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芸豆公主-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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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声说来:
“我说今晨怎么大冷天的,那枝头还有喜鹊喳喳叫,原来是出门要遇贵人。我还正想着等下进宫去看你的,不想这里就遇上了,草民柳河洲叩见芸豆公主殿下。”
昭宁有个曦京人皆知,却不敢直呼的乳名——“芸豆”。这乳名来得也有趣,据说当时襁褓里的小公主哭闹不停,怎么也哄不住,后来乳娘才发现原来襁褓里夹了颗芸豆,硌了公主的背,先帝知晓后笑说,真是天生的金枝玉叶,遂称她芸豆公主。
这人先头的话说得夸张熟络,末了,又来一句草民叩见,称呼的却是公主乳名,定然是曦京世家显贵的出身,且与应该有发小的交情,才能这般自然亲近。
果然,夜云熙听他这么一番寒暄,非但未见生气,一直崩着的脸色反倒缓和了些,只是说话的声音仍是一贯的冷淡:
“不必了,柳河洲,你要是闲着没事,去将你的妹子好生管教管教。”
“殿下所言极是,七妹忤逆家父,又跑到沈府来胡闹,我正是奉家父之命,要将她带回去好生管教。”柳河洲答得顺溜,又凑近了些去看夜云熙,言语中毫不掩饰关切之情,又夹杂些纨绔意气,活脱脱一个浪荡贵公子作派,“豆豆,你怎么了,你看你这脸色,是不是姓沈的又惹你生气了,告诉三哥,我这就进去,连他一起教训。”
“不干你的事。”夜云熙别开了脸,声音有些哑,“你这马还不错,借我骑一段。”
未等柳河洲答话,夜云熙已抢身过去,从他小厮手中接过缰绳,一个纵身上马,一声口哨,扬鞭驱策,一溜烟就没了影。
“这……这,她……她怎么说风就是雨,手脚也太快了些,那是刚从西凌进的纯种汗血马,还未驯好的,一股子野蛮劲儿。”柳河洲在一旁急得跳脚,“青鸾,快,快让人把那边套车的马卸一匹下来,我去追你家殿下。”
凤玄墨见青鸾也有些慌神,他索性眼疾手快,将旁边套车的马,利落解下一匹来,也不劳驾柳河洲,自己翻身骑了,一路追赶上去。
第一卷 相见欢 第十八章乐游原打滚
夜云熙骑马出了四坊巷口,绕过东市,过东边永兴城门,便出曦京城,上乐游原。
一下子迎来一片天高草阔,茫茫旷野。这马也似乎突然兴奋起来,撒开蹄子,跑得欢快,虽说有些野劲,却正合她此刻心境,遂任由烈马驰骋,寒风拂面。
身后有一骑急速赶来,不多时,竟只落后她一两个马身位。她转头看了一眼,是那个又木又倔的闷葫芦,他倒是忠心,让他跟班,他便一路紧紧跟着,任她揉捏,可是,又有什么用?
她亲眼看见,亲耳所闻,她一心执念,想要许终身的人就要娶亲了,而且看起来还很中意他的未婚娘子,而她,似乎永远都是孤家寡人,母后疼她,却逝得早,父皇喜她,却也不在了,兄弟们忌惮她,被她杀了,云起依赖她,却是怕她多于亲近她。
别人只仰羡她万丈荣光,却不知那高处不胜寒,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成日里利益权衡,权谋较量,每每半夜梦魇惊醒,都是下意识地去摸枕下的匕首,稍微任着性子随着心来,就有御史言官们排着队朝她喷唾沫星子,而如今,只想寻个中意的人,嫁作人妇,安于内宅,洗手羹汤,相夫教子,却也是奢望。
心中憋屈渐渐化成泪水,双眼有些湿润,身侧那人却撵上来,渐有与她并驾之势,可此刻的狼狈与软弱,她不想给任何人看见,遂猛地打马,加快了速度。
那汗血马似乎懂她心意,一声嘶鸣,飞也似的狂奔,耳边呼啸,天地后掠,竟有种怪异的安全感,可以任她敞开心扉,尽情哭泣。那眼泪便跟泉水似的涌了出来,迷蒙了双眼,满脸都是。
看不清眼前事物,却由着马儿越跑越快,朦胧中,似乎前方出现一道草坡沟壑,那马儿一个急刹,四蹄顿地,飞身跃起,这急速变化中,她一时未抓稳,便被甩得飞了起来,那一刹那,不着天不沾地,脑中一片空白,她索性闭了眼,等待跌落在沟底的凌迟。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她以为马上就要撞在地上,起码也得折断几根骨头的当口,跌进的,却是一个结实的怀抱,紧接着,那人一声闷哼,后背着地,跌落在倾斜的草坡上,顺着惯性冲势,抱着她沿着斜坡往下翻滚。
仓促间,还不忘将她的头摁在胸前护着,又极力用身体将她圈住,不让沿途的尖厉怪石硌了她,两人就这样,一直滚落到沟底。
等止了滚落之势,定了惊魂,夜云熙试着动弹手脚,自己似乎毫发未伤,只是……被压得有些难受,那人沉沉地伏在她身上,她抬手去推,又有些四肢绵软,使不上劲,哪里推得动,她以为莫不是摔晕了,或是伤着了?
可再一凝神细听,那埋在她颈边草地上的头颅,正喘着粗气,紧贴着她胸脯的胸膛里,心跳砰砰有力,哪有什么大碍?
夜云熙不免恼羞成怒,呵斥道:
“混账,起来!”
那人却没有动弹,只顾喘气,她不由得大喊:
“你压得我喘不过气了。”
第一卷 相见欢 第十九章他看见你了
风玄墨将脸埋在枯草里,不敢抬起来,他怕她看见,看见自己耳根潮红,面皮发烫的模样。
方才虽说惊险,但毕竟有惊无险。见她跌落马背,他抢身接住,虽说落地时掉得扎实,但这女人身子轻盈,这处草地也松软,所以算不得什么,最多被乱石磕碰几下,好在他皮粗肉糙,受得住。
只是那一番缠绕翻滚,耳鬓厮磨,一种天地间只剩他二人的亲近,让他实在是……难耐。
加之一句“你压得我喘不过气了”,自以为很生气很威猛的呵斥,听起来,其实软软的,娇娇的,还带些委屈的哭腔。
他听得越发脸红心跳,身子发紧,直想做点什么,或者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压着。却又怕触了逆鳞,终是不敢贪恋,咬了咬牙,一个翻身下去,顺着滚了几滚,滚得远远地,躺着平息心中情动。
边上那女人亦躺在原处,愣了片刻,突然一个激灵,像是有所醒悟,飞快起身,几步冲上前,将他扯坐起,一拳便击过来。
风玄墨下意识躲了,迅速起身接招,这女人,竟是深藏不漏,除了内力差点,那绣花拳脚,使得让人眼花缭乱,若是反应慢些,根本招架不住。
他不敢攻,只管躲。以他的身手,自是吃不了亏。可渐渐又觉出些不妥,那人招呼不到他身上,越发气急败坏,攻势凌厉。这样缠斗下去,究竟要到几时?
他便放缓了身形,间或挨她一拳两脚,后来,索性放弃了躲闪,任她往自己身上拳脚招呼,等她出气好了,反正,那猫儿似的力道,只当是挠痒按摩。
到得最后,夜云熙挥拳踢腿折腾累了,自己停了下来,也不顾什么仪态形象,直接瘫坐在地上,重重喘气。
风玄墨亦松了口气,就着她旁边,坐下来歇一歇。
才一落地坐定,那人就俯身过来,拉起他的衣袖,用来……擦脸,汗水、泪水,眼角、脸颊,拭擦了半天,末了,将他袖子一扔,抬起脸来,突然问他:
“你说,我生得好看吗?”
那女人,毫无仪态地跪坐在地上,一身云色金绣的宫装常服铺散开来,衣襟裙边上尽沾些尘土枯草,发髻松散,耳边垂了几根凌乱的发丝,眼眶红红的,脸颊上还挂着泪痕,就这么不经意地问他,她生得好不好看!
这邋遢模样,加上微微笑意与期待眼神,反到平添一种蛊惑人心的魅态,一种纯真娇憨的韵味,他一时看得愣住,本就生性木讷,此刻更是憋得脸色通红,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算了,你这呆子,问你也白问。”那人放弃了,抬手去理耳边发丝。
“好看。”他猛地点头,说的嘶哑。
“嗯,我知道。”他的发自肺腑,豁破脸皮的回答,却被那女人轻描谈述应了,似乎对自己自信得很,可转眼又扔了手中发丝,轻轻叹息:
“可是,又有什么用,他终是不要我。”
平缓的语气,满是落寂与忧伤,凤玄墨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被这一声叹息,叹得碎了一地,有那么一瞬间,脑子空空,无法权衡旁顾,只剩一个念头,让她开心就好,于是鬼使神差,一句话脱口而出:
“他看见你了。”
“你说什么?”
“在沈府书阁里,沈大人进来之时,就已经看见你了。”
第一卷 相见欢 第二十章你赏我什么
夜云熙散坐在地上,脸色紧一阵,松一阵。
是她疏忽了,她带着风玄墨招摇进沈府,沈子卿既然在府中,下人岂有不通报之理。且她往常也就最爱去天水阁,不说看见,沈子卿就算闭着眼睛猜,也能猜着她在里面。莫不是有意带着柳芙苏来,演戏给她看?
这样一琢磨,心里更加失落,难道她在沈子卿心里,就这般惹人嫌弃,恨不得撕破脸来,避而远之?
可再一转念想来,这从天而降的柳芙苏,常年跟着柳河州在四国间浪荡,跟沈子卿连面都难得见一次,怎么突然间二人就你侬我侬,谈婚论嫁,一拍即合?柳芙苏那花痴有非卿不嫁的心,她相信,可要说沈子卿,那眼高于顶,视曦京女儿们如……无物的人,能喜欢柳芙苏?她倒觉得未必。
好吧,只要那人不是真的喜欢别人,她觉得自己就是离他最近的,他想让她滚远些,她偏不!他想让她死心,她偏不!他要另娶他人,休想!
思及于此,夜云熙渐觉呼吸舒朗,心中回暖,她别无心愿,只求一心人。自幼承母亲教导,想要的东西,一旦认定了,就需要靠自己的双手,去紧紧抓住,你有执念,老天才会帮你,你自己弃了,老天也无能为力。
遂长舒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掸一掸衣裙上的尘土枯草,整饰好头发,看着眼前这个跟班侍卫,也觉得顺眼多了,不由得盯着他,多打量了一番。
更准确些,是称得上养眼了,剑眉星目,悬胆鼻梁,丰满阔唇,又不多话,皮实,经得起揍,身手还不错,除了脾气倔了些,面皮黑了些……曦京的贵夫人们,也有不少养小倌人儿的,只是,那些个娘娘腔的白面小生,可比不得他……
夜云熙半眯了眼,看着那张又开始隐隐泛红的脸,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想得有些……偏了,这人怕是也知她荒唐名声,担心被她给荒淫了吧,赶紧收回思绪,命他去寻马回来。
凤栖将军都看得上眼的人,她又怎么能随便给糟蹋了。片刻功夫,那小子寻了两匹马回来,她纵身上马,带着他往东南边驰去。
曦京东南十里,有一木樨镇,因遍值桂花树而得名,又产一香醇米酒曰桂花酿,昭宁的亲兵鸾卫营便驻扎此地。
驰马入镇,夜云熙自发间摘下一根钗饰,让凤玄墨先去换来一大车桂花酿,再入了鸾卫营。
按曦朝祖制,公主亲王可制亲兵三千,摄政期间曾遭刺杀,遂将三千亲兵增至八千。从护卫队扩建成骑兵营,于军中抽调可塑之才,再加以强训,遍请国中名将与江湖高手,传授兵法战术、奇门阵法,以及散打格斗与刀剑枪棍之艺,又三月一次试炼考核,优胜劣汰。
于是,能沉淀下来的,皆是以一敌百的精锐儿郎,而能从鸾卫营走出去的,无论入禁卫京畿,还是赴边疆戍守,皆能独当一面。加之待军优厚,入鸾卫营,便无后顾养家之忧,几年间,鸾卫营渐成了曦军的看齐标准,以及曦朝军士们的一个向往。
有个爱好,闲来喜欢到鸾卫营转转,看这些骁勇儿郎们……打架。遂营中空地上,常年搭着一个高高擂台,不时有些想要较量的儿郎们,血性上涌时,跳上去操练操练,军中生活枯燥单调,马上也就有人起着哄地,扯场子。
夜云熙进营门时,那擂台上,正有人在比试,边上一阵唏嘘哄闹。
营门口一兵士见着是她,赶紧上前行礼,伺候她下马来。
“刑天扬呢?”她下马来,一边往里走,一边问他,她认得,这兵士是刑天扬身边的亲兵,就像是专程在门口等她的一样。
“统领大人家中有女眷产子,昨夜便回城去了。”那亲兵牵了马,恭敬答到。
“他夫人不是上月才给他生了个大胖儿子?”夜云熙最好的,就是记性。
“这次是……妾室。”
“这浪荡子!”夜云熙轻笑一声,果然是估摸着她会来,派亲兵专门在营门口候着的,便不再搭理那亲兵小子,径直往前走,营中的人见着了,纷纷行礼,她一路应了,上得擂台边的看台上来。
等营中兵士集得差不多齐整了,又让凤玄墨递了一坛子桂花酿上来,她一手将封坛纸揭了,一边朗声说来:
“诸位儿郎知我,素来最敬仁义智勇之人。我曾说过,诸位皆是我大曦精锐,平日里精进武艺,苦练本事,不是仅为了作我夜氏天家奴才,去数那曦京皇宫中的陈年青石板,或是防些奸腻宵小,飞贼刺客,护我这废物公主的安危,而是有朝一日能够驰骋沙场,保家卫国,开疆扩土,拜将封侯。兵者,本为凶器,需慎用之。而保我大曦,不受外族欺凌,佑我妇孺,不受战乱之苦,此乃兵者,最大的仁义智勇信,因此,诸位皆是我昭宁最敬重之人。”
她托了酒坛,开口自称,便无公主架子,一番话又说得豪气真诚,军士们听得肃然起敬。她举目环顾一周,继续说到:
“冬至之日,本该前来看望的,却因不慎感染风寒,卧病不起,未能成行,今日我以发簪为酬,换了一车桂花酿,聊表心意,请大家喝酒。”
众人一阵欢呼,直冲云霄。她抬手按了声浪,偏过头去,看了看一旁的凤玄墨,抬手指了,含笑说来:
“不过,要喝我这桂花酿,还得有个条件,先让我看看大家的本事,你们逐个上来,只要打得过我这侍卫的,赏酒一坛,再加百金。”
场中瞬间沸腾,个个跃跃欲试。鸾卫营号称军中第一,营中儿郎们个个骨子里皆有这第一的自觉与傲气,见了这名不见经传的侍卫,一副不显山不漏水的模样,立在擂台边,瞬间纷纷生出要跳上台来,将这人两拳撂倒,再一脚踢飞了,领一坛好酒喝的自信。
夜云熙转身过去,在一边寻了舒适靠椅坐了,方才那个邢天扬的亲兵倒是伶俐,跟着就送上来茶水与点心,她今日在外折腾了一大圈,腹中空空,赶紧喝口茶水,尝口点心,觉得很是合意。
再去看场中,鸾卫们倒是摩拳擦掌,已有跳上擂台,摆开架势请战的。可凤玄墨那木头却还在边上杵着不动,只睁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看着她,那神色,怎么像是有些……生气。莫不是嫌她没有事先知会他?
她不禁笑了起来,招手让他上前,像诓哄小孩儿般,轻声说道:
“你若赢了,我也有赏,可好?”
那人依旧闷葫芦不做声,只抬手行了一礼,转身行至擂台上,抱拳起势,与第一位挑战者打斗开来。
他无刀剑随身,挑擂之人也就与他空手格斗,一开始,两人皆是拳脚生风,看不出伯仲,未料二三十招过后,一个空隙,他猛地一招,将那鸾卫反手钳制在地,轻松赢了第一场比试。
紧接着,第二个挑擂者跳上来,不出三十招,却败下阵来。
第三个上来,风玄墨如法炮制,轻松胜出。
场下鸾卫们看得有些吃惊,却更加热血沸腾,鸾卫营的声誉,岂能轻易毁了?一番咬牙切齿,又重燃撂倒此人,舍我其谁的豪情。片刻功夫,第四位挑战者上得台来。
夜云熙亦觉得有些出乎意料,鸾卫们的本事,她心里有底,不至于如此不堪,那么,难道是这木头功夫太深?
但见他连战三人,亦不见疲态,脸不红气不喘,稳稳地立在那里,朝向看台这边,说了句:
“我有些渴,想喝点水。”
她拍拍手边那坛桂花酿,与一直候她身侧的那亲兵使个眼色,那亲兵便赶紧将酒递上擂台去。
风玄墨接过,仰头一阵狂饮,末了,将酒坛倒置,滴酒不剩。
鸾卫们倒不是心胸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