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皇后-第6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周元笙由内臣扶着,站稳之时略微举目向头顶处望了一望,但见浮云皑皑,碧空澄净,竟是如此好的天气。
柔仪殿中漂浮着淡淡凤髓香,内中又和着幽幽建茶气息,极是好闻。周元笙垂首低眉跟在段夫人身后,行至阶壁前跪倒行礼,口称皇后千岁万安。
皇后柔和的声音自上响起,“免礼,赐座。”周元笙借着起身的一瞬,极快地瞟了一眼宝座之上的国母真容,一瞥之下,不由笑了一笑,那容貌原来同父亲如出一辙,只是更为柔婉秀美。
宫人们奉上茶,便徐徐退了出去,皇后跟前只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宫装丽人,想是她的心腹之人。只听她徐徐问道,“我闻得近日母亲身体抱恙,嫂嫂在跟前服侍了几日,这会儿看着已有些清减了,嫂嫂还要多保重身子才是。”
段夫人忙站起来,道了一声是。皇后便笑起来,“嫂嫂还是这般客气,快坐下。”说着一壁饮茶,饮罢又含笑道,“都是一家人,不必这么拘束。”
皇后叹了一叹,又道,“我常恨未能在母亲跟前好好尽孝,若能偿了这个心愿宁愿折寿十年,可上天又何尝肯遂人愿呢?”她淡淡一笑,忽然转顾周元笙,道,“这是元笙?一晃都这么大了。”
周元笙站起身,回道,“臣女是元笙。”皇后伸手示意她坐,微笑道,“坐罢,让我瞧瞧你的模样。”
周元笙略微抬起头,只觉得两道柔和的目光在脸上盘亘一刻,她不好直视尊长面容,便只得微微垂了双眼,半晌方听到皇后道,“生得像你母亲,竟是和昭阳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声音里已是透着几许怀念,几分笑意。
周元笙将嘴角的弧度维持得恰到好处,却听皇后笑着娓娓道,“当年我在闺中便识得昭阳,也算是手帕之交。她那时候最是淘气,偏又极会玩。我记得她有一整套香谱,却是她自己尝试了各种调香之法记录下来的,里头写明了什么样的味道该配什么颜色衣裳,还要配着当日的心情……这也还罢了,偏她那会儿还未及笄就敢骑马,后来竟连性子酷烈的伊犁马都能被她驯服。因公主不许她去秦淮河上泛舟,她索性就让人在自家的花园里建了一个画舫,每日邀了我们坐在舫中,白日品茗听曲,晚间把酒对月,当真有趣的紧。可惜金陵的公主府邸许久未曾有人住过了,你年纪小,想必也没有去过。”
周元笙不意皇后竟讲了这许多关于母亲的旧事,且还是她闻所未闻的,心里也说不清是喜悦还是怅惘,目光游移中忽然看到段夫人擎起了茶盏,细长的手指搭在兔毫盏上微微颤了几颤。
皇后笑过一阵,又道,“会昌十年万寿节时,公主曾上京来的,那时节元笙做什么呢,我记得并没看见你。”
周元笙道,“不巧的很,那阵子臣女刚生了一场病,外祖母怕路上颠簸便未带臣女前来。”
皇后“哦”了一声,轻叹道,“倒是可惜了。”周元笙不解她可惜什么,自然也不便多问,余光瞥见段夫人纤纤十指皆已藏于袖中,倒也无从知晓是否还在发抖了。
皇后此时看了一眼身旁侍立的宫女,那丽人便附耳过去,随即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内殿。过得一会,几名宫人端了几碗茶点出来,一一放在她们三人面前的案上。宫人将盖子打开,里头盛的正是凝脂一般的酥酪。
周元笙看那酥酪色泽如霜如雪,十分诱人,忽听得周仲莹低低惊呼一声,冲口道,“是酪儿,臣女正想吃这个,又苦于不知道怎么开口呢。”她面上微微一红,双颊上便如贴了两瓣桃花一般,粉嫩可爱。
皇后亦指着她笑起来,摇头道,“莹丫头还是这么贪吃。就是因为上回你夸了姑母这儿的酪好,比别处都香甜,我才特意让他们预备下这个。不然寻常我还想不起来呢,今日嫂嫂和元笙能吃到这酥酪还得托莹丫头的福。”
众人一时都笑起来,周仲莹有些不好意思,又急不可待地想去吃那酥酪,一双清丽妙目一会瞧瞧段夫人,一会又瞧瞧皇后,还是皇后了然笑道,“快吃罢,这东西凉了就有股子膻味,再不好吃的。”
周仲莹得了敕令,不再矜持,拿起汤匙便舀了一勺,含在口中,表情甚为满足,愈发显得模样玲珑可爱,忽又想起什么似的,扭头冲着周元笙,道,“姐姐也快尝尝,娘娘这里的酪不是用牛乳,而是羊乳做的,味道可不一般呢。”她说话时,那一嘴的酥酪尚未咽下,便有些含混不清,却也更添小女孩的娇嫩稚气。
周元笙点头一笑,一面小口吃着,一面想着适才皇后的言语。心内不免暗赞,这位姑母入主中宫十多年,于平衡之道确是十分精通,先时借着和母亲当日情谊与自己攀谈许久,之后又借着这酥酪显示对仲莹疼爱有加,当真是不偏不倚,中庸和谐。
众人正闲谈间,忽有内臣进来,代东宫传话,“禀娘娘,因春闱在即,今日的大经筵改在国子监,太子殿下半个时辰后便即前往,此时正在端本宫与通议大夫讨论经义。殿下说,待从国子监归来,再来给娘娘问安。殿下还说,近来天气干燥,恐娘娘旧疾发作,特让人预备了凤髓汤,请娘娘午膳时务必用些。”
那内臣说前头几句时,皇后尚且只含笑点头,听到后来,却禁不住嘴角微微上扬,目光中也带了一抹柔软的笑意。
一时内臣去了,皇后心情愉悦,话也多了起来,殿中自是欢声笑语不断,又兼周仲莹语笑嫣然,声音灵动,远远听上去便好似碎珠滚玉一般清脆活泼。又说笑了一阵,另有内臣进来禀道,“皇上才刚和阁臣们议完事,这就起驾柔仪殿,并吩咐了今日午膳摆在娘娘这里。”
皇后点头道,“知道了。”周元笙端起茶盏,以盏掩面之际偷眼去瞧皇后,见她面上平静如常,并无适才听了太子那番话之后的喜悦,当即轻轻一笑,复又放下茶盏。
段夫人闻言,起身道,“圣驾至,臣妇等便先行告退了。”皇后淡笑道,“那倒不必,往常嫂嫂也在我这里见过皇上,且皇上知道我召了你们前来,既是一家子便没那么多忌讳,嫂嫂安心坐着就是。”
段夫人无法只得依言坐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外头便报圣驾到,皇后等人忙站了起来。只听一阵脚步声渐近,周元笙随众跪倒行礼,余光只扫到明黄衣袍的一角,耳听得皇帝和悦道,“免礼,都坐罢。”
众人一时归座,皇帝便道,“今日皇后这里热闹,朕来的不巧了,扰了你们姑嫂闲谈叙话。”皇后笑道,“皇上又说笑了,好容易今儿得了闲,妾该说可算把您盼来了。嫂嫂和侄女儿们亦非外人,哪里便没有机会说话儿了。”
皇帝哈哈一笑,因又问段夫人好,问许太君好,周仲莹是熟面孔,不过也关怀两句,看到周元笙却是愣了一愣,略做打量,问道,“这是默存的大女儿?”
默存是父亲的表字,周元笙听他问起,只得起身再福,道,“是,臣女周元笙拜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皇帝抬手道,“起来罢,不必拜来拜去的,原来你就是昭阳的女儿,样子颇肖汝母。朕记得你小名叫做隐娘,是也不是?”
周元笙愣得一愣,她头一次听说自己还有这样一个小名,怎么从未听长辈们叫过,反倒是这素昧谋面的九五之尊犹自记得。
见她怔忡不语,皇后便笑道,“那时她才刚出生没多久,这古怪名字还是昭阳的主意,也不知她那会子是不是正看唐人传奇着了迷。看这孩子适才的神情便知这小字也没再用过,想来公主也嫌过于刁钻呢。”
皇帝闻言,亦点头笑了笑,半晌言道,“朕与昭阳也许多年未曾见过了,如今看见她的女儿都已这般大了,不免让人生出岁月忽已晚之感。”
皇帝突发慨叹,皇后亦跟着唏嘘一阵,那段夫人久未插话,见此良机,便再度起身言明告退之意。帝后也不虚留,当即准了。幸而离去之时不必再行大礼,周元笙才得以于起身、蹲身、再起身的过程里觑见皇帝真颜。
只见宝座之上的人身着盘领窄袖袍,头戴翼善冠,年逾四十,容长脸白净面庞,眉目间颇有儒雅之气——这便是她的姑父,天下至尊之人的一副容貌。
作者有话要说: 走过路过看过的童鞋,冒个泡吧~
☆、清俊少年
段夫人一行三人出柔仪殿,仍旧上了肩舆,一时无话。也不知是否刚用过酥酪的缘故,倒好似三人的身子较来时重了,是以抬舆内侍的脚程比先前慢上许多,一摇三晃许久,方到了后宰门处。
偏又遇上东宫卤薄陈于此地,想是太子亦抄了近路——取道后宰门去国子监原本更为近便。段夫人和周氏二女无法,只得立于自家车马处退避,等候太子銮驾先行。
只是等了半日,也未见仪仗开跋,周元笙略略举目,见队伍打头处六面龙旗迎风猎猎飞扬,太子所乘金辂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心中纳罕,莫非那太子还未驾到,一众人便只好在这里苦苦等候。
正自胡乱猜测,忽听得身后一阵响动,周遭侍立之人立时屏声静气,正衣肃容。须臾,只见一众宫人簇拥着一位着朱红直身的少年缓缓行来,那少年身材修长俊俏,举止端然洒脱,正是本朝太子,皇帝第五子李锡珩。
李锡珩目不斜视,不曾留意周遭可有旁人,倒是他身旁的东宫局郎成保一早瞥见了段夫人等,俯在太子耳畔低声提醒了几句。李锡珩向西首望去,果然见段夫人垂手立于车畔,眉头轻轻一蹙,待要回眸,又看到俏生生站在段夫人身后的周仲莹,唇边忽地漾起一弯浅笑,举步便向西折了去。
身后一名华服丽人见状,忙趋前几步,轻声道,“殿下,时辰差不多了……”还未说完,李锡珩已冷冷回顾,沉声道,“如此多话,孤不须你提醒。”那丽人讪讪收声,当即垂眸不敢再言。
周元笙虽眼望地下,余光亦可看到逶迤前来的一行人,及至身前,段夫人已俯身拜倒,自己也连忙跟着跪下,耳听段夫人道,“臣妇拜见殿下,殿下千岁。”
李锡珩虚扶了一把,含笑道,“夫人请起。”待段夫人起身,方问道,“孤不知今日夫人进宫,可是才从柔仪殿中来?”
段夫人道,“是,臣妇奉娘娘懿旨,带小女入宫觐见。”李锡珩闻言,转顾周仲莹,笑道,“原来莹妹妹也来了,孤适才远远一望竟没认出,旧年一过,莹妹妹似又长高了许多。”
周仲莹听他提到自己,半垂首盈盈一笑,轻声唤道,“殿下。”李锡珩朗然笑道,“叫表哥好了,你又闹什么虚文。是了,我听说你要进宫给阿玥做伴读,果然现下已有了几分规矩,比旧年时大有进益,只是往后碰到我,仍是向从前一般称呼就好。”
这一番话说得语意柔和,似在循循善诱一个小妹妹,又似含着一些盼望和期许,加之声音极是轻软悦耳,便让人生出无从拒绝之感,周仲莹面色微微一红,低声道,“知道了,五表哥。”
李锡珩望着两抹绯色渐渐润上周仲莹面颊,不禁抿嘴一笑,目光略微偏转,才看到一旁还站着一个窈窕少女,姿容娇美若春桃秾丽,面色沉静如秋水潺湲,却是极为眼生,便问道,“这位女公子便是舅舅长女,自幼长于苏州姑祖母家的那位?”
段夫人含笑点头,代为答了一声是,又回身示意周元笙。后者本想躲在她身后混过去,此时也只得应道,“臣女周元笙见过殿下,殿下万福。”除此之外,并无一字多言,眼睛也仍只望了地下。
李锡珩淡淡一笑,不再理会。如此寒暄一阵,就是成保也有些沉不住气,轻轻拽了拽他衣袖,耳语道,“殿下该起驾了,再晚就该迟了。”
李锡珩这才略略敛容,向段夫人告辞。段夫人立在原地,目送太子登辂离去,也预备上车,回首时不觉望了周仲莹一道。周元笙心念微动,将脚下步子顿住,身子轻轻一晃。彩鸳忙扶住她,问道,“姑娘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周元笙喘息片刻,无力道,“没事,只是忽然有些头晕。”彩鸳嗔怪道,“怎么好端端的头晕起来,别是受了风寒。姑娘快些上车罢。”周元笙默默点头,却是以手抚头半晌未动。
段夫人关切道,“快将姑娘扶上车去,莹丫头过来跟我罢,让你姐姐好生休息。”周元笙忙回首道,“太太和三妹妹挤在一处如何使得,我没事的,歇一会子就好。”段夫人温言安慰道,“无妨,往日出门她还不是跟我同车,你既不舒服就更该好生休息,一路安安静静的才是。”
周元笙歉然一笑,也不再争辩,由着丫头们将自己搀扶上车,又让彩鸳留下服侍自己。一时启程,车内摇晃起来,彩鸳神色紧张,望了她道,“姑娘若觉得难过,就靠在我身上闭目养神好了。”
周元笙轻轻点头,忽然狡黠一笑,压低了声音道,“我骗她们的,谁头晕啊,你可曾见过我有这个毛病。”
彩鸳瞠目,半晌方恍然道,“我就说嘛,姑娘几时新添了这个病症,可这又是什么意思,莫非是不愿意和三姑娘同车?”
周元笙摇首道,“那倒不是,只是我乐意成人之美而已。”彩鸳不解她何意,环顾四下道,“姑娘是成自己之美罢,如今独占一辆车,倒是惬意了许多。”话音刚落,周元笙抬手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复又向外一努嘴,低声道,“轻着点,叫人听去了回头整治咱们。”
因那样子极是狭促,彩鸳亦忍不住噗嗤一笑,两人相顾笑了一刻,周元笙便示意她斟了茶来,徐徐抿了几口,方缓缓道,“你没瞧见太太适才的样子,满眼都是欲语还休的关切,还透着些焦灼,定是有话要同三妹妹说,恐怕这一路上是要憋坏的,索性我便成全了她,权当做好事罢了。”
彩鸳回想一道,讷讷点头道,“好像是罢,我也没太留意。那姑娘觉得太太有什么要紧事?”周元笙轻笑道,“左不过是为太子刚才那一番亲疏有别,诚意十足的话。”顿了顿,又淡淡道,“横竖不与咱们相干,管她呢。”
她一笑置之自去品茗,摆出一副闲闲懒懒的态度,彩鸳却着紧问道,“我瞧太子的样子,像是有些喜欢三姑娘似的,往常他们就相熟,如今更是近水楼台了。姑娘怎么一点也不急?”
周元笙挑眉道,“喜欢便有用么?储君的婚事岂是凭这个理由就能定下的。”微微笑了笑,又缓缓道,“不过都是一样的可怜,一样的由不得自己做主。”
彩鸳虽听出她话中之意,却也未顺着话接下去,自顾自道,“刚才我偷眼瞧了瞧,殿下真是好好俊俏模样,都说外甥像舅舅,殿下却比老爷还俊上几分,只是似乎太过清瘦,有些柔弱,说不上,竟像是有些病容似的,也不知道到底怎样。姑娘瞧着呢?依我说,殿下论样貌也是不输咱们家二爷的。”
周元笙突然横了她一记,斥道,“好端端的提他做什么?有什么可比的。”彩鸳全无惧意,抿嘴笑道,“姑娘做什么怕提二爷,我今日便想问个清楚,姑娘的心思到底是怎样的,就当是我为那不能提及,又不能忘记的人问的罢。”
周元笙愣得一愣,神思便有些恍惚起来,那人如今业已在金陵城,也许便在这禁城的不远处,也许正和储君一道聆听鸿儒讲经,也许正在某处轩馆与人高谈阔论,车窗外照拂过她的融融春日也照在他的眉梢眼角,掀起过她衣袖的湛湛和风也掀动着他的轻罗春衫,他们相距不远,却又仿佛已隔着一重天地,她实在不知还能惦念些什么,于茫然无计间,一句很早以前读过的句子蓦地里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