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烛寺佳人录-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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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万幸我不知道,但听你说这话我一定是倒霉。”唐云羡忽的笑了,她转过身逼视孟莞华的眼睛,哪有半点笑意?“刺杀皇帝的人是你和你在宫中栽培的那一批新的玉烛寺走狗,我不知道你后续的打算是什么,但你不该把我和其他已经和玉烛寺毫无瓜葛的人牵扯进来。”
“我不想方设法牵扯你们入局,又上哪里找到这些曾经的同僚呢?”孟莞华低头一笑,“我和长公主熟识,因此一直知道清衡的身份,禁军能去抓她也是我透露的,我在想,能从她身上扯出一个算一个,要是能拽出玉烛寺从前的姊妹们,大家能还像从前一样最好。我真的不知道,会收获你这个惊喜,你出手解救清衡的时候我就猜出这样的人绝对不是那些庸碌的后辈。”
“所以你一直躲在幕后,想看看我能不能发现你,怎么发现你,甚至还要用……”
“用时平朝来逼你出手,是吗?”
唐云羡被她打断和说中下怀也没有气恼,淡淡说道:“你接话还真快,天生就是当鹰犬的命。”
孟莞华一愣,眼中怒意闪过,可脸上却还是笑,“是啊,我也不想永远当个命数由人的鹰犬,可我之前有什么办法?我的命是太后给的,所以要为她卖命报恩,她让我陪伴皇上身边,她欺骗我就该假装不知道继续忠心下去,活该为她的野心陪葬吗?她的野心值得那一场帝京大火和上万条人命,我的野心就一文不名吗?唐云羡,我也想问问你,你这辈子也算是暗无天日熬着活到了现在,你难道就没有不甘心么?你好不容易有了一步登天的机会,却又因为宫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你是打算继续这样缩头乌龟藏在帝京一辈子,埋没了自己的才华吗?”
她一气说完,点缀着嫣红花钿的胸口轻微的起伏,许久,脸上又浮起一丝怨毒却甜美的笑容,“你的心里就没有恨吗?”
唐云羡没有回答,她看着孟莞华的眼睛,只觉得自己像在和个疯子心平气和的说话,但她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孟莞华想把她们当成替罪羊推出去太过容易,和她合作确实能洗脱嫌疑,那是因为她们从这以后就不是真的无辜,而是彻底的罪有应得了。
唐云羡没有办法这样快做出改变所有人命运的决定,她淡淡说道:“我恨什么?又没人要给我皇位继承。你恨的是你的命,我也有我的命要顾,你把我逼到这个地步,还装着心平气和说是给我选择,你这虚伪的毛病真的很像太后,你们不愧流着同样的血。”
“所以大人说得对,人世间哪有什么新鲜事啊。”孟莞华微微一笑,像落花旋于清澈的水面,潋滟四散,是悄无声息却又使人惊叹的美,唐云羡不知为什么想起了一个已经不是她朋友的朋友,她们真的太像了。
“我不能这样快给你答案。”唐云羡还是不得已只能缓兵之计先行,“玉烛寺没有了,我也不是玉烛寺卿,别人的命运我不想握在手里,我要问问其他人的意思再做决定。”
“不管这是个什么样的决定,我都希望是我想听到的那个答案,因为你们真的没有其他路能走?即便这件事你们证实了不是玉烛寺后人所为,你们却没有办法指正我,你们没有证据,也不敢拿我怎么样,我的手里握着你们的秘密。可你们转嫁到别人身上,接着这件事多除去一些心头之患,皇上也是乐见其成,不管怎么样,从一开始你们就是一定会输得,想要活下去就得重新选择能庇护你们的羽翼。”
唐云羡笑了笑,这笑容平静极了,并没有轻蔑,却让孟莞华第一次皱起了眉头,“大人是小看了我啊……”她又似笑非笑地说道。
“我不敢小看太后的继承人。”唐云羡转过身,拨开雾一样轻软的垂帘,“可为什么居高位者却总是小看蝼蚁心里对自由的渴望呢?”
“你什么时候给我答案?”孟莞华看着唐云羡离开的背影,笑容也逐渐淡去,她一直以为自己掌握了一切,即便知道唐云羡的孤清倨傲,也不会以此为忤,但还是为她刚才展现的那一瞬间的漠然所激怒。
“不会太晚。”唐云羡的人影先是消失,话语飘了回来。
孟莞华聘婷而立,不悦的表情终于舒展,那是一个笑容,有些虚弱,却又自负,她像秋天要飘落的最后一片明艳的黄叶,忽的倾倒,用力扶住桌沿才勉强站起,嘴角噙着的笑里慢慢滴下一丝血迹。
帘幕之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影。
“你装模作样的能耐比我刚认识你的时候精湛多啦。”人影是一个清越好听的女声,像晴空时的鸟鸣,说不出的婉转动人。
“可能因为说得都是实话。”孟莞华从绣着繁复缠枝菱花广袖里伸出的雪白细臂,死死扶住桌子,苍白的脸上已经布满了汗珠,“现在可以叫人了么?”
“别吧,再等等,她武功很好内力又深,要等等才能意识到香气里有毒,你再忍一忍。”帘幕后的声音在停顿后忽然飘出一丝叹息,“总在一个地方摔倒,她啊,还是没长进。”
作者有话要说: girls battle!
第35章
水汽潮闷的香气总算退了; 唐云羡走出屋外; 晴空下包含清香的空气重新灌入身体,她深吸了一口气; 没等喘匀,便听见有太监呼和着宫女朝这边走过来,唐云羡不敢再多耽搁; 纵身一跃跳上高墙。
她没在高墙上站稳,肺腑里却忽然有股诡异的酸软在攒动; 额头上顿时冒出无数细小的汗珠; 冰冰凉凉; 唐云羡心中一惊,脚下不稳,竟然从墙上摔了下去。
她浑身被冰冷的气息笼罩,但这气息又这样熟悉,就像七年前夺路狂奔时的感受。唐云羡明白自己中毒了; 甚至中得还是当年的埋心散; 玉烛寺最喜欢用的这种毒药因为用量和掺入的其他配料可以组合成千百种的不同的效果; 七年前的埋心散没有要她的命; 好像只想让她跑不掉落入禁军的手中,七年后还是一样,她隐约感觉到真气无法提回四肢,酸软的四肢总想下垂,钝痛在五脏六腑里沉声敲打。
孟莞华是想让她彻底走投无路。
她落入了禁军手中,就会被拿去要挟其他人; 这样所有人都落入窠臼,一个也飞不出贵妃的手掌心。
自己是在用缓兵之计,孟莞华又何尝不是?
唐云羡用最后的力气站了起来,她还能动,必须先离开这里。
一声凄厉的鸟鸣从高高的天空滑落。
她刚刚跳出的别苑墙内爆发出阵阵慌乱的叫嚷,“有刺客!贵妃娘娘中毒了!”
她们一起被热水晕开的湿气缭绕,那股香味很好的隐藏了一切,拿自己来激起混乱,这果然是孟莞华最擅长的事情。
和惊叫一同传入唐云羡耳中的还有数把刀出鞘的震动,禁军们的动作总是很快。
唐云羡努力压住并不太多的毒性,夺路狂奔。
下山的路其实只有一条,唐云羡知道为什么孟莞华为什么会想在这里摊牌,她一边跑,一边压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鲜血。整座山就像一个密实的口袋,她插翅难飞。用这样的心思来对付自己,唐云羡忽然很想笑,她又想起七年前那个逃亡的夜晚,和此时明日昭昭并无区别,都是走投无路和自己孤身一人。
她没有走山路,而是朝竹林最密的地方钻行。来这里,她也不是全无准备,至少全部的道路她都探得清清楚楚,山后有一条窄溪,山上居住的人为了方便打水便走出了一条土路,她向朝东的竹林跑了一会儿,便踩在密实无草的土地上,已经能听到潺潺流水的细小声音。
呼吸越来越困难,唐云羡甩掉额头上的汗珠,脚步一踉跄,差点撞上道旁笔直参天的竹子,她眼前白花花的一片,都是阳光,再看清周遭绿意时,一道比阳光更亮的光闪现在面前,唐云羡猛地后退,半跪在土道上,太阳曝晒过的尘土飞扬起来,潮湿的夏日忽然变得干燥紧绷。
面前的是个黑衣人,她拿着匕首,刚刚扑空的一击后重新站稳。
原来不只是自己准备好了,孟莞华准备得也不差,但这个刺客身手一般,她在宫中只能笼络培养这样的货色,怪不得这样心急火燎不择手段想要她和她的朋友们加入。为了抓住她用以要挟,孟莞华已经暴露了她能用的最后棋子,纵使都是废物,也仍然能拖住她直到搜山的禁军赶来。
如果是平时,十个这般不入流的刺客都不是唐云羡的对手,但此时她站起身都得咬着牙,刺客第二次扑向了她!
唐云羡倒向地面,整个人平摊在土地上、灰尘里,刺客的动作是快,匕首凄冷的寒光是朝着她身体的,目的不是刺杀而是制服,利刃平扫,卷着呜咽炽烈的风,唐云羡抬臂格挡,错开刃锋。
血滴在脸上,痛楚稍微缓解了埋心散制造的麻木,受伤的胳膊灵敏了一些,虽然只是一点,但已经足够她反击!
刺客落空一击,挺身再刺,回旋的手臂刚好顶在唐云羡脖颈后,她挥舞的动作是很快,但却太粗糙,急于求成就会留下弱点,唐云羡半直的身躯像压到极致后反弹的修竹,骤然绷起!匕首挥划的弧线从她刚刚停滞的地方切过,刺客的半个身躯都毫无遮掩的留在那里。
这样近看,一下子就能看出对方是个女人,大概也是宫中那一批新的玉烛寺门人,信了孟莞华的鬼话,以为忠诚就能创造一切。
刺客攒刺匕首的胳膊没有收回,在掩护身形前,她的胳膊碰到了唐云羡受伤的手臂,这一碰疼得唐云羡浑身战栗,但她必须咬牙抵住!
利刃的折光闪过双眼,唐云羡挺直脊背,用尽全力将刺客握刀的胳膊回推,她压住肘部和手腕,力量和痛苦一同沉下去,扣压向内,刺客并没有她这样机敏的反应,只能措手不及,眼睁睁看着刺出的匕首被硬生生顺势推回,插进自己的胸膛。
金属摩擦骨骼的震颤从酥麻的掌心传来,唐云羡咬住牙,拧动匕首在血肉里横推,切碎了刺客的心脏。
这是她最后的力气了。
唐云羡眼前再度一花,死里逃生后没有侥幸,她重新跌坐在地喘着粗气,支撑上半身的胳膊按进潮湿的土道。土道其实很干燥,是刺客胸口流出的大量鲜血浸湿了泥土,唐云羡的左臂也在不停流血,伤口不小,她能感觉到一阵尖锐一阵麻木的痛苦。
忽然,她双手支撑着的地上传来规律的震动。
是马蹄。
这样有力的踏地只能是禁军的军马,唐云羡用力催促不听使唤的双腿,下半身却纹丝不动,像提前死了似的瘫软在地。
她不敢相信自己这样就要成为其他人的累赘了,孟莞华不会杀她,可这比杀了她还要难受,自己本来答应师父保护那些无依无靠的人,可最后却是这样的结果。
唐云羡吐出一口血。
马蹄声更近了,她抬起头,身体颤得比地面还厉害,从头到脚都像被寒意侵袭,动弹不得,这感觉比她知晓自己中毒、比七年前还要强烈。
马上的人穿着一袭海青色的官服,袖袍在气流中像旗帜一样飘散招展,他的脸唐云羡即使双目被毒性侵蚀到模糊还是能分辨得一清二楚。
时平朝在马背上拉开漆黑角弓,搭上一支黑色尾羽的灰薪长箭,指向了她。
她忽然就想到七年前,那个禁军也是这个动作,同样的弓箭瞄着她中毒的身躯。从前唐云羡听师父说过,禁军练习箭术都挑非得最快的红隼放飞,一连三只,禁军军士在马背上奔跑中拉弓,箭囊也只有三支长箭,三支皆中才算合格,因此除了最常用在短兵相接的刀术外,他们的箭术也精熟到百步穿杨,指眼不偏。
她现在比红隼差劲多了,时平朝一定不会失手。
箭矢撕裂的空气的声音弹涌袭来,寒芒在日光下剧烈闪烁,唐云羡被冷汗湿哒哒黏在左脸上的鬓发在气流挥斥里忽的上下翻飞。
箭擦着她的脸呼啸而过,身后闷哼一声,唐云羡回头看去,一个黑衣刺客咽喉被长箭贯穿,血像泉水咕嘟冒出伤口,翻起鲜红的泡沫顺着箭杆淌在地上。
她惊异得说不出话,也来不及回头,马蹄也擦着她踩过,唐云羡腰上一紧,整个人悬上空中,她再晃过神时,已然像筋疲力尽的旅人靠在一棵阴凉的树下,浑身都找到了依傍。
那只有力的手臂还横在她腰上,死死扣住,比她刚才捅人那一刀用力得多。
埋心散快要夺走她全部的神智了,唐云羡像深深嵌入时平朝怀中一样,在马背上颠簸着努力抬头,脖子却不听她的指挥,越来越低。
她的耳朵紧紧被压在时平朝的胸口,听着他胸前里擂鼓似的心跳,毒性就像发作得更快了似的,催她赶紧闭眼休息,左臂伤口的痛楚被毒性强烈的麻痹打败,她现在连胳膊的存在都感觉不到,更别提滴血的伤口。
唐云羡闻到一阵血腥味也掩盖不去的味道,这味道让她想起夜幕下摇曳的孤舟,映照在湖面里的万千星辉,时平朝脱外套披在自己肩头,那时她也被这样的气息裹挟,是纸张裁开后和制成算筹笔尺的硬木留下的枯萎干燥的味道,和整个夏天的闷热湿潮背道而驰。
还有那天浑天监察院的大火,她最后记住的感觉除了炽热的折磨还有从身后围拢的力量。
都是一个人带来的熟悉,都是一样的真切。
马蹄踩进水里激起的声音清脆悦耳,这是她原本打算逃跑的路线,水花溅起到滚热的脸上,唐云羡觉得全世界都变成一团模糊的云雾向她围拢而来,这里和此刻都是她所停留过最舒适的地方。
她闭上了眼睛,熟悉的声音透着心脏扣响的胸腔传进耳中。
“唐姑娘……你方才的神情……你……你真的以为我那一箭是要朝你去的吗?”
她能听出语气里的淡淡悲哀和无奈,还有一种很难分辨的情愫,比毒药还让她难受。
“为什么我在你心里会是这样的人啊……”
她没有来得及解释就沉沉闭上了双眼。
第36章
阴寒的空气拼命要挤进她的胸腔; 凉意箍进疲惫酸软的身体; 唐云羡颤抖着睁开眼,黑暗扑面而来; 她紧绷着坐直时有什么东西从身上滑了下去。
一点橘红的暖光急切地照亮黑暗,唐云羡眼前一晃,忍不住用手去挡; 她惯用左手,可微微一抬左臂便火烧似的锐痛难当。
“是我。”时平朝的声音随着光亮的靠近出现; “我怕你一醒过来刺到眼睛; 所以没有点烛火。”
唐云羡的心跳慢了下来; 她放下手臂,适应了光线,看见时平朝正在床边弯腰拾起她刚刚坐起来时掀掉的海青色官服。
这衣服原本盖在她的身上,时平朝抖了抖,手里的烛光也跟着晃了晃; 他慢慢又把衣服盖回唐云羡的身上。
他坐下来; 两个人的目光毫无意外的碰到一起。
唐云羡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和这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对视了; 她原本很喜欢这双眼里的干净剔透; 后来又觉得这份清澈只是黑暗的表面,可现在她觉得自己什么也看不清,烛光闪烁着在他眼底跳跃,照开一片柔暖迷蒙的淡黄,浅浅的光晕中她能看清自己疲惫的倒影。
“谢谢你。”唐云羡看着他的眼睛说道。
时平朝笑了,眼里原本聚拢的温柔缓缓满溢着散开; “我以为你开口就要质问我,你要是问我‘为什么救你’这样的话,我大概会比之前发现你眼神里的绝望还难过得多。”
唐云羡想起昏过去前听到的仿佛轻叹一样的话语,不由自主移开目光,转去观察四周。
这是个阴暗的石室,墙壁斑驳得都有了青苔,铁灰色的石头切面整齐,并不是那种浑然天成的山洞,这种阴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