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宠妻日常-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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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番变故让众人瞠目结舌,李先生若有所思,蒯彻则密切关注着韩信神情变化,孔藂和陈贺面面相觑,心道还真不知殷嫱性子竟刚烈至此。
殷嫱拣了个最过分、最尖锐的说法讲了出来,就静等着韩信恼羞成怒,退还婚书了结婚事。
“……邑君可知,悍妒乱家犯了七出”李先生李左车忽然问她,殷嫱颔首,她绕过几案,脱簪跪伏于地。
韩信许久没有说话,他用一种古怪的眼光打量着殷嫱,殷嫱微微忐忑,韩信多年戎马,身上自有一股摄人的威仪,或许是久经血火的煞气,或许是说一不二的强势。殷嫱在退婚的时候,总觉得没由来地心虚……和难受。
“你原竟是担心这个”他语气轻快,唇角染上了一丝笑纹。
殷嫱当然不担心这个,不过她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韩信双手托起她,他虽然瘦削,却也不是殷嫱能挣开的,他将殷嫱圈在怀中:“齐王宫里原先那些姬妾,全都送给汉王。田妫也一起送过去。”
他颇有些忐忑道:“伯盈,你觉得这样可还好”
现在这是个什么情况
殷嫱、孔藂、陈贺、李左车、蒯彻简直不知所措。
静女其姝,俟我于渝①。爱而不见,搔首踟蹰。文雅娴静的姝女,在巴渝等待着我。她不愿嫁我啊,惹得我搔头又徘徊。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原文是俟我于城隅。
第5章 四、不稼不穑
“那位女公子被大王打发过来,向邑君请罪了。”
殷嫱刚用过朝食,女萝送上一杯金浆,顺口提了那么一句,语中不乏嘲笑:“奴婢回了她去,邑君今日还要去东西市,哪有空理她。”
“孟妫啊……”
她一提,殷嫱就想起前些日子韩信一力压下两位最信任的谋士的声音,加紧了迎娶的事宜,婚期在三月上巳节,不免头疼起来。如今韩信占了齐地,楚王项籍和汉王刘邦都有求于他,让他三分,她要敢直接悔婚回巴郡,刘邦不把她绑了打包送过来当筹码,她自个儿都不信。
“是她,自她阿姊被送到张君侯那儿了,成了送给汉王的美姬之一,她活像是缺了毛的雉鸡,霜打了的冬葵。”女萝眉开眼笑,俚语一句接着一句。
孟妫是原田齐宗室送来给齐妫当媵女的,殷嫱这段时间恶补了不少史书,也知道春秋战国时,盛行媵妾制,贵族娶妻时,其妻会携同宗之女为媵,而媵妾与主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古风没落,媵侍难见,但残存的旧贵族们抱着从前的荣光,还坚持着送媵妾陪嫁。
但如今孟妫的主母都成了送给汉王的卑微姬妾,孟妫当然也高兴不到哪里去。
“算了,也不必叫这姑……”殷嫱顿了顿,这时候还不兴姑娘和娘子的叫法,干脆用秦地的叫法,“女子等,抽空见了再去。”
孟妫被寺人引入陌生的宫室,心中无不痛苦。她比齐妫小,没经历过秦灭齐的痛楚,从小生长在乡里,礼仪教养根本比不上齐妫。在秦法下长大,议论不敢高声。
可是短短十余年内,秦帝国就在陈涉、吴广的喊杀声里摇摇欲坠、轰然倒塌。山东六国的旧贵族们利用从前的声势,东山再起,田齐宗室便是其中之一,孟妫从秦国黔首变为了齐国公室之女。
她比齐妫更跋扈,更嚣张,沉醉在了短暂的纸醉金迷里,而经历过亡国之痛的齐妫,远比她清醒。
“妤拜见邑君,前日是妤不识礼数,冲撞邑君,请邑君见谅。”孟妫妤行的是一个不甚标准的肃拜,用的是冷硬的口气。
殷嫱颔首:“无妨,若无旁的事,你就回去吧,我就……”
“小君。”跟在孟妫身边的寺人忽然开口,“大王是将妤转赠给了小君,请小君收下,奴婢也好向大王复命。”
妤,孟妫的名讳。从一个寺人口中堂而皇之地说出来,对孟妫无疑是一种羞辱,她面色青白,却垂首未语。
殷嫱错愕:“……诺。”
殷嫱出门的时候,孟妫就跟在身边。这是孟妫主动要求,殷嫱不解,却也应下了。
车架行驶在宽敞的道路上,烟尘滚滚。古代城邑里的道路并不如现代人所想象的那样,用青石铺就,而多是土夯的,雨雪之后,道路湿滑泥泞,污人鞋履。
殷嫱没想到路况那么糟糕,她从马车上下来之后,衣裙都要女萝和女桑两个人牵着,才不致于沾上泥浆。孟妫老大不情愿,贵族们不愿踏足商市再正常不过了:“邑君怎么来这等,地方。”
她想起殷嫱是商女,才把腌臜二字噎回肚子里。
殷嫱头也没回,女萝却反问她:“商市如何不堪了,竟惹得吾子厌恶太公望煮盐垦田,鼓励工商,因而齐国得以富甲一方,商人、商市以钱帛供养齐国公室,供养吾子,吾子却嫌商市鄙陋,这又是什么道理”
孟妫想也没想:“商本贱……”
贱人操持。孟妫的思想里,商人身处贱籍,便是贱民,杀了也只是判一纸鞫书要她缴纳罚金,与牲畜无异。但当着殷嫱的面,只得把话生生咽了回去:“农为百业之本,商为末,商人供养宗室,大谬。”
女萝气鼓鼓地与她争辩,殷嫱轻笑,也不开口,心知孟妫跟在她身边定然有所图,只等她自己开口了。
她扫了扫市中物品,齐国商贸发达,临淄更是繁华,但农业时代的商品,相对于工业时代,可以说是相当匮乏,根本不足以让殷嫱动容。但贩丝的蚕妇衣衫破旧,卖米的老丈瘦弱,市面上甚至有人将儿女公然售卖,僻静处野狗啃食骨头的声音,混杂在这叫卖声中,竟叫人不寒而栗。
殷嫱不诧异,心中却颇有些沉重,种田者不能果腹,养蚕妇不得穿丝衣,不知怎的,竟讲出声来:“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兀猓勘司淤猓凰夭唾猓 �
既不栽秧割稻,凭什么得到许多食粮?既不上山打猎,凭什么满院猪獾?宗室的君子贵族们啊,难道不是白白吃闲饭
她声音很轻,身边的人却能听得清楚,跟在一边的孟妫面色大变,欲要高声,却又压低了声音乞求殷嫱,却又似含了些不甘:“邑君,妤冒犯邑君不假,邑君如何处置都好,万望吾子恳求大王放宗室一条生路。公室在齐国黔首心中还有些影响力,甘为大王马前卒。”
原来她今日跟在身边,就为了说这个。
殷嫱回过神来,瞥了孟妫一眼,这样的姿态和话语,一看就不是孟妫能够说出做出的,许是齐妫教她,也或是宗室教她,可她不打算和韩信有深交,当然也不打算帮她这个忙。
她思索了片刻,让侍从退下,婉转道:“妤,你看那位蚕妇如何”
孟妫不假思索道:“贫贱的民妇。”
“你再看卖儿女的父亲如何”
孟妫嗤了声,她昂起下巴,轻蔑道:“黑了心肝的阿翁,枉为人父。”
殷嫱拉着她去找蚕妇:“阿媪,女公子想要买下这些冰纨,敢问作价几何”
“……女公子女公子要是看上了,姎,姎怎么敢要女公子的钱”蚕妇又敬又怕,倒是她身边的卖儿女的父亲消息灵通,“女公子,齐国换了新大王,哪来的什么女公子”
殷嫱默不作声,孟妫只好道:“我是田氏女。”
那父亲不敢置信地看了她一眼,孟妫并不屑看他,将头扭到一边,殷嫱看出不对,拉着孟妫赶紧后退。果然那父亲双目赤红,竟也不顾两人衣着华美,飞扑过来就想掐着孟妫的脖子,并高声叫喊道:“看呐,田氏宗亲,项籍竖子屠我齐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田氏为保基业,竟然勾结项籍!他竟然勾结项籍反攻齐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妻子被项籍的军队抢走,田地被烧,全家差点饿死,只求哪个人能把他们买去给口麦饭养活,他竟然勾结项籍!哈哈哈呵呵呵!”
笑声凄厉之极,闻者悚然。
殷嫱只觉头皮发麻,不敢去看那人的目光,拉着齐妫就跑。
谁知市人听闻项籍之名,纷纷面露恨色。项籍的军队屠齐降卒、挖齐人祖坟、烧齐人城郭、掳掠**齐**女,齐人恨之入骨,只恐不能生啖了那厮。如今见这父亲多次提及项羽,苦大仇深,一时感同身受,多有响应,喊杀声此起彼伏,竟追逐着孟妫和殷嫱而来!
“杀项籍狗贼!”
“杀田齐宗女!”
“杀项籍!杀!”
整个市场场面混乱,市啬夫们指挥着市卒拿着棍棒制止商贩,却没有丝毫作用,市长让市丞控制了局面,赶紧去找了亭长领着人来制止。
马车滚滚驶去,殷嫱十分感激殷姬一直锻炼体力,护她的士卒对那父亲稍作阻拦,她就能从容拉着孟妫从市里逃出来上了马车,而不是被暴动的人民堵在市里胖揍一顿。孟妫坐在她身边仍有些失神,女萝和女桑也是心有余悸的模样。
女桑素来谨慎,不敢开口。女萝却没有那么多顾及,嗔道:“邑君,究竟怎么了,那些人暴动起来真是吓人。”
殷嫱摆了摆手,她冲着孟妫轻声道:“齐公室是压在他们身上的山,你要知道,山是会塌的,妤。田氏的影响,想要消除并不难办,这并不是田氏手里的筹码。”
孟妫却双目失神,全然听不见殷嫱的话,她口中喃喃:“他一个贱民,怎敢……竟然、竟然放肆如斯”
殷嫱见状也只得叹了口气。
这件事情当然会传到韩信耳中,得知殷嫱无事,接下来,怎么处置闹事之人,就成了商讨的中心。
“大王,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蒯彻了解了事情始末后,露出了耐人寻味的笑容。
而殷嫱刚回到宫室中,把孟妫送回她住的地方,才回了寝,刚绕过彩绘漆屏,便见有个陌生女子倚着三足凭几,自斟自饮,宫人仍各司其职,并不管这个不速之客。这女子看见殷嫱的时候还调笑了一声:“伯盈姊姊,今日你印堂发黑,险些有血光之灾啊。”
殷嫱看着她微微皱眉,谁把这么个神棍放进来了
第6章 五、
秦汉之交神棍多,人迷信。殷嫱每天用过朝食,都是女萝查过《日书》看吉凶才能出门。而神棍们,像什么日者相士、建除家、五行家、堪舆家更是正当职业,倍受人们尊敬。
殷嫱可不信这些,不过她忽然反应过来,这个神棍跟殷姬关系匪浅。不然她决不能登堂入室。
“许先生!”
这小女子面嫩,头上插着笄钗,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女萝高兴地跑上去挽着她,就连素来沉稳的女桑看见她却颇有些激动。
殷嫱没有任何反应。女桑见状醒悟,在殷嫱耳边低声提醒道:“许先生尊讳负,字抱阳,是名满天下的相士,汉王也敬她,她去年嫁与裴氏子为妻。”
殷嫱颔首:“裴夫人。”
一时间众人静默,女桑尴尬地在殷嫱耳边道:“邑君幼时,扶贞夫人①的灵柩回巴郡,被人歹人略(掠)卖②到了河内,多亏许先生的大人搭救,两家有了交情,许先生大了,邑君和许先生便常常通信,成了莫逆之交。先生没冠字的时候,邑君直呼负,她冠字后,邑君称她抱阳。”
殷嫱面不改色改口唤道:“抱阳。”
女萝就没她那么生分,先生长先生短的,又好奇地问她:“先生怎么来齐地了”
许负点了点女萝鼻尖,故意拿腔作调道:“做什么来我夜观星象,发现你家邑君命格将有大变动,特来给她指点迷津。”
殷嫱哂笑了一声,并不信她的说法。女萝却煞有介事地点头,拽着许负的衣袖,颇有些紧张地问她:“邑君在赵地受伤,是有变化,这是好是坏”
许负沉吟:“附耳过来。”
女萝小脸绷得死紧,依言行事,没想到许负哈哈大笑道:“我听说伯盈姊姊受了伤,忘记了一些从前的事儿,我又懂得一些医术,所以特地赶来看她。”
女萝气鼓鼓地丢开她衣袖,又撇了撇嘴角,用余光看她:“……有什么法子医治邑君”
许负笑吟吟道:“招魂。”
“招魂是替亡者招的,我做什么要招魂”殷嫱神色淡漠,却不小心在去年的账册上勾错了一笔,她的手顿了顿,拿起小刀将墨迹刮掉。
“许先生说的自有她的道理嘛。”女萝试图说服殷嫱,她想起当时殷嫱勃然变色,差点把许负赶出去,心中埋怨许负说话也太不讲究了。
“我的道理就是不招。”
殷嫱一想起当时许负吐出招魂二字的时候,那种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目光,就止不住心悸。
给谁招魂无非是殷姬。她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刻刀,好像这样就能暂时平复心绪似的。她究竟在怕什么不过是一个神棍。
“邑君……”
“伯盈不愿,算了。”
女萝劝得口干舌燥,忽然有人打断她,正不满呢,抬头一见是韩信,欲言又止,半晌才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唯。”
殷嫱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小姑娘双颊鼓鼓,像是只生闷气的小河豚。却听韩信又道:“昏礼前招魂也不吉……伯盈,你不高兴”
“头疼。”殷嫱垂下眼睛,她撒谎的时候从不与人对视。
“旧疾发作與,诏侍医来。”韩信皱眉,语气不容置疑,全然不留给殷嫱拒绝的余地。
“邑君,讳疾忌医可不行!大王让奴婢务必监督邑君吃药。过几天就是春社了,邑君届时也要去呢,总得养好了再出门吧。”晏餔(晚饭)后,女萝捧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追着殷嫱饮下,殷嫱才就寝。
殷嫱猜测原本殷姬要女萝做贴身侍婢,就是因为她单纯活泼,正与殷姬沉稳相互补,只是这丫头真是忒一根筋,也不知殷姬怎么应付她的。
此时,万籁俱寂,唯有灯火轻声哔啵,她脑子里汇总着白日的事,鼻尖萦绕着一股清新同神的香气,与往日的大不相同,一阵困意涌上心头。
恍惚间,似乎有谁在吟唱:“魂归来兮……”
这年春天来格外得早。淮阴县两条河岸边垂柳新芽黄绿,驿外桃李芬芳。殷家的方船从齐国返航,辗转至淮阴,要通过淮水溯流入长江返回巴郡,如今正靠在淮阴一处停泊修整。
“呀,今天是春社,阿姝。”
春社日,祭祀社神,在农事为重的大秦是一个相当重要的节日。而纵然以秦法之严苛,在春社上,男女私会相奔也是不禁的。
殷嫱放了行船多日的人们出去,自己也懒驾帷车,只带着女桑和傅姆游玩。
她们正好赶上社庙祭祀的尾巴,楚乐和一连串用楚地方言念祭词让殷嫱昏昏欲睡,乡人们倒听得快活。正当她快要睡着的时候,社宰开始分祭祀的牛肉。
一年到头能吃顿肉不容易,更何况耕牛宝贵,不是社日,官府也允许宰杀祭祀神明。观社的乡人看着社宰的眼神一下子就热烈起来。
这一下惊醒了殷嫱,她觉得无趣,正打算走,就见着个面色蜡黄,高且瘦削,佩剑的短衣男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看起来像是个落魄的山东六国旧贵族,殷嫱笑了笑,又举目四望。
社庙周围草木葱葱郁郁,桑柘成林,一片桃李夹杂,三三两两稀稀落落地花开,虽不成片,却别有意趣。
春光灿烂……
还没等殷嫱感慨完,便听见山野间女子的低呼和男子的叫喊声,傅姆神色尴尬地提醒殷嫱:“阿姝,走吧。”
果然是春天到了。
春社日上,彼此心意相合的男女就可以钻进树林里幽会。殷嫱容色姣好,刚才路上有不少乡人看她动心,只是她穿着不俗,带玉佩剑,大多不敢招惹,少数凑上来的也被朱母打发了。
女桑面红耳赤,殷嫱却无甚感触,点头快步而行。
“阿姝止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