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烛寺佳人录-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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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的碧绿小池与盖着绒毯似苔藓的高立山石。那声让唐云羡警觉的动静是绣鞋踩在青苔上黏腻的声音。
这条路除了早晨修剪花园的宫女忙前忙后,是不该有人这时走过的。
她们凑近侧窗,唐云羡抬指稍稍推开一线; 两个在假山阴影中穿着霞飞粉宫装的侍女正面对面站立,一人交给另一人一个小小的红色叠纸; 唐云羡和清衡都愣住了。
是红烛令!
交接的两人匆匆走过; 唐云羡放下窗; 等到脚步声走远,她皱起的眉头都没散去。
“我去把那个红烛令偷来,看看上面写了什么。”清衡压低声音,唐云羡是客,不方便走动; 她不一样。
唐云羡点点头; 这帮人已经敢这样肆无忌惮的在宫中传递消息; 看来之前是自己想得轻易了; 她心中的不安渐渐弥漫散开,笼罩脑海,在思索中浮出了一个人的背影。她觉得心口猛地一疼,像埋心散发作时一样。
那个人她真的说到做到了吗?
清衡推门进来时,唐云羡的表情还凝固在空落的惶惑上,她微微一震; 是没想到自己的朋友竟也有这样的时候。可只是短短的瞬间,唐云羡看到清衡,神情又沉回往常的稳健,“没被人发现吧?”
“没有。”清衡凑过来,“我跟着那个宫女一直走,她不太像会武功的样子,但很警惕,可从她身上偷东西倒是不难。”
清衡将红烛令递到唐云羡手中,她纤长的十指轻巧翻开特殊叠法的红纸,里面黑色的墨迹徐徐展开。
清衡愣住了。
唐云羡挨着她的肩膀轻轻颤了一颤。
红烛令血色的纸里包着的是四个字的秘密:杀时平朝。
徐君惟和穆玳成天拿时平朝堵唐云羡的心口和嘴,但清衡只觉得是个玩笑,可此时再看唐云羡圆而颤动的瞳仁,恍然大悟,原来徐君惟和穆玳全都看出来唐云羡对时平朝的在意,才故意出言逗弄,如果时平朝只是线索,以唐云羡的城府和冷静,又怎么会在自己面前失态。
“我得马上出宫。”唐云羡把红烛令匆匆塞回清衡手心,转身便走。
“你要去救时大人就不能走。”
唐云羡回过头,没明白清衡的意思。
“时大人……在宫里!”
“他怎么在这儿?”唐云羡
清衡也替她着急起来,语速变快,“我早晨时听说中午时皇上要陪贵妃用膳,贵妃还说上次流星的事惹
了很多麻烦,要请皇上找时大人问上一问。方才贵妃那里已经传膳了,皇上也来了,时大人一定早就进宫在候召……”
她话音没落,唐云羡身形闪动,不是往外跑,而是靠近她,“我换你的衣服去。”
清衡点点头。
唐云羡穿上宫女的衣服也绝不像宫女,她那不怒自威的静寂挂在脸上,脚下稳而不趋,幸好走得都是少人的偏路,没人多看她。外臣侯召入内都等在皇宫以东连着前朝内廷的慎恪阁,深苔绿的厚瓦把烤人的骄阳都衬得静冷,廊道下栽得是细叶如剑的兰花,长檐锯齿的阴影刚好将所有扶疏花木揽入阴凉,唐云羡虽然也走在阴凉里,可后背却生出多少细细的冷汗。
她从前怀疑时平朝,觉得他和巧合两个字的不解之缘实在没办法不让人疑心,可如今听说有人要杀他,自己心中的戒备才彻底消弭干净。他的杀身之祸只怕连他自己都完全不知从何而来,那天要烧完浑天监察院的大火,可能不单单是想毁掉记录,她们更想抹去的是时平朝的性命!
到底这人知道些什么?又是怎么惹祸上身到必死的地步?唐云羡心中焦急,又因为误会而被愧疚折磨,她悄悄进了慎恪阁沏茶的偏屋,随便拎起个烧热水的铜壶往手边茶壶里灌满,端着就走,却在出门时迎上个刚进来的太监。
“快去啊,别傻站着!”太监尖声细气颐指气使朝唐云羡喊,她低着头从他身边走出门,刚拐向右,身后高晃的嗓门又吊了起来,“左边左边!时大人在左边的屋里,新来的都是什么蠢货,办事这样不清不楚的,没用!”
唐云羡也不回头,再往左走,轻轻推开了屋门。
慎恪阁雅致简素,和内宫辉煌连璧的光华奢侈全然不同,半个屋子都被书架绕起,屋内几个台案几个座椅都是给等候的官员休憩和准备的。
屋内只有时平朝一个人。
他穿着干净的海青蓝官服,立在铺了纸张的桌前正低头写着什么,全神贯注,有人进门也没抬头。唐云羡确认周围没人打扰,快步上前撂下茶盘,冒着热气的茶水从壶盖一圈涌出几泼。这一震,时平朝终于从专注中回过了神,和他抬头几乎同时,唐云羡握住了他拿笔的手腕。
唐云羡动作大用力猛,墨汁甩在纸上,圆圆的黑点不输时平朝此刻瞪大的瞳仁。
“唐姑娘?”他眼中是喜悦语气是惊诧,全然不知大难临头,浮起的笑容倒像是天掉银子刚好砸中了他的脑袋。
唐云羡看到这熟悉的澄澈笑容非但没有舒心,这不是在浑天监察院的星空下,也不是在上风湖的游船上,她连心跳恍惚的时间都没有,反而更急的紧了紧握着他手腕的五指,“离开皇宫,随便找个理由,不要去面圣。”
时平朝的笑容里透出一丝迷茫,“你为什么……穿着宫女的衣衫,说得也是没头没尾的话。”他顿了顿,发光的眼睛从上到下逡巡在穿了一身霞飞粉的唐云羡身上,“不过确实好看呀……我入宫这么多次,没人穿这身裙子比你好看。”
“什么时候了,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啊!”唐云羡终于发火了,她发火时就要动手,时平朝被她硬是从桌后推了出来,“皇上召你,但你如果出了什么意外也是能临时离开的,自己想个借口!别惹火了我在你身上捅一刀,再说你受伤不能面圣。”
时平朝的表情更迷惑了,“那……这样说来,要杀我的人是唐姑娘你啊……否则干嘛捅我一刀……”
唐云羡气得牙都快咬出响动,“快走,我从不开玩笑。”
他看着她袒露了心底秘密的眼睛,笑容从绽放到收敛,倒像在安慰唐云羡似的,轻轻拍了拍她指骨关节都攥得发白的手背,声音柔缓低徊,“当着皇上的去杀朝廷命宫,没有人这么大胆的。我看唐姑娘才是危险,不管什么原因,假扮宫女被发现也都是凶多吉少,还是你快些逃,我不会有事的。”
“她们连皇上都敢杀,你一个浑天监察院少监算什么?”
唐云羡不冷静的时候眼睛也在瞪着,时平朝看得楞了,全然没听清她惶急的警告,突然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的上轻轻一吻。
焦灼的不安全熄灭了,唐云羡呆呆站在原地,她总是反应敏锐,这次即便是时平朝再次让她陷入慌乱也不例外,她推出一掌,时平朝仓皇踉跄几步才站稳。
“你都要没命了啊!”她也不知道是气还是什么别的原因,脸上滚热,耳尖都是赤红的,如果烧水的壶加热到她如今脸上的温度,想必已经开始冒烟了。
时平朝捂着胸口,站稳后朝她笑了。
“时大人可在房内?”
门外突如其来的喊声让两个情绪完全不同的人都变得略有些紧张,唐云羡听出这是刚才那个骂自己蠢笨的聒噪太监,时平朝正了正自己的衣襟袖口,再朝她一笑,用笃定又温和的语调朝门外说道:“是下官时平朝。”
太监推门而入后半低着腰行礼,“时大人,皇上有旨,传召您立刻觐见。”
唐云羡的五脏六腑都往一起搅动,偏偏时平朝还是老样子,他趁太监还没抬头,又朝唐云羡笑了笑,眼里像是那天船上他们一同仰望过的星夜,无声无息却满溢温柔。
“公公请引路。”时平朝转过头,唐云羡在旁人面前什么也不能说,她只能看着时平朝跟着太监走出屋门,在最后时还不忘回头看自己一眼,再笑一下。
她刚才真该当机立断捅他一刀,这样的话,现在那些人就是抬他出去,她下手有分寸,顶多是轻伤,比去送死强。
唐云羡虽然气得胸口发闷,可还是不能坐视不理,她穿着这身衣服总算行动方便,出了慎恪阁的院子重新回到长乐宫,走得还是之前少人的小路。
长乐宫的正殿,围绕着柱廊,这是一座极其宏丽的殿宇,地台高出周围宫殿许多。唐云羡混进了宫女的队伍中,捧着随便拿来的盛放杯盏的剔红托盘,跟着她们一个个走过当值的禁军,行入殿内。
禁军只护卫皇上的安全,皇上走到哪里,他们便噤立肃守,唐云羡站在队伍的末尾,最后走进去时,守门的禁军将殿门再度关上。
“现下记录都烧了,时爱卿还能记得这样清楚,实属难得。”皇帝的声音在殿内沉沉的回荡,午间日光正盛,明胜烛火,殿内的十余个贴壁而立冰盏驱散了潮闷的溽热,时平朝立在阶下,贵妃和皇帝则相并而坐在台上凉榻,他们显然已经用过了午膳,珍馐换成新鲜瓜果与薄酒。和唐云羡一起进列的都是身份低微的宫女,她们没有资格再往前去,更有身份的宫人从她们手中拿过奉上的酒器与点心,摆到了皇帝和贵妃的面前。
唐云羡不知道贵妃和皇上问了什么,也不知道时平朝答了什么,皇上若有所思点点头,似乎还算满意,贵妃则没有加入君臣的对话里,始终安安静静。
时平朝这时写过了皇上的夸赞,唐云羡想着一会儿再跟他出去,有人敢在自己眼皮下动手,她总还来得及阻止,想到这里,刚才七上八下的心也稍有平复。
“天热难行,赐酒,爱卿喝过再告退。”皇上挥了挥手,温言说道。
皇上赐酒本该是极大的面子,时平朝倒也宠辱不惊的行礼,唐云羡刚下去的心却有力争上游,挤到她的嗓子眼。
杀人最容易的就是在入口之物里做手脚,这也是玉烛寺最擅长的手段之一,她怎么会不晓得其中厉害,唐云羡本就担心急切,看到端酒上来的宫女时,跳着的心像跌入满是凉水的深井。
奉酒给时平朝的不是别人,正是方才她亲眼看见接了红烛令的那个宫女!
第28章
时平朝全然没有任何警惕或是慌乱; 虽然有唐云羡警告在先; 可他平静得一如既往宠辱不惊,简直看了让人更着急上火。唐云羡纵然已经冷静下来在思索对策; 看他这个样子,静下的心又跳个不停。
天底下真有这样不知死活的混账!
她略微沉吟后悄悄从袖下扯出根细细的簪尾,唐云羡早做了万全准备; 可这一招不到危险的时候她也不会冒险引火烧身。簪子是她返回长乐宫时掰断的,簪尖别进袖口里衣服夹层; 没人能看到; 虽然比真正的暗器钝涩许多; 可已经足够她施展。
时平朝已然行礼接过天青色的杯盏,里面满满盛着淡琥珀色的酒液,在他掌间颤也不颤,可见他是多气定神闲捧着这杯要他命的毒酒,那侍女背对着皇上和贵妃; 半低着头; 唇边现出一缕笑; 浅浅淡淡; 就像游烟的鬼魅,唐云羡所站正对着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右手食指中指夹住簪尖,手腕轻拧后朝外一弹。
唐云羡不擅长暗器,但她内劲沉郁,不像徐君惟的轻灵取巧; 这一出手,钝尖的簪头灌注了她奔涌的劲力,刺空而去,不是朝那心怀叵测的宫女,竟然是往皇上和贵妃所坐的上位!
时平朝将酒杯举至唇畔,只一碰就要一饮而尽,忽然之间,清脆的裂碎声崩开回荡在殿内,皇上手中的酒杯乍然碎开,莹白的瓷屑像大块的雪片伴着酒纷纷而下。
“护驾!有刺客!”
太监凄厉的叫喊顿时此起彼伏,皇上一把搂过贵妃,两人紧拥站起,后退靠墙,禁军鱼贯而入冲至他们身前朝外站好,一时惊叫声出刀声连绵不绝,唐云羡和其他宫女一起被驱赶站至一旁,她出手奇快无比,动作却小,根本没人看清暗器的来向。
整个前殿已然在雷霆万钧之势下被翻了个底朝天,可什么都没发现。
“去看看外面!”皇上一指窗外,禁军立时夺门而出。
不一会儿,回来的禁军禀告,“回陛下,并没有发现刺客的踪迹。”
“一击不成,刺客定然已经想办法脱身,守住宫门,无端人等不得进出。”皇上显然动了怒,“一而再再而三,朕的性命也不是那么容易就取走的。传秦问来见朕。”
皇上自幼长在太后的阴翳下,血腥变故见得多,自然没有慌乱失措,他随后命人带受惊的贵妃返回休息,又让与此事无关的时平朝先行出宫,时平朝酒没有喝下去,见到这样的变故始终沉静守礼,他走过在一旁低着头的唐云羡身边时忽的顿住脚步,却没有侧头,又马上继续往外走去。
也还算不傻。
危险不再,唐云羡的气消得也快。
不一会儿,唐云羡跟着其他无事的宫女也被遣出长乐宫,这次再出来时不比刚才,周遭禁军翻了个番,里三层外三层都是玄甲的寒意,唐云羡不敢和秦问打照面,赶忙去和清衡约好的地方换了自己的衣服,随后去找长公主,假装只是送礼寒暄归来。可长公主以为自己的哥哥真的又遇刺了,急忙跑去探望,得知无事后才肯离宫,此时天色已晚,夜雨淋漓滴在马车上,先是一声声,再是一片片。
“什么?是你?”马车上,安朝长公主又因为兄长再度遇刺惴惴不安,唐云羡也不想隐瞒情况,便如实都说了出来,“是我,当时为了救时大人出此下策,只是击碎酒杯示警,并没有也不会存心真的伤到皇上。”唐云羡顿了顿,又说道:“长公主信任我,我也不会辜负这信任。”
安朝长公主纾解开来,忧心却没散去,“玉烛寺在宫中再度兴起?是有人借着你们的名头兴风作浪?”
“恐怕不是兴风作浪这么简单。”唐云羡压低声后的话语混着夜雨声,听得长公主也有些发冷,她知道唐云羡是那种不确定便不会多言的个性,心中不好的预感也渐渐爬升,“是太后的人么?”提到这两个字,长公主还是心有余悸,她多年的持重还是被年少累积的阴影冲淡,十指不自觉蜷起。
唐云羡注意到长公主的变化,细心的重新放缓语调,“她们起势快,根基未必稳,一次失败也不敢轻举妄动。我这次虽然只是想救人,但也能让她们觉得危险,为求自保,或许最近不会有新的动作,这期间我会继续查下去。”她不会安慰人,这样说已经算尽了全力的保证,至少希望长公主能稍微安心。
“云羡,谢谢你。”长公主听罢抬头一笑,温柔宜人。
这句话听得唐云羡不明所以,“公主为什么要道谢?”
“你自己可能没有发现,你关心人时就会多话,语速也变快,可脸上表情还是强撑着不变,这么奇怪稍微细心就能看出来,你为什么那么怕人知道自己的好意呢?”
唐云羡一愣,半晌说不出一个字,雨声在沉默里忽然变大。
最后,她还是淡淡开了口,“我不喜欢对人太好,因为被收了我好意的人骗,疼一次就要悔一生。”
长公主也怔住了,她本想调笑唐云羡的里外不一外冷内热,却没想到触动了他人的心肠。
马车到了枯荣观,长公主正欲开口真正安慰她,唐云羡却已经掀开了车帘,“天色晚了,公主早点休息。“没等长公主出声,她已然跳入雨中,不知去向。
只剩下公主一个人坐在马车里,雨砸透了敞开的车帘,夏日里马车都换了凉快的竹帘遮挡,可到雨天就显得车里车外沁出过分的凉意,雨滴洒在她鞋尖前一寸,长公主低着头叹息,唐云羡是她见过的那样多差不多年龄的女孩子里,最难懂也最不想让人懂的那个。
懂了她,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