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皇后-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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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年幼的郡王,宁王府中便似感染上了悲秋之症,阖府上下愁云惨雾,仿佛昔日欢声笑语俱都为那可爱孩童一并带走,又兼侧妃身染恶疾足不出户,更是将往日充满生机亦或是充满斗志的气氛消弭,这一年的新春也便在惨淡中匆匆而过。
转过头来的隔年四月间,到了草长莺飞的时节。府内众人方才惊觉,不知不觉间园内已是柳丝如烟海棠红艳,春波碧草绿荫成行,正是一年最好的春光。宁王李锡琮是最先振奋起来的,因想着困守府内一冬,如此万物生长之际该去踏青围猎,便遣人前往位于代州的别业先行洒扫一番,其后携王妃周元笙并一众亲信之人起驾代州。
周元笙忖度他此番兴师动众,应该不只是行猎这般简单,不免问起,“虽是朝廷赐你的别业,可也闲置许久,且如今这个当口,你忽然离开北平,就不怕皇上和太后生疑?”
李锡琮一笑道,“既然朝廷没有不许我离开,又是名正言顺的理由,为何不用?就是这个当口,福哥儿业已进宫,还怕我逃了不成?至多不过下旨申饬我一顿,拼着被他们骂,我也该带你去看看国朝第一要冲雁门关,与江南风光相比有何等不同。”
周元笙自知拗不过他,也无谓在此刻追问过多,见他一脸从容坦荡,索性也就不再劝阻。
代州号称九边重镇之首,国朝北疆前线要冲之地。入城之时,李锡琮挥着马鞭手指城门,对周元笙道,“女真亡辽、蒙古亡金,皆始与此地。国朝有云,代州兵马甲天下,这话你该知道说的是谁?”
周元笙道,“是建威将军冯恩长。”不由悄声问道,“你今番前来,莫非是要与他会晤?”
李锡琮摇头一笑,道,“不是他,却是另有其人,明日你便知道了。”
待收拾停当,见午后日光正盛,李锡琮便带了周元笙,策马前往雁门关。此际虽为仲春,边塞关隘之地亦难免天寒风疾,倒也颇类初秋时分天高云淡的阔朗。
李锡琮示意随从退后,只与周元笙两人两骑骋至雁门关隘之下。仰首瞭望,只见南北往来的鸿雁,密如流云,延绵不断。远处重峦叠嶂,群峰挺拔,雁门城关便夹杂在一片陡峭山势之中。
李锡琮望向天际流云,忽问道,“阿笙,你知道雁门关因何得名?”
周元笙想了想,回答道,“太原志中描述,雁门山高峻,鸟飞不越,中有一缺,其形如门。鸿雁便于此门中往返,故因此而得名。”
李锡琮缓缓颔首,一指远处的关隘和烽火台,道,“这里从秦代就开始修筑防御工事,加固城墙,历经千载,可是仍然大小战事不断,从未因此而挡住外寇入侵。可见能阻挡敌人的只能是人,而不是那些砖墙。可惜如你所说,人又是最不可靠的。”
他无声一笑,转过话锋道,“阿笙,我要做的事,是真正的成王败寇。于我李姓先祖,于我父兄,于满朝忠贞之士,我都难逃乱臣之名。战事一起,无论我怎样谨慎避免,受苦的皆会是百姓。”
周元笙不意他忽然做此感慨,不禁怔忡良久,却听他又道,“与守卫在这里的兵士,所经历抵御外辱的战事不同,来日那一仗,注定不会是正义的。所有为此死难的士卒、百姓才是最无辜的人。阿笙,我真正有负的是在这片土地上生存,期望安居乐业的子民。”
他凝目于她的眉目良久,蓦然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沉声道,“阿笙,记得我的话,倘若我真的赢了这片江山,一定会加意补偿他们——这悠悠天地间自由生长的子民。这是我应承你的话,也是我俯仰天地,应承我自己良心的话。”
☆、第80章 客从南来
翌日清晨,李锡琮与周元笙换了猎装,只带一队亲卫前往雁门山。其时正值仲春,山脚下垂柳夹道,路面尚算平缓。行过一阵,山道渐渐迂回陡峭,远望山间林木一派葱茏,隐约可闻山泉流淌的淙淙之音。
李锡琮虽要行猎,却不曾提前命侍从将猎物搜寻逼至近前,是以一路之上也不过偶遇些野狐野兔,倒是头顶之上北归的雁阵徘徊往复,引得周元笙频频仰首观望。
李锡琮见状,回首笑问道,“你从前在姑苏公主府,学过骑术,可有学过箭术?”
周元笙笑道,“学过的,只是跟着哥哥们玩一会子,便撩开手了。师傅说我臂力不够,也就能摆个花架子而已。”
李锡琮点了点头,愈发笑起来。周元笙见他一脸挪揄之态,不由问道,“你又想到什么讥讽我的话,说出来听听。”李锡琮一哂道,“我只是想起薛二郎温润书生的样子,薛家这一辈的男子尚且如此,何况是你。可惜了当日驸马都尉的好身手。”
周元笙嗤笑道,“你又没见过我外祖父,还不是道听途说。薛峥到底也不算差的了,说起来他尚能挽十力弓,你也别太小瞧了薛家的人。”
李锡琮毫无愠色,颔首道,“他确是难得的人才。”顿了顿,似是微微一叹,“可惜了。”
周元笙自然明白他所指,心中也自一沉,半晌岔开话题,笑道,“说起来我还没见过你的箭法,不如你射只落单的折脚雁来,给我瞧瞧。”
李锡琮抬头看了看雁阵,一笑道,“为何偏要是折脚雁?且还要落单的?”
周元笙道,“元好问雁丘词序中说,今日获一雁,杀之矣。其脱网者悲鸣不能去,竟自投于地而死。可见此物极俱灵性,轻易不会放弃伴侣,既是落单又为折脚,对于一只鸿雁而言,或许竟有生不如死之感,索性成全一道,叫它快快托生,也好再觅爱侣去。”
李锡琮望着她笑了笑,便索性一壁催马,一壁抬眼寻觅,却是半日也未等来一只落单之雁。忽见他偏过头来,一笑道,“不如你坐上来和我一起,我教你挽弓射箭,射中的便全算你的战利品,如何?”
周元笙斜睨了他一眼,似嗔着他于此时此地仍是没有正行。方才想着却见他忽地跳下马来,一语未发便即翻身跃上,径直坐在了自己身后。其动作迅捷矫健,一气呵成,还未及她反应过来,便已坐实了他二人共乘一骑之势。
周元笙的脸刷地红了一道,不由回首低声道,“后头那么多人看着,你也太……”话犹未完,李锡琮已附在她耳畔,轻声笑道,“他们什么都看不见,看见了也什么都不会说。”
他的唇贴在她脸庞上,轻柔绵长的呼吸撩动着她鬓边的碎发,周元笙亦不由一阵意乱情迷起来。
蓦地空中传来一声雁鸣,只见一只孤雁盘旋于他们头顶,久久不曾前行。李锡琮笑得一笑,旋即将弓递至周元笙手中,其后双臂环绕起她,引弓近弦,轻笑道,“我只负责出力,你负责瞄准,端看你射中射不中了。”
周元笙不愿让他小觑自己,便即凝神静气,眼望那孤雁许久,方才将箭矢对准其喉咙。身后人似感知她心意,立时便用力将弓扯满,但听铮的一声,羽箭疾飞而去。那孤雁的喉管登时被利箭洞穿,发出最后一声凄厉哀鸣,缓缓跌落下来。
李锡琮先笑了起来,赞道,“你果然天分好,且还守得住有耐性。”赞罢,不禁好奇笑问,“我以为你会瞄准翅膀或是它的腿,不想你却是一箭封喉。”
周元笙摇了摇头,道,“既然要射,自然是一箭毙命的好,何必留待人家伤重痛苦。我不屑行那些小慈之举。”李锡琮抚掌大笑,认真赞道,“阿笙,你的明快决断,确是女中罕有。”
此际随从侍卫欲打马前去拾取猎物,李锡琮却挥手阻道,“不必了,我和王妃亲自前去就是。”
侍卫忙应了一声是,躬身道,“请王爷小心,臣等少顷便于周遭静候。”
李锡琮淡淡颔首,也不答话便催马向前。那孤雁坠落的地方并不远,不过隐在密林深处。周元笙见身后已无人跟随,方才轻笑道,“你又弄什么鬼,这会子可以说出来了罢?”
李锡琮含笑应道,“去拾你的猎物,再带你见几个人。”周元笙不禁回眸,略带狐疑的望着他,见他笑笑,道,“是蒙古人,兀良哈三部的头领。”
周元笙讶然道,“他们不是任云从的人?怎会在此和你私晤?”说罢却已恍然,道,“原来你是打算绕过任云从,直接和蒙古人勾兑。”
李锡琮一笑道,“不错,任云从要审时度势,要摇摆不定,我索性便推他一把。”
周元笙点头道,“怪不得你肯对他妹子讲真话,确是用不着人家再为你求援。”
李锡琮挑了挑眉,摇首道,“阿笙,你原来是这般想我的。”周元笙笑道,“我怎么想你,你倒说说看。”
李锡琮长叹一声,道,“于这桩事上,我从没想过利用任云雁。说到底这是男人的事,不该由女人出面斡旋。我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也还有自己的底线。五哥不屑做的事,难道我就一定肯做么?”
周元笙想了想,点头笑道,“你们兄弟倒也有趣,别的暂且不论,于情之一事上可算有几分纯粹意味。只是他比你又更进了一层。”
二人相顾笑得一笑,于说话间这会功夫,座下骏马却是不曾停步,片刻功夫已是行至林深之处,眼前忽然出现一处开阔场地,只见一个小小帐篷立于其间,帐前站着一个身穿艳色华服的蒙古女子。望见他们前来,便举手行礼,喊话道,“远方的客人来了。”
周元笙扭头小声道,“怎么蒙古人出门,也带着个女人?”李锡琮笑着应道,“这是三卫之首孛日帖赤那的正妻,号称兀良哈部最美的女人,据说孛日帖赤那无论走到哪里,都一定会带上她。”
周元笙心中一动,低笑道,“看来这一招你学得蛮快,不过我很喜欢,往后也要如此才好。”
身后腰身便是一紧,李锡琮揽着她,笑道,“娘子吩咐,为夫定当从命。”
须臾二人已行至帐前,李锡琮先行下马,方才伸臂托着周元笙下来。那蒙古女子近前,再举手行礼道,“王爷王妃万安,头领正在内中等候,请王爷和王妃进帐相谈。”
她汉话说得尚算清楚,且眉目间颇有丽色,那丽色中兀自带着些许汉人女子少见的豪爽气度,令人观之亦生出几许心悦激赏。
李锡琮颔首回礼,携了周元笙的手随那女子一同入帐。周元笙心生好奇,压低声音道,“她怎知我是你的王妃,而不是寻常侍妾之类?”
李锡琮轻笑道,“蒙古人最重正妻,当知道我不会带侍妾之人前来拜会。”说着迅速于她耳畔低语道,“何况你的艳名早就传遍北平,如此美貌的女子自然是我的王妃无疑。”
周元笙闻言,心中自是欢喜,却也只横了他一记,未再接口。进得帐中,只见毡毯之上正架着一头烤得金黄流油的羊羔,腹中却已被掏空,内中裹着一只大雁。帐内油香肉香四溢,闻之不禁让人食指大动。
帐中坐有三名男子,见李锡琮进来,皆起身相迎。周元笙匆匆一扫,但见那三名男子俱做蒙古贵族打扮,个个生得豹头环眼,身形彪悍,与之对比便显得李锡琮精悍有余而壮硕不足。
三人居中者正是兀良哈三卫之首的孛日帖赤那,此人面含笑意,微微欠身道,“宁王殿下,我们兄弟在此处久候多时了。”
李锡琮拱手道,“小王李锡琮,携内子前来拜会三位头领。”
众人见礼完毕,分宾主坐定,那蒙古女子便依偎在孛日帖赤那身畔,含笑望着李锡琮二人。
孛日帖赤那右手之人乃是他异姓结义兄弟,名唤帖木儿,一面手指架上炙物,一面笑道,“你人还未到,猎物却先到了,我的人抓了你的大雁,替你烤炙一番,等下就请你也尝尝我们的手艺。”
孛日帖赤那笑着接口道,“宁王不会怪责我们抢了你的战利品罢。”见李锡琮不过挥手一笑,便再道,“你的箭力道精准,算汉人中很是不错的。”
李锡琮笑了笑,转顾周元笙,道,“适才那一箭是内子所射,并非孤王所为。既得首领赞誉,孤王便替内子先谢过了。”
孛日帖赤那眼露惊异之色,打量周元笙许久,像是不信这般娇滴滴的女郎如何能弯弓射箭,半晌方才赞叹道,“宁王妃真好身手,令人佩服得紧。”
周元笙不过淡然颔首,却听另一名男子有些不耐的高声道,“什么内子外子的,我听不懂这话。你只说这女人是不是你的大老婆就是。”
这话是冲着李锡琮发问,问话之人却是孛日帖赤那一母同胞的弟弟忽察尔。李锡琮朗然笑道,“不错,她是我的正妃,我唯一的妻子。”
“那就好,我大哥带了大嫂前来,你们汉人也该带自己的大老婆,才算公平合适。”忽察尔冲着李锡琮点了点头,转头对兄长言道,“大哥,那咱们就开始罢,别让客人等得太久了。”
孛日帖赤那笑笑道,“宁王见谅,我的弟弟是个直肠子,说话也一向直来直去。咱们相约到这里,你远道是客,谈正事之前,咱们就按蒙古人待客的规矩先喝上几杯,酒足饭饱再好说那些话,你看如何?”
李锡琮点头道,“客随主便,孤王听首领安排就是。”忽察尔闻言,当即起身自帐内擎出一物,周元笙看时,却是吃了一惊,只见那是一只半人高的坛子,揭开盖子立时便涌出一股浓郁凛冽的酒气,于心内粗粗估量,内中所盛酒量少说也有十一二斤。
她不由暗暗咋舌,这群蒙古人行事当真诡异得很,明明是相商要事,却先擎出这一坛烈酒,也不怕等下喝得云山雾罩起来,耽搁了正事。
正自想着,那忽察尔已是手持坛子为众人一一倒酒,行至周元笙座前时,似是轻蔑的冲她咧嘴笑笑,便即毫不客气的将她面前海碗一般大小的酒盏,倒了个满满当当。
☆、第81章 玉宇澄清
辛辣的酒气直窜入鼻,周元笙方才转头看了一眼李锡琮,只见他轻轻摇了摇首,大约是要示意自己不必勉强,却见那蒙古女子已倏然站起身来。
她端着自己的酒盏含笑走至今周元笙面前,仰面笑道,“美丽的王妃,我是孛日帖赤那的妻子。我的名字叫赛罕,我很喜欢你,愿意和你交个朋友。如果你也愿意的话,就请将杯中酒喝尽罢。”
周元笙凝视赛罕,对方明亮的双眼里有着真诚的期待,她心头微微一漾,一股豪气登时涌将上来,立时便要端起酒盏从了赛罕之请。
她亦站起身来,刚欲饮下杯中酒,手臂已被李锡琮抓住,“阿笙……”他并未多言,只是蹙眉摆首,神情中自有一味深深的着紧和担忧。
周元笙有一瞬的犹豫,余光却瞥见忽察尔鄙夷的笑了一下,登时心头火起。她素来是悍勇且不服输的女子,如何肯在此时轻易让人小觑。当即对李锡琮湛然一笑,轻声道,“无妨,不过一杯酒而已。”
她立意要让这群蒙古人知道,汉家女子也是能独当一面的,是以捧起酒盏,对赛罕一笑道,“你也很美丽,我也同样喜欢你,咱们饮尽此酒,从此便算是朋友。”
二人杯盏相碰,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周元笙到底长了个心眼,看着赛罕先喝了一口,方含笑开饮。
刹那间从喉咙到胃仿佛被火燎过一般,这股灼烧感迅速蔓延五脏六腑及周身血脉,周元笙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好似都沸腾了,舌头被辣的发麻,唯有强撑着才没有大口的咳喘出来——她到底是不愿在人前输了阵仗。
耳畔响起一阵鼓噪的掌声,震得她脑中嗡嗡作响。周元笙知道她终是以自己的豪勇赢得了这群蒙古人的一线尊重。放下酒盏,环视四周,便见忽察尔的嘴角亦浮现一抹笑意,却已不再是适才那轻蔑不屑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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