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烛寺佳人录-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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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阴暗的石室,墙壁斑驳得都有了青苔,铁灰色的石头切面整齐,并不是那种浑然天成的山洞,这种阴暗的感觉太熟悉了,唐云羡诧异地重新看向时平朝的脸,“玉烛寺的地宫不是已经毁了吗?你是怎么又带我来到这里的?”
“玉烛寺的地宫其实比你想得还要大,火烧毁了一部分又被封死了一部分,我们在的是个隐蔽的角落,快要到城南了,再往下走就是上风湖,所以不能再挖只得停在这里。”他耐心地解释,“我见过地宫的图纸,所以知道这里。”
唐云羡点点头,“这样的秘密都让你知道,太后一定很信任你。”
时平朝的目光忽然黯淡了,“她曾经信任过我。”
“我都知道了,只是从孟莞华口中知道的真相也不知道该不该信太多。”唐云羡的声音不由自主的放轻下来,她又感觉到一阵寒意,是受伤的左臂,原来时平朝把她的袖子齐齐裁去包扎好了伤口,纤细的胳膊就这样孤零零伸在衣衫外,才会觉得这样冷。
时平朝见她苍白的手臂上隐约看得见青红的脉管,体贴地把自己的官袍又披在她肩上,“她和你说了很多我的事吗?”
“大部分都是我已经猜到的。”唐云羡垂下眼帘,仿佛这样能掩盖外袍触碰肩胛时脸上泛起的一抹红意。
“我一直没有如实相告是因为,我太早知道你的身份。”时平朝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想你可能会恨太后,我却要为她复仇,你一定也会恨我。”
“你是怎么知道的?”
时平朝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平的纸和一角几乎褪色的鲜红,“这个红烛令是我在救姑母时在她那里发现的。”
唐云羡接过来展开,看见自己急切稚嫩的字体还留在快褪色的暗红上面:宫变,速逃。
“这是师父死后,我最后向宫中传得消息。”唐云羡不用展开那张纸也知道是什么了,“所以你第一眼看到我替你写得星象记录就知道我的身份了。”
时平朝笑着点点头,他像是在回想他们相遇的那个瞬间,嘴角和眉梢的弧度都温柔得让人不知所措,“后来我就又把你写的东西抄了一次,你的笔迹我就自己留下了。”
“秦问后来找我的麻烦,你帮了我?”唐云羡一下子明白了很多当时便觉得用巧合解释太过牵强的事。
“他也知道你的身份,是我说的,他那样做只是想警示你,我们都没有想过要对玉烛寺赶尽杀绝,我要报复的甚至不是皇帝,而是那些在最后背叛了我姑母的叛徒。”时平朝放下烛台,缓缓说道,“我因为反对姑母在朝中的暴虐手腕被扔去了禁军,从最低级的士卒做起,那时候认识了秦问,我和他可能就像你和玉烛寺那些朋友的关系,都从最阴暗的时候并肩走出来,就自然成了朋友。后来姑母想肃清禁军里不安分的世家子弟,秦问当然也算在内,他家世受皇恩,他当然不喜欢姑母的专横霸道。我在姑母手下救了他一次,其实这并不难,姑母那时已经顾不上这些小角色了,她的志向就近在咫尺,离巅峰只差一步,身后的阻碍自然不会放在眼中。”
“所以秦问会帮你除掉那些当初太后的秘密党羽,如今他们都安然享受背叛和沉默带来的荣华富贵,这些人也原本背叛了皇上,他们是你和秦问共同的敌人。”唐云羡终于知道了名单的下落和秦问为什么会是那个与中书令孟大人见面的神秘人,“你们本来是想借这次暗杀造成的人心惶惶顺势动手,但没有想到……”
“没有想到被冤枉后要洗脱罪名的人是你。”
时平朝的笑容里有欢喜也有苦涩,“我想了很多办法,都想把你推开这次风浪,但后来我明白了,你不只是为了自己,所以你是不会避着危险绕路。”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又不好开口,局促和不安取代他们谈论阴谋时那低沉的话语,唐云羡不明白为什么他忽然止住话,便等他继续开口。
“所以我刚才见到你说我想明白了,其实是我猜出徐大人也是玉烛寺的后人,那她就一定是在女扮男装。”
唐云羡脸上一热,嘴上却嫌弃极了,“我们在说性命攸关的大事,你能不能有点主次轻重……”她这样说着,埋怨的声音却越来越小。
“这也是我性命攸关的大事,在皇宫里,我以为我势在必得,可转过头又看你比对着我时温柔百倍去安慰别人,我当时真的很生气。”时平朝忽然笑出了声,他声音清澈温和,这样低低的自嘲很是好听,“其实我最气的还是你都不跟我解释一下,我是觉得在皇宫里,我已经明白了你奋不顾身救我的心意,可转头移情别恋的太快,实在伤心。”
“我什么时候……”唐云羡不知道该怎么措辞,有时她真的不懂旁人的脑子里都装得是什么,只好叹口气作罢,“你其实也不知道我真正的身份的吧,即使知道我是玉烛寺的人,你对我的了解也没有那么多,你不该随便就……就觉得我该让你生气。”
“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时平朝笑着看她。
“那你说,我是谁?”唐云羡不信他知道自己是凌慕云的徒弟,该是这一任的玉烛寺卿。
时平朝的眼睛闪烁着的,是她从没见过的光辉,“你曾经是玉烛寺的后人,现在长公主的徒弟,枯荣观的弟子,道号清衡,但这是假的,你真名姓唐,别人叫你的假名清衡居士,只有我叫你唐姑娘,你是个知道很多秘密的人,你怀疑过我,但我不怀疑你,因为你是我时平朝倾心的人,我还从来没有喜欢过谁,如果我喜欢得不好,还望唐姑娘见谅。”
唐云羡愣愣地看着时平朝,脑袋被他的话塞得满满当当,其他什么都容不下了,直到时平朝小心翼翼试探般得靠近她,像是在宫中那次偷袭得手般亲到她的脸时,她才意识到这个举动的大胆,抬起右手拍进时平朝的胸腹,他往后一仰,猝不及防跌倒地上。
唐云羡又震惊了,她以为自己还被□□牵制,哪有什么内力能用,情急之下挥掌出去也就是想推开时平朝,可内劲这样丰沛她完全没有预料到,时平朝皱眉捂着胸口爬回床边,她才从诧异中恢复,“我中得埋心散怎么好得这么快?”
“我……我有解药。”时平朝揉着胸口,挤出艰难的笑容。
唐云羡这时满怀歉意也晚了,可她还是觉得时平朝靠过来的举动是找死,是活该的另一种表达形式。可她的脸太烫,比左臂的伤口还灼热难受,她可能也是活该。
“你哪来的解药?”为了缓解尴尬,她只能换了话题接着问下去。
“我有很多玉烛寺该有的东西。”时平朝从痛苦里缓了过来,又能微笑着说话了,他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放进唐云羡的掌心,“这个也是。”
唐云羡的目光在触碰到一抹霞红时牢牢凝固了。
这一小块绯红的三角玉佩,她是与凌慕云相遇时第一次见到的,那时这个东西的威力让年幼茫然的她疑惑,后来她才明白这个是红烛令的印鉴,三角形压印在叠好后纸写的令文上才会让红烛令有使人胆寒的魄力。
这个东西本来也该属于她。
“姑母临死前给了我这个红烛令,她希望我能支配玉烛寺,替她完成没有完成的心愿。”时平朝鼓足勇气去覆上唐云羡摊开的手掌,这次她没有还击,曾经天下最让人恐慌的印记在他们两个人的手掌间变得温热,“可我不想这样,别人命换来的野心,我的胸口塞不进去,我对权力从来就没有什么兴趣,是权力送我全家到了极北之地,又是权力召我返回,它的魅力在我看来很荒谬,我不想拥有但也无法漠视。但姑母始终是我的恩人,她把我从磨难的地狱拯救回人世间,又给予我信任和嘱托,让我掌握自己的人生,可我辜负了她,坚持了自己的信念,是我有愧于心。所以,我要为她抚平死前最后的怨恨,那些背叛她的人并不无辜,我会继续揭露他们的罪行,直到每个人都得到惩罚,我已经想好了,如果将这次行刺的嫁祸在他们头上,你和你的朋友就能安然无恙,孟莞华也没办法再要挟你们,她害怕我说出真相,我可以保持沉默,但前提是你必须安然无恙。”
第37章
安然无恙四个字让唐云羡心头一暖; 却又马上不安的躁动; 她隐约觉得是哪里不对,不是时平朝; 而是别的她没有注意到的地方。
“你怎么了?”时平朝看她纤细的眉尖若有似无的往一块凑,刚才还闪烁飘忽的目光此时已然重新聚回锐意的一点。
“孟莞华想对付玉烛寺,你知道她除了清衡还清楚谁的底细吗?”唐云羡相信时平朝一定清楚。
“她知道清衡姑娘的身份也是因为长公主的缘故吧。”时平朝沉吟后说道; “清衡跟在长公主身边出入的次数不少,莞华在玉烛寺时或许与她见过面; 所以才敢断定; 但其他人她未必知道; 比如你,我其实也并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还有徐大人,虽然我猜她一定是个女子也和你一样出身玉烛寺,但她到底什么样的来历; 我也不清楚。大概莞华和我是一样的。”
“她如果真的见过清衡; 那清衡就有危险了!”唐云羡掀开时平朝的朝服跳下床。
“我和你一起去。”时平朝了解唐云羡雷厉风行的性格; 拦着她没有用; 只能帮忙和照顾。
“不,你帮我一个其他的忙。”唐云羡把红烛令塞回时平朝手里,“你拿着这个去找徐君惟,就说是唐云羡让你来的,让她去找长公主殿下,她如果不肯听; 你就打到她听为止。”唐云羡觉得徐君惟是打不过时平朝的,让时平朝制服徐君惟还算简单,她和清衡约好在独一亭见面,穆玳油盐不进,还是要她自己来。
“唐云羡是你的真名吗?”时平朝在刚刚被唤醒的紧张中却握住一缕低柔的线索,这是所有线索里最让他心动的一条。
“你的重点怎么总是错的!”唐云羡怒目而视,可又不像真的生气,她先一步离开,头都不回,可刚才咬牙的细细动静仿佛还在安静的石室里回荡。时平朝低头一笑,无奈和喜悦都挂在眼角眉梢。
唐云羡没想到这里离城南这样近。
天色已晚,可她露着的胳膊还是太显眼,披时平朝的官服满街乱晃也不是那回事,她从驿站后仆人晾衣服的竿子上扯下一件绛紫色的宽袍穿好,腰上用原来的胭粉色宫装的腰带在外面打个结,娇嫩的颜色古里古怪衬着旧如老铜的外衫,唐云羡混进衣着鲜丽的游湖人群中,冷眉冷眼也不像盼着风月的妙龄少女。
阴天的黄昏里,来上风湖的人都盼着下雨,这几天雨少了很多,帝京的人又不习惯了,终于又盼来了阴天,一般这样的天气,穆玳都要陪那些世家公卿的子弟游湖,如果天公作美,船刚到湖中央,雨便落下来,一丝丝垂进镜一样的湖中,比所有名贵的纱绢都要轻柔曼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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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中传来一阵空寂的低鸣。
阮琴声低而细,有时听来像女子的呜咽,穆玳很会弹阮琴,这几声连续的轻颤像雨真的落了下来,但路面干燥,并没有潮湿,湖面平整得一浪一浪漾开轻波,没有月光,湖水就像一整块没雕琢的墨玉。
唐云羡不是第一次听穆玳弹琴了,她听得出这复杂的指法。
独一亭里这时该没有客人,漆黑得像快美丽的礁石,唐云羡打算在这里等清衡回来,于是径直走上二楼清衡的房间,燃起烛火。
阮琴的声顺着水面荡悠悠得闯进她刚打开的窗,可忽然调子就变了,像是有人拿刀背刮擦琴弦,千军万马踏地而来,闷闷的滚雷响起,分不清是穆玳还是老天爷弹出来的音色。
唐云羡抬手灭灯,动作迅速毫不拖泥带水,她从二楼跃下,体内余毒尽消,轻功已是随意施展,踩上一个船篷,借着刚刚黑下来的天空,她又往下一个船顶上跳,落得极轻,船里的人只疑心起风了雨要来,完全不会想到有个人穿梭在上风湖的船只之间。
穆玳的琴声仍在指引,唐云羡循声而来,最后停在一艘最大的船上,这艘船船篷是用乌藻木凿成,这种木材稀有罕见,长在海边海水倒灌后的湿地里,木制极轻却贵重千金,这种木头做得船没法在海上大风大浪里遨游,可在有钱人家的池塘里和上风湖这种波澜不兴的水面,船造得大了也能浮得优哉游哉,徜徉温柔,随风而走,很有奢靡的艳冶风情,乌藻木木质细密,好浮色,上了色后更有富贵人家的气派,唐云羡脚下的不知是谁家的船,漆黑的天里船只四角都挂了琉璃风灯,好的蜡烛光焰偏白,透过亮色的琉璃照出明晃晃融金似的光,穆玳就坐在船头那两盏灯淡金色的光里,抱着一柄乌木的阮琴,不过已经换了调子,还是那种缠绵悱恻的曲子,可不知为什么,唐云羡总觉得穆玳即使弹这样的曲子,也总带着孤冷的寒意,尤其在盛夏的傍晚听,总觉得会有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自己肩头。
琴声停了,唐云羡看不见的船舱内传来了几声缓慢的拍掌声。
穆玳笑得妩媚可人,缓缓站起身,却忽的一斜,尖叫一声摔进湖里。
唐云羡看在眼中,心里想得却是摔那一下也太假了吧……
她看出穆玳是故意的,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船上的人慌作一团,她略微沉吟,心想刚才穆玳一定是看到自己燃灯的光才想到用琴声传讯,如今假模假式的落水,难道也是有什么消息吗?
唐云羡只好自己也悄然入水,深潜一些后朝穆玳落水的船头游去。
水里太黑,什么都看不清,又是没有月光的夜晚,比不上那天她和时平朝相遇时的视野,唐云羡想着会不会穆玳沉到更深的地方了,又往下扎了一个身子,忽然,有东西抓住了她的腿。
上风湖这样旖旎的好地方,也没有什么水鬼的传说,就算有,唐云羡只当再杀它一次让它做个鬼中之鬼,也不会怕。但顺着她腿游上来的确实不是水鬼,而是穆玳。
穆玳穿得是绫罗轻纱,进了水里就像一个粉嫩的水母,袖子和裙摆以及披纱全都在水中无依无靠的摇曳,她塞给唐云羡一支弦轴,大概是落水时从阮琴上取下的,唐云羡握住这个东西,想看清漆黑水里穆玳模糊的脸,可她水性一般,穆玳却像一条艳丽的锦鲤一个转身绕到唐云羡身后,挺身一蹬,两脚稳稳踹在唐云羡的背心上,蹬出老远。
这猝不及防的一踹,唐云羡连着吐了好几串泡泡,一口气几乎憋不下去,可她再回头时,穆玳已经浮了上去,她也只好握紧弦轴,卖力游向岸边。
上风湖最偏僻的地方还是有几个零星的游人,湖底突然冒出的黑影吓得几个人惊叫四散,黑影上了岸也不停留,像水鸟一样冲上天空,消失不见,游人心悸之余再去寻找,在漆黑的夜色里却什么都看不清了。
唐云羡浑身湿漉漉的,在快要下雨的闷热夏夜也还是浑身发抖,更别提她刚刚受伤的胳膊又泡了水,一跳一跳的疼,她却不敢随便停下。直到远离上风湖,在一处僻静的宅院屋顶上,她才停住,抹掉脸上的水珠,拿出握紧了一路的弦轴。
弦轴里面是空心的,堵口封着红腊,像凝固的血,穆玳心思细密又是玉烛寺少卿教出来的徒弟,哪怕没有武功,多少会武功的高手也未必能和她一较高下,这样大费周章,只怕里面有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唐云羡碾碎蜡封,红色的粉末在她指尖稍稍变软,里面的纸卷被她用手指夹出,唐云羡的目光一触到上面的字迹,本来就被寒意笼罩的身体像结了冰。
穆玳一定是极其紧迫的情况下用画眉的螺黛写在染唇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