尽数展现在他面前,笑容泪光相间,足以令他坚忍的心倏忽跳动一下,可也不过只是一下而已。他平静摇首,亲手打碎绮年玉梦里的幻相,“没有,我从来没有主动求娶过你。”
四年来所有的事皆对景,所有的算计皆契合,她终于知道自己在这场婚姻里、在她的家族中承担着何种角色。
酒盏颤抖摇荡,酒樽倾倒于地,他不阻拦也不相劝,任由她喝光。他看着泪水溢满她的脸,她伸出涂满艳色蔻丹的食指,指着自己,摇曳笑道,“他们打得好算盘,竟以为你会被我迷住,可笑我初时竟也信了。四年里你待我忽冷忽热,时好时坏,我尚且不曾怀疑过,只当你性情如此,且安慰自己,好男儿是不该总流连于闺阁中的。我如此自欺,方能安度过这些年的岁月,也因着如此自欺,所以看不清你的心。”
声音渐渐低下去,她的手颓然落下,“说到底怨不得旁人,路是我自己拣的,若非我一意要嫁你,也轮不到你们这一番算计。”她忽然抹去面上泪水,仰首笑道,“赌输了就该认命。我只是个真心爱慕过你的寻常女人,没有你们那些玲珑剔透心肠,谋算不到日后之事。从今往后,我不出这个门,也不会去理会外间人。我只会记得,也只要你记得,你亲口应承过我,会全力护住我的孩子。”
话已至此,李锡琮默然颔首,良久站起身来。略略整了整衣衫,凝目看向她,其后忽然向她长揖一记,竟是一揖到地。
她不过慌了一慌,随即便彻悟起来,欣然含笑着接受了他的歉疚。这样也好,他用如斯方式结束了他的相欺,也斩断了她对他的相缠。
李锡琮一礼行罢,不复多言,转身向外走去。方至门旁,身后突然掠过一阵风,腰身一暖业已被她紧紧抱住。她将脸贴在他背上,轻柔摩挲着。他听到她颤抖着哀求道,“别走,再陪我一刻,你看着我入睡,很快的不会耽搁太久。”
他缓缓转身抓住她的手,四目相对,他从她漾满泪水的双眸中清楚的望见了自己,青衫看似磊落,眉宇依稀清澈。
任云雁和衣躺在床上,看着李锡琮不远不近的坐在一旁。窗外秋声惨淡,秋雨绵绵。他不笑不语,脸上的轮廓硬朗如昔,这是她起初爱上的模样。
然而她到底清楚了,那不过是一道虚假的幻象,一个至为可笑的误会。他不是她心里无畏的少年英雄,不是顶天立地的儿郎,那个她心底爱着的人,只该去梦中寻觅,只存在于她曾经的青春记忆里。
只是她不会再对他说,如同有些话她永远不会说出口,那些母亲央求她做的事,她并非不能做不愿做,因为她依旧怀着怨怀着恨。可是她和他不同,她只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女人,她终是舍不得也狠不下心。
任云雁阖起双目,一颗泪滴悬挂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将坠未坠。过得一刻,她似乎笑了一笑,那滴泪便自眼角滑落,滑过她的云鬓,滑进如雾青丝间,落进她尚未做完的流年绮梦里。
☆、第79章 俯仰有愧
李锡琮步出东院时雨尚未停,他亦懒得撑伞,只信步朝雨中走去。水气将廊下灯光映出一片朦胧的红光,零星的雨滴洒落在他脸上,不一时便汇聚成两道水流。
一路之上皆有值夜内臣望见他,因见他并没打伞,忙赶上前欲为他遮雨,他皆摆手拒绝了。直到进得上房院落,在檐下站定,他方才有些犹豫起来,自己带着这样一身湿冷的寒气去叨扰房中之人,会否令她觉得这样的秋夜格外凄凉,格外难捱。
许是因为窗上透出灯火光亮,许是因为那光亮只是为留待等他,迟疑片刻,他到底推门而入。四下并无熟悉的窈窕身影,只有重重帷帐将他与她隔绝在两重天地间。
他该除去湿漉漉的衣衫,该抹去满面的水渍,然而那跳动的烛火,那淡淡弥散的蘅芜芬芳,仿佛都在驱使他走近前去,揭开帷帐探寻此刻能令他觉得馨香温暖的所在。
女子侧卧一隅的曼妙身形横陈在他眼前,可惜她手中正把玩一枚精巧玉锁,如同隔世的孽债,倏然唤醒并刺痛着他的记忆。
周元笙望了他一眼,淡淡问道,“你来做什么?”不知为何,这句开场白亦让他生出几许隔世之感,他来做什么?许多次如是发问,许多次如下应答:我怕你觉得冷,便来为你取暖。
前世言语不足以荡涤今世风尘,李锡琮垂目笑了笑,放任心中所想,自然宣之于口,“我觉得有些冷,想来看看你,想请你陪我待一刻。”
他说完便即抬起双眼,床头悬挂的鎏金香球闪烁着明灭的火焰,映入他的双眸,照亮了其间点点寂寥的哀恳,孤绝的渴求。
周元笙凝目看了一刻,忽然看清了他脸上的水痕,方才惊觉坐起,道,“你……”
李锡琮有一瞬的犹豫,也许可以就着她的话承认一道,也许会让她更生恻隐,然而他到底不忍,便摇了摇头,“我没事,也并没有哭过。”
他的眼中多久没有流淌过泪水,他自己也记不清了。他是真的不知道那些泪水该从何处来,也不知道它们最终该流往何处去。
周元笙点了点头,靠在床头静默一刻,忽然拍了拍身旁的空位,道,“不是冷么?还不上来坐,我陪你说话就是。”
李锡琮微笑颔首,脱去外衣,小心翼翼的贴着床沿慢慢蹭了上来,坐定后却仍是离周元笙有着一人的距离。她看得笑起来,一把抓过他的手,察觉到手心仍是暖的,心下稍安,不禁嗔道,“你即便要作态,也不该来我这里作,何不去求那该求之人的怜悯。”
李锡琮迟疑片刻,道,“因为我知道,今夜只有你还愿意等我。”周元笙一怔,便即明白他说的是她在房内留有几盏孤灯,笑笑道,“是了,经此一事你已被人家十足厌弃,恐怕再难挽回芳心……”
手上一紧却已被他反手握住,他的手指竟有些发颤,声音亦有些发颤,“今日的事,是我对不住你,我不敢想,若是她当真伤了你,我,我是真的不敢想。”
他从未如此惊怕过,也从未如此着紧过,周元笙心中微微一动,摆首笑道,“可是了,若是我死了,你确然会不知如何收场,这原是打乱了你通篇计划的意外。不过我替你想过了,倒是不错的口实,皇室不仁夺人爱子,以至妻妾反目血溅当场……”
她还没说完,李锡琮已伸手捂住了她的口。她兀自笑着看向他,却见他双眉狠狠拧起,又是气愤又是无奈的盯着她。
李锡琮认真斥道,“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口没遮拦。”只是他语气尚算温和,周元笙便笑得一笑,半晌敛了不正经的容色,问道,“你与她,将该说的话都说了?”
李锡琮点头道,“她今日归家,任老夫人一定和她说过什么。她为人并不蠢笨,也一定猜出了一些。她不曾打着算计的主意试探,只是一味坦诚相问。我不能再欺瞒她,索性一并都告诉了她。”
周元笙想了想,道,“你就不怕她日后改了主意,将你的实话传扬出去,再倒向她那位墙头草的哥哥?”
李锡琮看了看她,摇头笑道,“她不会,眼下她最在意的是福哥儿。何况我并不会让她有这个机会。”停住话头,笑了笑,再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阿笙,你还该学着怎样信任别人。”
周元笙嗯了一声,笑问道,“也包括怎么信任你?”李锡琮颔首笑道,“自然,难道时至今日你还不信我么?”
她思索着他的问话,蓦地里想到今日他惊慌担忧的神情,一颗心登时柔软了下来,口中却只道,“也许信罢,不过论起来,这种事自是盖棺方能定论。不到那一日,无论怎生表白,都不好作数的。”
李锡琮无奈一笑,半晌点头叹道,“你这样性情也不知如何养成的,太过通透太过冷静,有时候也让人害怕,让人心寒。”
周元笙淡笑道,“要我信你也容易,便只看你日后如何兑现那些承诺,我是指你该补偿她和福哥儿的,那些承诺。”
李锡琮不由眯着眼睛看了她一刻,方问道,“她今日险些要了你性命,你仍是能不计前嫌为她思虑?”
周元笙闻言一笑,摆首道,“这是两回事,我和她之间要怎么斗是我们的事,今日这笔账却是要记在你的头上。我只怨怪你,并不会真心气恼她。”
李锡琮沉默片刻,道,“好,我再应承你,以便你来日观后效。”顿了顿,复微笑道,“我应承你,用一辈子的时间补偿你今日所受之难。”
周元笙心中一暖,脱口道,“不好,一辈子不足以偿付,我要生生世世,永永远远。”
话音方落,她自己已是倏然一震,李锡琮亦转顾她,目光隐含惊喜,良久声音中亦含着惊喜,道,“阿笙,这话当真么?”
周元笙咬着唇,先时只轻轻点了点头,少顷到底还是转向他,缓缓笑道,“是真的,你要记得,我可不会再说第二遍。”
身畔的人似乎猛地一颤,眼底随即流淌开温暖的笑意,那笑中自有不顾一切的坦荡,狂喜之后的安然,以及一份相知相惜后的感怀。
他伸臂揽她入怀,相拥而卧,静听窗外雨声缠绵,便都觉得在这样凄清的秋夜里,那些行将到来的离愁别绪亦可借着彼此体温的热度,暂时烟消云散开去。
是年八月中旬刚过,宁王长子,朝廷钦封洛川郡王李润梁便由百十位亲随护送,自北平启程前往京师金陵。宁王夫妇亲送郡王至北平城下,至于郡王生母侧妃任氏则依旧于病榻之上安养,不曾出府一道相送。
送走年幼的郡王,宁王府中便似感染上了悲秋之症,阖府上下愁云惨雾,仿佛昔日欢声笑语俱都为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