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宠妻日常-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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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桑是殷嫱的婢女,在殷嫱看来,她也算是殷嫱的秘书。殷家生意颇大,涉足丹砂粮盐铁漆,殷姬依附刘邦后,借着战争抛售给汉军粮秣盐丹等物资,家业扩大了十倍不止。
多数生意殷嫱对账便可。但齐地总事在近来的一场疫病里死了,殷嫱那时才穿越过来,并不了解情况,便放权给了女桑,让她兼职处理齐地事宜。
殷嫱却没想到她那样鼠目寸光,竟然在这个点将粮盐提价。她恶补了局势之后很清楚,韩信打下赵代魏齐四地,慑服燕国,整个北方就落到汉国的手里,韩信开辟北方战场,和刘邦、彭越、英布就完成了对项籍的战略包围。
“修改账本,私自提价,好啊。”殷嫱缓声道,“你的钱帛还不够么,桑齐地不稳,汉王、齐王的谋划,你挣回来的这点钱帛赔得起吗”
殷嫱颇为平静的语调反而吓到了女桑,与殷嫱对坐的她急声道:“邑君息怒。奴婢无能,有人设套,奴婢涨价还击,怕邑君忧心,这才改了账面。”
女萝也替她帮腔:“桑姊姊没有坏心的,邑君,您就扰过她这一次吧。”
寺人與却冷不防地插了一句:“怕邑君忧心怕不是你奴大欺主。”
此话一出,连素来天真烂漫的女萝都吓得噤声,女桑更是面色惨白地伏地叩拜,声声都闷响。
殷嫱皱眉看了一眼寺人與,跽坐起身去扶女桑,女桑的额间发红,恐怕要肿了。
“什么奴大欺主,莫要胡言。阿萝,拿些药来。”女萝欢快地应了一声,女桑感激涕零,殷嫱有些茫然——奴大欺主竟从奴仆嘴里说出来……
女萝和女桑,平日与她言笑不忌,这时竟恭顺得这样可怕,就好像一道鸿沟突然横亘在他们面前。
殷嫱忽然觉得有些难受。寺人與吓了一跳,以为殷嫱有意护着女桑,自觉说错了话,忙伏地请罪。
“你也起来。”殷嫱无力地挥了挥衣袖,都懒得理他一连串的恭维了。
“桑,你说说究竟出了什么事。”
女萝给她捈了些药膏,女桑颇为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才垂首道:“盐场在十二月出事了,一个工人死了,他家里人砸了盐场,现在还在抢修。咱们去莒氏、陈氏那些合作的盐场收购,各家都提价,说是有人提价收购。粮场……”
“等一等,桑,我要更具体的消息。这件事你就不必管了,齐地的生意,我会先接手。——账面由你亲手改回来。”
殷嫱制止了她的叙述,殷家的商铺遍布天下,每日都会从商市里收集到很多信息,殷嫱没空一一细看,都是女桑给她筛选挑出的紧要的。而她现在说的这些情况殷嫱此前根本不知,想必是被女桑扣下了。
女桑咬了咬下唇,点头应是:“唯。”
殷嫱望着女桑的背影,垂眸思索,女桑素来细致谨慎,不然殷姬也不会把分信件这样的事儿交给她。如果她安于现状,把问题退给自己解决,根本不会犯错。
可她积极应对,甚至不惜抹平账面,不安现状意味着……她对现实不满。
这才有趣嘛。
大约用了三日,殷嫱才把这些玩意儿看完,她隐约觉得齐国会有大动作,果然,第四日韩信便诏她去环台宫议事。
殷嫱到的时候,群臣并不惊奇。殷姬在汉国时,便没少参与这些事儿,这也给殷嫱留下了一笔丰厚的政治资本。因不是大朝,众人坐得也比较随意,唠嗑的、骂娘的,闹得跟个菜市一样。看殷嫱来了还有跟她打招呼的:“哟,什么风把伯盈妹子吹来了。”
殷嫱笑了笑,搭了几句话把这人的底细套了出来。
韩信来的时候,在场空气却为之一静。交头接耳的都不敢作声,个个人模人样地正襟危坐。
下边坐着的功臣将领,大多出身乡野,和刘邦厮混着长大,也不守什么礼,刘邦面前还敢阿季阿季地喊,饮宴上喝醉了耍酒疯还能拔剑击柱。
韩信是大将军,平日里冷峻寡言,不苟言笑,这些人开始可能还不服气,但跟着他破魏,灭赵定齐之后,大都心悦诚服了。但也别指望他们行什么大礼,谁懂这些玩意
作为丞相的曹参是这场会议的主持者,他率先开口:“不知大家发现了没有,齐地的粮价正在慢慢上涨。”
群臣大多都是黔首出身,知道民间疾苦,有人道:“咱们才打完仗,粮价往上涨不是挺正常的吗,丞相”
“可是粮价涨得并不正常。”一句话把众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殷嫱的身上,殷嫱道,“有商人在哄抬粮价、盐价和铁价。”
孔藂道:“前些日子东市暴动之后,我去处理的时候,不少齐人怒骂陈氏、莒氏还有……”
他看了殷嫱一眼,声音骤低:“……殷氏的奸商哄抬物价,告到官市丞那儿,市丞也不敢擅自处理。”
殷嫱轻描淡写道:“主事的人不懂规矩,我已经撤掉了她,平抑了物价。”
众人松了口气,有人道:“那杀了这些涨价的奸商不就得了”
曹参摇头道:“不可,齐国商贸繁荣,咱们要是贸然杀了许多齐商,传扬出去哪还有行商敢来齐国要打压,就用商人的法子打压下去。”
要说用商人的办法,在场没人比殷嫱更在行了。曹参和众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伯盈妹子,平抑粮铁亏损几何”
殷嫱眉头都没动一下:“四日,亏损十万金。”
众人色变,默不作声的韩信目光落在殷嫱身上:“伯盈,齐国国府里的任你动用,官市里的物价你定。”
殷嫱摇了摇头:“不够。”
“你要什么,”殷嫱本以为这是个疑问句,正要回答,韩信却道,“都可先行事,再答复。”
群臣皆惊。
这日的朝会结束得很快,殷嫱并没有在朝会上说要怎么应付,自然不免有一些异议,却都被韩信强力压了下去。
下朝后,殷嫱和曹参、李左车、蒯彻说了些初步构想,蒯彻看了她一眼:“邑君可知是何人作祟”
“无非是齐公室,还有楚……”
殷嫱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笑了笑:“多谢足下提醒。”
商战和舆论战,大可以一起打,这一次要让田齐旧公室再没有翻盘的机会。
第9章 八、士为知己
东市,因为莒氏陈氏菽麦价格过高,而殷氏一连六日减价出售粮种、耕地的铁器,人流都被吸引到殷氏所在的西市,而显得颇有些冷清。
这日平旦时分,东市亭长漫不经心站在市亭上高声道:“升旗——开市!”旌旗升高,在风中烈烈舞动,市吏们无精打采地打开市门,心里无不埋怨莒陈两氏的奸商,弄得东市如此冷寂,对西市的热闹都颇为眼馋。
莒氏和陈氏、魏氏等的十几间间粮肆纷纷挂出木签明码标价,好事者嘲笑道:“这些人还敢开业黑心奸商,还是齐商,却不如人家巴商仁厚,官市和殷氏的粮肆都是平价,他家却是高价,谁还乐意上他家买东西”
有人拍手称快:“昊天在上,这等欺行霸市的奸商,定然会被殷氏挤垮。”
众人纷纷附和:“善,此言大善!”
却见莒氏执事领着仆僮出来,仆僮念道:“今日我家粮肆减价,菽二十二钱一石,稻一百二十五钱一石,麦……”
而陈氏的耒耜鉏耰都不过数百钱,林林总总,和莒氏都恰好低了殷氏的两成。
刚刚还骂了两家的人便急匆匆冲进肆中采购,生怕晚了便买不到。一传十,十传百,也顾不得骂
“殷氏日出才开门,价钱降得和咱们一样”莒氏主事和其余十几位主事交换了眼神,田主事道,“殷氏换人操盘了,听说接手是那位巴中首富枳城君。”
莒氏主事胸有成竹地笑了笑,像是自语似的,“她的根基在巴郡,各国虽有她的商铺,可齐国有咱们同气连枝,她想要调那么多粮食和咱们抗市,简直就是不自量力。”
齐宫。
殷嫱今儿颇为清闲,并未看账布置,同孟妫正博戏,即秦汉时颇流行的六博,类似于兵棋,掷箸(骰子)行棋,每人六子,最重要的一枚名为骁,吃掉对方的骁即获胜——殷嫱揣测或许是象棋的雏形。
“听说近来君家车架从巴蜀而来,在官道上浩荡绵延数十里,引人注目,惹人艳羡。”孟妫说着艳羡,面色却着实不怎么好看。
殷嫱轻描淡写道:“巴郡与临淄相距遥远,我轻车简从,走得快,与我送嫁的车架却快不得,落了几步,这才到临淄郊外。”
“说来我过几日还要去迎呢……”
孟妫面色稍霁:“谁还配邑君相迎”
“家父,家母。”
殷嫱说到做到,真管韩信要了出入宫门的令符,出门迎接殷姬的父母了。她父母尚未至城邑,殷嫱抽空宴请了临淄的商家们,并提出,齐国粮商社可以结成商会,共同应对变局,而众人对她的提议并不感冒。
“那小女子坐不住了,只要咱们大伙儿齐心,同气连枝,她定然斗不过咱们。”事后,莒氏主事一锤定音,众人纷纷附和,表了一番决心。
殷嫱煮了一壶椒浆,她颇喜欢这酒的香气,随着温度的上升,那股清芳一点一点溢出来。
“邑君,做什么要款待这些人像是跟他们示弱似的。”女萝不满地扇小火炉的火,“要不是他们这些奸商兴风作浪,咱们家怎么会亏损那么多金帛不过咱也不怕和他们拼财力,区区几个小商贾,就敢在邑君面前耍花样。”
殷嫱看了她一眼,笑道:“又不是你的钱帛,这么替我担心做什么”
女萝认真道:“邑君,邑君说阿萝姓殷,阿萝就是殷家的人。”
殷嫱垂下眼帘,细密的羽睫投下一片阴翳,刚好盖住了她的瞳孔,她长舒一口气,道:“阿萝,我并不是示弱,只是给他们一个机会,不必被田氏拿着当戈矛。”
殷嫱话音方落,几根竹简就送到她的手里,她飞速浏览了内容,嘴角微挽:“他们帮田氏能有什么好处,一个没落的公族。许多人忘了,这齐国已经换了主人了,那我就提点提点他们。”
她摇了摇手里的木简:“瞧,知情识趣的人从来不缺。”她顺手拣起一枚锦帙塞木简,却发现那枚帙里有块木牍,她抽出来一看,是韩信为那日唐突的道歉信,信的末尾还附上一首莫名其妙的《菀柳》,她不明所以,也懒得深思,直接把那块木牍扔了。
自从女桑上次误判情势,错误处理之后,殷嫱暂时停了她的职。而没人给她挑拣信息,她的工作量就骤然增加,一面注意着天下动态,一面还要分神处理齐国的商事。
她拿起一个火漆密封的加急信件,拆开一看:“楚王遣说者说齐王。”
齐国商贸发达,物产丰富,人丁兴旺,纵然经历过楚军的肆虐,成军人口仍旧极为可观。若项籍派人说服韩信,令他许诺,既不偏帮刘邦,也不帮项籍,三足鼎力,刘邦便不能与彭越英布等人成掎角之势,合围项籍。自楚汉相争以来频频失误的项籍,便能从中取得一段喘息的时日。
殷嫱哂笑,一个最不爱用谋士说客的人,竟然都学会用这套笼络人了。
殷嫱不了解大概结果,只是由垓下还是韩信率领各国联军推测出这次应该是不成的。
既然不成,那就没什么用了。殷嫱意兴阑珊地换了下一个书简,忙忙碌碌,一直到晏餔时分的稻饭凉了,才想起了吃饭。
梳洗完毕,女萝特意给她点了安神香,让她亢奋的脑子冷静下来,能安然入睡。殷嫱隐约觉得这味道,似乎在哪闻过一样。
“……士,为知己者死。伯盈,你明白么”
第10章 九、国士报之
正是孟春时节,殷家的方船载着满仓的菽麦从渝水出发,北上行至大巴山和米仓山之间,竟在白日停泊了。
一叶扁舟从方船上放下,自下游驶去,巴人与水为伴,善操舟楫,这叶小舟在渝水之中穿行着,像是一条灵活的游鱼。
不一会儿,便见到了前面的一艘渡船,殷嫱眯眸打量着站在船头的人,高瘦,负剑,器宇轩昂——没看出来,却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像是、像是一柄锋锐的秦剑。
就是他了,丞相萧何要找的人。
于是她高呼:“船家,请停船!……”
高瘦男子回头,他皱了皱眉,冲那舟人道:“烦请再快些。”船家咧嘴一笑:“好咧!”
小舟破浪飞驰,碧色江上一圈圈涟漪荡开。
殷嫱眼睁睁见着那船与这叶小船拉开的距离,低声命划船的人追赶,又喊道:“足下可记得萧丞相对足下的承诺”
男子面色更冷峻了:“蒙丞相厚爱,信受之有愧。劳足下转告丞相……”
他还没说完,殷嫱就知道劝说是定然不成的了,她眯了眯眼,两个舟人不分伯仲,殷嫱这边几乎是贴着山壁死命行船,前边的也不甘示弱,前方快到转角,再往前不是撞上山石就是撞上行船,殷嫱心一横,咬牙沉声道:“撞船!”
她下令后,须臾功夫,舟人调转船头,借水流之力飞速冲去——
“碰!”
霎时间天旋地转,殷嫱还没看清情况,被小舟一头扣在水下,口鼻入水,一股辛辣难受的滋味从她喉间腾起。
转念的功夫,她急思:该是两船都翻了,那人和船工还好吗
总算追着人了。
殷嫱会水,所以她不怕翻船,她忍住难受纵身下潜,水流却却托着她往上,船舷扣着她的头颅,殷嫱又连呛了好几口水,窒息感如同藤蔓一样紧紧缠绕住她的脖颈。
完了!
她开始挣扎着推开船,可船稍稍离开水,它自身的重力又扣得殷嫱越发动弹不得,殷嫱心中竟升起一股不能言说的恐惧。
“别动!”似乎有人斥她,殷嫱意识渐渐变得模糊,手足还挣扎不停,搂着她腰腹向旁边拉去,殷嫱似是拽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反圈住了那人,那人下沉了些,一手搂着她上提,殷嫱总算摆脱了船舷控制,蹬着踩水冒头出来,重新呼吸到人间的气息,真好。
救她的人夹着她的腰,**相贴,才从鬼门关回来的殷嫱被硌得实在不太舒服——这人实在太瘦了,她用楚语低声道:“我会水,你不用这么……”
男子看也没看她:“你重,别乱动,水急,我拉不动你。”
殷嫱:“……”
“我是巴人,从小在水边长大,我真的会水。”殷嫱言辞恳切,嗓音轻软,因呛了水而略有些沙哑。
“你真的重,秦女,别乱动,我拉不住你。水性这么差,还敢撞船。”男子丝毫不为所动。
“我……”
他换了个位置箍着殷嫱的腰,殷嫱听了面上发红,索性很快他就游到船边,让她扶着一边的翻船,帮着两个舟子把一叶舟翻转过来,把殷嫱弄上去,才又如法炮制将另一艘弄好。
殷嫱站在船头,注视着水里的人,她将湿发披散,轻声对着水中忙碌的男子道:“萧丞相亲自出来,只为寻足下。”
她前日接到消息说,丞相萧何逃跑了。殷嫱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这样荒谬的消息。
这个时候,老秦国刚刚覆灭,各路反秦的诸侯里,楚国贵族出身的楚王项籍最强,他自命“霸王”,霸通伯,霸王即诸侯王中执牛耳者。
汉王刘邦被他打压得正惨,萧何却对汉王忠心不移,他绝不可能叛逃。
更何况,他那样的人叛逃,绝对不会在路上多次停留问话,留下痕迹。殷嫱综合了从南郑到米仓山的所有线索,发现萧何在找人,高瘦,负剑,器宇轩昂,不会秦语,说着一口宛如鸟语的楚言,从南郑出发,来至此处。
很可能就是面前这位年轻人了。
男子听了她的话语,沉默了片刻:“足下又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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