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烛寺佳人录-第18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妥磐诽鞠ⅲ圃葡凼撬哪茄嗖畈欢嗄炅涞呐⒆永铮钅讯沧畈幌肴萌硕哪歉觥�
懂了她,这世上的悲辛难言也就都明白得七七八八。
夜雨在第二天早晨停了,到处湿漉漉的,太阳也升起在乌云后,哪里都封着潮闷,帝京的雨季虽然景致总被文人墨客提及,但有时雨下个没完,再有闲情逸致满腹文辞也觉得烦。唐云羡倒不烦,她早就不会因为天气这种小事烦厌,只是昨夜未睡听了半宿的雨,心头上耳朵里都是滴滴答答的续断之音,难免还是沉闷。
她拎着清衡说的那几盒专给徐君惟留的蒸云青贡茶,往上风湖走。
唐云羡得把昨天宫中的事告诉徐君惟和穆玳,这茶顺路帮清衡捎上也不算麻烦。
前几天穆玳成天抱怨徐君惟在她那白吃白喝,后来干脆住在独一亭,唐云羡来这里寻她却只看见被自己吵醒了的穆玳。
“她被我赶走三四天了,早不在这儿蹭吃蹭喝,不过这几天她确实有点魂不守舍,嘴也不那么碎了……”穆玳只穿着清透的里衣打了个呵欠,本就不长的袖子全滑到了肩膀,所见之处都是莹润的雪白,唐云羡看见她手背上烫伤的红点还没有消,心头的疑惑又水涨船高。
“你去太府寺找找看,我再睡一会儿。”穆玳抹掉眼角呵欠出的困泪,懒懒又斜回卧榻上。
“今天是值休的日子,她不在那边。”
唐云羡说完也不想打扰穆玳,刚转身却被身后懒懒的声音又叫了回来,“你每次跑得都比赊我账的混蛋还快,你这么急找她干嘛?”
“是一起找你们两个人,昨天进宫的事,等她来了我一起说。”唐云羡回头说道,“顺路替清衡送点东西给她。”
“那我等你找她回来。”穆玳的架子比唐云羡大得多,颐指气使里偏偏又像撒娇,唐云羡早就习惯她这样子,也并不以此为忤。
穆玳和她不一样,她气人总得看别人真生气了才开心,可几乎每次气唐云羡都像是拳头打在软绵绵的柳絮里,使不上劲儿,她在卧榻上忽然坐直,“你去怀慈书院看看。”
“她在那?”唐云羡
“你看起来像什么都知道,但其实也不知道的很多。”穆玳不放过每一个揶揄唐云羡的机会,见她真的一无所知,笑得格外明丽鲜妍,“你不会连怀慈书院的来历都不知道吧?”
“我知道,是当年孟原希当年在帝京讲学时公卿世家为他建得书院。”唐云羡仿佛没听出话语里的讥诮,平静且言简意赅地答道。
“孟原希虽然当年因为学富五车鸿博著论被先帝夸作天下之师,但其实他也不是天下人都收了当学生的,他这辈子五十多年其实就收了三个真正的亲传弟子,第一个嘛,是当今圣上的老师,被太后杀了,第二个是当今长公主原本要嫁的才俊,也被太后杀了,第三个可还活着呢,而且就活在咱们身边,也就是你要找的那个。”
“徐君惟?”唐云羡讶然。
能让唐云羡惊讶,穆玳更是心满意足,她拢过半挂在身上的寝衣,笑容里掩饰不住的满意,“玉烛寺出事时,徐君惟正在跟她的师父执行太后亲交的任务,她师父死了,她就去替她师父杀人,要杀的正是孟原希。后来的事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不如自己去问问徐君惟,她怎么成了孟原希的徒弟,又非要女扮男装回到她当时想摆脱的地方。”穆玳顿了顿,“今天是孟原希的忌日,每年这天帝京一些早年和他有过交往,又或者单纯仰慕的官员和读书人,都要去怀慈书院祭拜,徐君惟一定在那。”
唐云羡点点头,沉默且若有所思的再转过身,穆玳不由得收了笑蹙起眉,“不好奇我为什么知道这些么?”
“你本来就是玉烛寺少卿的徒弟,知道得多一些才对,否则这些年苦也都是白吃了那么多。”唐云羡最后的尾音已经是落在门外,话说完人也走了,穆玳冷冷看向空荡的门框,可最后嘴角却稍稍扬起,吐出声婉转的嗤笑。
帝京城背望凤脊岭,自北向南地势由高转低,连接青越城的帝青渠像笔直一剑刺穿沃野——粼波湛蓝的温柔一剑,所到之处满是稻香农家,沿着河渠出城后朝北走,城蓊翠碧叠,依依山峦好攀不高,风景姿绝皆可入画,山间有朱门世家的别苑,也有道观佛寺,这一代美景称为百翠烟嶂,是不得不游的帝京四景之一,曙云台在这其中不少最高也并非最绿,不叫峰也不叫山则因为刚好山巅是一块平整的台地,故而因此得名。
怀慈书院就建在曙云台巅,唐云羡走在平缓抬升的山路上,早有人把山路修成宽阔的石阶,路旁还有供人休憩的小亭窄廊。时间快到晌午,想必祭拜已然开始,山路人少,车马和仆从也都留在山下,这时道路上静悄悄的,唯有淙淙水声入耳不绝。
唐云羡本想等徐君惟回来再见面,但她嘴上嫌弃徐君惟话多嘴碎,又时不时动手才解气,可还是放心不下。那日徐君惟劝她去安慰清衡,如今自己也该看看平常总是笑的人是不是需要些许关怀,她可能不会体贴入微和柔声软语,但好歹听听徐君惟的絮语,也算做了该做的事。
怀慈书院白墙如玉,透过层层竹林映入眼中,墨色深瓦寂静庄肃,可声音就不那么静谧了,除了水声,争执的声音也随着唐云羡走进而越来越大。
“徐君惟,一年前你不配进这里,一年后也还是不配,从今往后每一年你都不必来这里惺惺作态,师祖在天有灵也不想见你这沐猴而冠的跳梁宵小!”
唐云羡定睛望去,怀慈书院方正的大门前,圣上亲手所书的御赐匾额下,两个穿着和徐君惟一样官服的人正堵在门口,而被他们阻了去路的,正是脸上没了平日里的嬉笑却也没了血色的徐君惟。
第29章
徐君惟的十指都握得惨白; 不比脸色好哪里去; 那一瞬间唐云羡甚至以为她要出手打伤拦住她还口出鄙语的两个人,可她慢慢松开握紧的双拳; 手臂像死鸟的长尾毫无生气垂着,本该伶俐的口吃却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双唇抿得死死一线。
她转过身; 拦门的人冷冷看着,满面怒容里尽是不屑。
徐君惟袖口里的东西足够杀死这两人千次百次; 可宽大的象牙白袖口低低垂着; 里面仿佛空空荡荡; 就像她此时的眼瞳。
“徐大人久等了。”
这一句女声突如其来,门前那两人和徐君惟同样诧异,他们看着从竹林道走来的唐云羡,脸上却是不同的表情。
徐君惟往常总说唐云羡走路显得比她官威还大,不是一摇三摆的装腔作势; 而是稳稳当当每一步迈出去都不徐不疾; 这时唐云羡也是这样; 穿着一身道姑的打扮; 清爽秀丽,可气势却跟长公主亲临没有区别。
“徐大人,长公主说你走得匆忙,忘了带祭品,特命我来追送,我们一起进去祭拜吧。”唐云羡清清淡淡一句话说完; 眉眼动也不动,徐君惟木然而立,她却已经迈步走到拦门人的面前,“为什么不让开?”
她语调轻慢,冷冰冰的,比颐指气使听来还过分,徐君惟上前一步想劝她说算了,可刚走到她身后,又听到她独有的冰凉腔调,“孟圣开坛讲学,贩夫走卒都能入内一听,他仙逝后倒是门下多了看门狗。”
“你!”拦门二人之中眉眼更年轻的那个少年听了这话火冒三丈,可他的同伴却低了眼色,忙挡在他身前低语,“她是枯荣观的人……长公主的弟子……”
徐君惟怕他们真的和唐云羡动手,也往前去隔开三人,她倒不是怕眼前这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而是怕唐云羡一怒之下两掌下去,这两个不知好歹的人真的要当场暴毙。
“我是不是长公主的弟子来不来自枯荣观,道理都还是道理。”唐云羡云淡风轻绕过徐君惟,侧眸看她,“徐大人请。”说完头也不回往书院里走。
徐君惟恍神片刻后,也跟了上去。
年轻气盛的那人还想阻拦,却被另一个拽住,但他气不过,又在两人身后怒道:“果然是背靠大树好乘凉,长公主的裙幅胜荫,怕是下面不止有凉风!”
“你!”徐君惟乍然而怒,这次拉住她的却是唐云羡,“不用管。”
“可是他们……”徐君惟咬着牙眼眶发红,整个瞳仁在充血的细丝缠绕里一跳一跳,唐云羡从没见过她这样愤怒,“他侮辱长公主就是侮辱陛下,该收拾他的是国法,不是我们。”
说罢,唐云羡漠然抬头去看门内前方,徐君惟顺着看去,不知秦问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
方才还怒火攻心口不择言的年轻人此时也看见了一身玄甲的禁军校尉,全身的力气一瞬间仿佛通通卸掉,像张软纸瘫跪在地上,他的同伴脸色比他好不到哪去,一个比一个惨白,也跪在一旁发抖不止。
秦问冷着脸走上去,他身后的两名禁军并不问令,按剑径直快走几步,把两个已经失了三魂七魄的人扣押住。而秦问走到唐云羡和徐君惟身边时便停下了脚步。
禁军带走那两人后,秦问才淡淡开口,“你方才话里话外提得都是长公主,就是想当着我的面激他们说出这样大不敬的话,对么?”
“祸从口出,从谁的口出,我管不了,但说出来了,秦校尉就得管。”唐云羡和秦问都是谈吐平静却字字冷胜冰雪的人,徐君惟觉得他们一起开口,自己后背在这暑热天气里也都是寒芒。她想,幸好现在玉烛寺没了,否则禁军的校尉和玉烛寺卿这样斗起来,怕是整个朝廷都得胆寒。
秦问并不是针锋相对说话也必然占上风的人,他不再多言,唐云羡于是也压低了声音,“我在宫中查到和刺客一样的衣料,秦校尉,你想抓的人恐怕已经在皇上身边了。”
秦问微微一震,下颚的线条骤然紧促,但也只是一瞬他便沉下眼眸,点了点头,“辛苦了。”他走了出去,徐君惟还没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可她想问时,唐云羡却已经继续往门内走。
书院正门内的花园开阔,走过就是正堂,里面已经坐满,祭拜的人一个个走上前,摆好祭礼,焚烧祭表,再行三次躬身大礼。徐君惟越往里走越拘谨迟疑,眼中的悲伤也越来越浓,唐云羡都看在眼里,她把原本要送的茶叶塞给徐君惟,两人一起步入祭堂。原本哀戚状的众人见了她们却都变了神色,有人诧异,有人愠怒,还有几个眼神都成了刀,恨不得要从徐君惟脸上剜肉下来。
按理说徐君惟年纪轻轻就成了太府寺少卿,该是官场上极为受用的明日之星,她也没有什么官架官威,除了爱去别人那蹭吃蹭喝的坏毛病,怎么看也不值得这些孟原希的门人这样愤怒,其中的是非曲直,唐云羡也开始有些好奇,但除了好奇,更多是担忧。
徐君惟的肩膀在轻轻颤抖,她低着头,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放上唐云羡塞给她的茶叶,又从袖口抽出祭表,引上瓦盆里的火,明艳的火光吞没白纸,她松开手,落下的是片片漆黑的灰烬。
有人在一侧站了起来,被旁边的人按下去坐好,也有人还不明所以,茫然的看向四周,想询问是什么情况,却又忌惮场合不敢多言。唐云羡比所有人都坦然淡定,她等徐君惟做完这些后一起站上前,两人并肩向已故孟原希的画像和牌位躬身行礼。
结束后,徐君惟感激的看向唐云羡,点点头,她也不多看周遭各怀心事的脸,大摇大摆带着徐君惟进来,又潇潇洒洒领着人离开。
她们之间只有脚步声,山泉和鸟鸣在风穿过竹林的飒飒细音回荡,徐君惟始终低着头,唐云羡一时竟不习惯她默然不语,只好先开口说道:“你如果不想说不用费心想怎么和我开口,我知不知道都无所谓。”
她这样说,徐君惟继续沉默了片刻后却抬头笑了,“那两盒茶叶是我喜欢的蒸云青,你肯定是来送我的,老师他不信人死有灵,起初大家还都遵照他的意思只焚祭表聊表心意,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堆人都带着东西蜂拥而来,真的是违背了他的意愿。其实我本来也不用送的,但你又在门口接长公主的名声说话,茶叶就还是摆着好了,谢谢你。”
唐云羡在竹林道一侧站下,“他们恨你是因为嫉妒吗?”
“你那么优秀,自小在玉烛寺大概也是一样,想必已经习惯在他人的嫉妒里优哉游哉了。”徐君惟还是笑着,可眼中却弥漫起哀伤的雾气,凝视她的眼睛,就像此刻迷失在了大雾弥漫的海上,“其实他们怪我是应该的。因为是我害死了老师。”
“你去杀他,但他却收你为徒,那时候玉烛寺已经没了,你已经没有理由去害孟原希。”唐云羡顿了顿,也把声音放缓,“我也相信你不会那么做。”
徐君惟身长玉立,脊背总是笔直,女扮男装惯了不用刻意拿捏也还是像个世家公子,但她听了唐云羡这话已经红了眼眶,和她们第一次见面时被毒打后的委屈一样,可怜得不行,“不管你信不信我,老师都真的死了,都是因为我。”
徐君惟读懂了唐云羡的沉默是让她继续讲下去的意思。
“杀了孟原希本该是我师父接到的命令,她带我去是因为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是该我早些出师了。但她半路便病了,到三江城时已经站都站不起来,我师父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她觉得太后是她的恩人,她死都甘愿,她才不管孟原希是不是当世大家学富五车。我被她训练了那么多年,还是怕她,她躺在床上咽气前说如果我杀不了孟原希,她做鬼也不会放过我。”
唐云羡微微点头,“你师父脾气是不太好。”
“对,我记得你说你见过她,她还指点过你功夫。”
唐云羡本想说不是指点是暴打,虽然最后凌慕云替她打了回来,但此时不是谈这个的时候,她示意徐君惟继续说下去。
“十年,我不知道云羡你和你师父相处了多久,她养了我十年,就算是花草也都该有关切之情,可最后一刻她留给我最后的话是这样,我便知道什么师徒情分,原本就是我自己的胡思乱想了。但我还是去了,我潜入孟原希的草庐,他一个人住,身边只有个多年跟随的老仆人,那老头耳聋眼瞎,就算我敲锣打鼓走进去他也醒不来。书斋里,孟原希背对着我坐在书桌前,我便走了上去准备动手。”徐君惟说到这里停了停,深吸了一口气,“他这时回头看见了我,惊讶了一下,可没有恐惧,我下手前他却笑了出来。他笑着问我,太后的身体可好?”
“那你一定回答了。”唐云羡知道嘴碎的人当不好刺客。
“我天生就毁在嘴快上,我竟然还回答了他,说,还行,听说能吃能喝。”
“嗯,像你说的话。”
“他又笑了,说,那我死了她就少了一桩心事,更要长命百岁了。”徐君惟渐渐浮在脸上的笑里徘徊着很深的眷恋,“我杀过那么多人,还没见过有一个居然还在死前和你家长里短的,又从记事起就到了玉烛寺,见到的都是漆黑地宫里阴沉沉的人,他是我活到十五岁见到的最有趣的一个活人,他拉着我谈问了半天,从太后的事到朝廷的事,我知道的都说了,不知道也编不出来,最后天亮了,他倒是坦然的笑笑,说不如让我明天再来杀他。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白天他的草庐都是成群结队来听学的人,不能白天下手,所以我就真的回去,等第二天晚上再来。”
唐云羡叹了口气。
徐君惟赶紧解释,“但我也不傻,我知道人心多变阴险诡谲,所以偷偷前来看看他是不是准备了天罗地网要抓我个正着,但没有,他还是一个人坐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