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宠妻日常-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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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殷嫱来齐赵这些日子,要么饮乳酪,要么饮酨浆蜜浆,乳酪腥臊味重,酨浆一股醋味,也就蜜浆稍好些。
乳是匈奴的饮品,代赵距匈奴浆不远,也受其影响,酨(zai)浆中原日常的饮料,茶这种东西,殷嫱还没在中原看见过。
那这茶是哪儿来的
“这就是茶吗”孔藂嗅了嗅味儿,“巴蜀的贡品,原本专贡周天子,托舅父舅母、还有大王的鸿福,今儿臣②也能一饱口福。”
原来是韩信从巴蜀买来的。
她父亲笑道:“我们还说中原的酨浆吃不惯,没想到一到齐地就吃上茶了,信儿有心了。”
“大人习惯就好。”韩信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并不以此居功。
韩信直至一月才初步平定齐地数十城,分出手来管她的事,那时再遣信使去巴蜀,卖茶回来,数千里路。
不知怎的,她竟忽然想起“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两句,一时心情复杂。她抬眸瞥了韩信一眼,却正撞上他投过来的目光。
含着笑意,还有点小得意,甚至像是在冲她邀功。
把他能耐的。
殷嫱垂下眼帘,漫不经心捏起羽觞,指尖一痛,连忙丢手,发出了一声响动,韩信一手稳住了她手里的杯盏,挡着殷嫱后退的一双手,滚烫的茶水瞬间浇在他掌心,他眼也不眨一下。
霎时就把众人的目光吸引过来。
韩信满目关切。
殷嫱怔了怔,却听她母亲斥她:“怎么这样不小心”
“茶汤太烫,伯盈恐怕没握稳吧。”韩信替她辩解。
范氏道:“才煮好的,这丫头心忒急,还不去给阿信处理下手上的伤滚水烫手上呢……”
韩信轻轻握起殷嫱的手,带着怜惜和心疼,低声问道:“没事吧”
神情专注,一如往昔,在渝水的时候。殷嫱的太阳穴忽然痛起来,她垂下眼眸,不敢看他,直觉得心中某处忽然被触动了一下。
心猛得跳起来,血液飞快地流动到身体的每个角落,血液的味道甚甜,像是某人专程寻来的蜜浆。
殷嫱终于不能心安理得地欺骗自己,那是殷姬的反应,身体是她的,感情也是她的。
她怎么能够拒绝,这样一个待她好、把她的父母当作自己的父母、事事以她为先的,这世间最优秀的男子之一呢
国士无双啊。
喜欢就是不需要理由啊。
她喜欢他啊。
背叛了理智的喜欢呐。
第13章 十二、有菀者柳
可是喜欢又怎么样
殷嫱抽出自己的双手,好像在刹那间把自己的所有情绪也抽离出去了,她的嗓音格外沉静:“跟我来吧。”
两人到了厢房,侍者奉匜【yi】而入,其中盛着的都是从井里才打上来的凉水,殷嫱禀退了所有人,舀了水轻轻往韩信手心浇。
“这也算……沃盥”韩信笑了笑。
殷嫱顿了顿,撇开这话题径直道:“大王早见过我阿翁和阿母了吧。”
她不等人辩解,自顾自地说着:“先讨好了他们,再拿着大人之命压我,分而制之。”殷嫱抬眸直视他,拊掌:“何必用兵法对付小女子呢”
韩信浸在铜匜里的手攥得骨节泛白:“伯盈,你就这么不想嫁我”他一冷峻起来,身上便有股慑人的威势,与往日平易近人的形象全然不同。
“是。”殷嫱坦然。
韩信审视着她:“为什么”
殷嫱扯了扯嘴角,噙着一抹难看的笑,唇翕动了半晌,道:“有菀者柳,不尚息焉。”大王如繁茂的柳树一般,暴虐无常,不可栖息。
“小雅,菀柳。”正是揭露君王无常之诗,韩信呵呵笑了起来,他胸膛起伏着,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室内,震的铜匜都发出了细微的响动,“你怕我”
殷嫱转身离去的脚步顿了顿,她背对着他,很久才道:“我在劝你。”
这日之后,殷嫱便立刻去拜访了侠姬。
“伯盈,你听,他好像在踢我的肚子!”侠姬抚着小腹,满脸都是惊喜,殷嫱却听得心不在焉。
“侠姊姊,我有一事相求。”她迟疑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侠姬对她甚大方:“你今日心神不宁的,说吧,恐怕你不说出口,这一日都过不好似的。”
殷嫱道:“有个口信想请阿姊替我转达给姊夫,再请姊夫转达给汉王。请阿姊禀退左右。”待侍从出门,殷嫱在她耳边道,侠姬耳边如平地惊雷炸开。
“齐王善战,天下平定后,定为汉王心腹之患。嫱愿为汉王马前卒子……”
侠姬死死握着殷嫱的手腕,只觉得她手腕冰凉极了,像是外边下得正疾的春雨,目眩良久,厉声问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伯盈”
殷嫱不答,面色毫无波澜。她抬首,望见苍穹之中,一双黑点栉风沐雨,相互扶持,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以雁为聘,想取雁忠贞不移,生死相随之情谊。可人不一样,人要活着。”
“阿姊,你知不知大不逆之罪夷三族,父族母族——妻族。”
侠姬不解:“齐王哪有谋逆之心”
“汉王觉得他有,他就有。”殷嫱莞尔,她笑起来潇洒而干净,“阿姊,你怎么如此……天真。家国稳定,压倒一切,哪怕是苗头,也要掐死了萌芽的时候。”
殷嫱离开侠姬居处的时候,遇见了面色不佳的蒯彻,她照例问好,几天后却接到了蒯彻不见的消息。殷嫱心情有些复杂,蒯彻是个野心勃勃的人,他撺掇着韩信造反,韩信起初装糊涂,如今怕是挑明了,韩信却不允,他怕刘邦日后报复才逃了。
她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韩信明明白白地拒绝了造反,却因为谋反的罪名而被削为淮阴侯。最后也因此而死。
还不如现在就反了呢,她如今和他还绑在一条船上,他要是现在反了,她就帮他了。
只可惜没有如果。
路都是自己选的,谁怨得了谁春秋战国的遗风已经浓得在韩信的骨子里化不开了,他还以为自己只是个食客,主君給衣食,他必得以技艺报之,不离不弃,谓忠。
像是什么呢
主人扔根肉骨头,狗就要匍匐在他脚下汪汪叫,狗怎么能咬人呢那是要被所有狗唾弃的。这个时代,只能有一个人,和一群狗。
殷嫱的牙关颤抖着,恍惚间,她觉得无形的线桎梏住了她的举动,把她栓起来,变成了一只匍匐在刘邦脚下乖顺的狗。
但她随即把这个无稽的念头抛弃掉了,她说服自己:只是暂时的低头,要生,要活,谁没在命运那个小妖女面前折过腰啊
喜欢多么微不足道。没有喜欢谁还不能活了似的。
“今天是什么日子”
女萝从容臭里翻出一片日书,欢愉道:“建日,建基立业,好日子阿。”
殷嫱霍得起身:“那就收网吧。”
她出门的时候,彤云密布,密密匝匝的雨丝砸在地上,临淄城上空雾气浓重,雨已经连续好几天了。殷嫱穿行在复道之间,她呵出的气凝成了白烟,她紧了紧自己的右衽,冷,齐地的春天也这样冷。
殷嫱不喜欢雨天,乌云遮蔽了天日,她看不见太阳,总是觉得心慌。有人比她更不喜欢这样阴沉的雨天,乌云低沉沉的,好像要把这座城压垮,好像要把人压垮。
天气影响不了商市的繁华,许多执簦(伞)的行人们敏锐地发现,东市数十家粮肆,绝大多数都是大门紧闭。
“莒氏、陈氏这些老商家终于撑不住了么”
几家主事都聚在莒氏之中,一派愁云惨淡。一家主事暴跳如雷:“输了!输了!殷姬从巴蜀运来的,根本不是她的嫁妆,那一车车的,全是粮食和铁器!”
“还不是吕氏和徐氏的叛徒!给殷姬通风报信,同气连枝,全不顾我们几家!”
“咱们不能就这样认输。主君请的楚国商人已经快到临淄了,咱们只要再坚持……”
众人正懊恼,却忽闻外间吵闹,纵然市集繁华,也没得这样的喧闹。但见一执事面色惨白地闯了进来,众人未及呵斥,便听他道:“诸位主事,大事不好!不知谁在市井传言,咱们受田氏指使与楚人勾结,意欲弄垮齐国!齐人如今、都聚在咱们门外呢!”
“完了——”莒氏主事的面色瞬间灰败了下去,像是一株失去了生命力的老树。
“莒氏奸商!勾结楚贼!哄抬粮价!”
“奸商误齐!滚出齐国!”
“奸商误齐!当腰斩弃市!”
被挑动的齐人们声音一浪搞过一浪,莒氏等人才出来,就被愤怒的人流淹没。密密麻麻的黔首聚在一起,黑色的帻巾聚集成了洪流,像是卑微地蝼蚁们聚集在了一起,发泄着自己的愤怒,轻易地将早该死去的东西瞬间吞噬。
殷嫱和孟妫的对弈也到了尾声。棋秤上她的大龙正屠了孟妫的。她的黑子连成一片,没给白子留下半点活路。她轻声提醒道:“你输了,回去吧。”
“足下真不能高抬贵手了吗”孟妫倏忽睁大了眼,仿佛还没有死心。
殷嫱眯了眯眼睛,将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的那枚棋子扔下:“我约了人,妤,你要是想赢,就只能等下次了。”
孟妫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殷嫱宣布她输了的那一刻,她就知道齐公室的计划失败了。女萝原原本本地把这场商战的结果在通报殷嫱的同时也告诉了她。
齐公室终于彻彻底底地在这场商战里倒下了。
殷嫱放下了账本,终于结束了这场历时一月的商战。在熟悉的香膏味道里,她知道,自己又将迎来一场好梦。
汉二年二月。
汉军东出,殷嫱忙得很。今年初,义帝被耐不住性子的楚王项籍所杀,刘邦终于得到了名正言顺的机会讨伐出师——为义帝复仇,征讨项籍。
才被拜为大将军的韩信借着西汉水和陈仓道,引着汉军直击雍城,顺势征服了整个秦地,占据易守难攻的关中,风头正劲。
殷嫱在萧何的指挥下,从筹措粮秣,到商议好每一条运粮的通道,筹措人手运输,防范流民和贼寇,过得也一点都不轻松。
刘邦志得意满,领军出击,趁着齐地田氏叛乱,项籍领军去攻齐地的时候,带着汉军抄了他老巢彭城。
萧何和殷嫱还留在汉中准备后勤的事宜,还有整理从咸阳抢救下来的户籍图册,殷嫱正累呢,萧何提出有个人要来帮忙,殷嫱一问之下,惊讶不小。
韩信。
他怎么没跟着刘邦去彭城呢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引自《诗?小雅?菀(yu四声)柳》
第14章 十三、吠所怪也
四月,汉中的暮春,少雨潮湿,多雾,连续十几日都是阴天,见不着太阳的影子。军中的细犬们都窝在窝里恹恹的,嬉戏玩闹也提不起劲儿。
“传鞠传鞠!”汉军都尉柴武激动地站了起来,青筋暴起,都尉虫达悠然笑了笑:“阿武,你那队新卒不行啊。”
他话音刚落,臂系红带的士卒,正进一鞠。
虫达脸色瞬间精彩万分,从袖里排出三金拍在几案上,柴武用劲儿鼓掌:“彩!彩彩!晏餔都加粟羹三盒!”
士卒们欢呼雀跃,高赞柴武,蹴鞠、角斗、击剑本是士卒训练的必修课,几个都尉竟然无聊到借着蹴鞠设赌了。
“嘿!”虫达长叹了一声,“汉王出去打彭城,咱们在这儿训练新兵,还把那人调过来,害得咱们受那黄口小儿的闲气。”
“就是。”说起某人,刚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柴武立刻跟虫达站在一条战线上,“你说,咱兄弟哪个不是在芒砀跟着大王起兵的,谁的功劳不是一个一个首级堆起来的谁的爵位不是血汗换出来的那小子,背着口破剑,瘦瘦弱弱,鼻孔朝天看不起人,一来咱们汉军,没什么功绩,大王还直接让他当了大将军——比萧丞相还高半级。不就窝在大王的战车商出了点主意么他敢跟咱们兄弟上阵杀敌吗”
“军中无故诽谤主将,动摇军心,斩!”
突如其来的宣判声像是让人猝不及防的流矢,众人一激灵,场中刹那间鸦鹊无声。
众人小心翼翼地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韩信最近正在整饬汉军军纪,严格推行以秦军法修改出来的申军法,严苛得很,谁也不想被他抓了把柄。
来者却生得高壮,和韩信差得远。却听他道:“新下来军法都背了吗,诸君,咱们大将军可不给人留半点情面。”
“得了吧!”柴武看清他面貌,上去就给了他一脚,“丁复你小子就知道唬人!”
虫达拔剑就指着他,丁复吃了一惊:“哎哟我的剑圣君,你可别动手!”
虫达哪听他的,盘剑就刺,他剑术高超,时人赞为剑圣,丁复和他斗剑、不,整个汉军里,没有不被他揍的。丁复吓得拔剑连连逃窜格挡,不过几个回合,就被打得抱头鼠窜。
眼见着他手中长剑被挑掉,丁复正预备脸皮不要,抱腿求饶,却只见一道寒光闪过,荡开了虫达刺来的秦剑。
“谢谢啊!”丁复没心没肺地转头道谢,灿烂的笑容随即凝固在了脸上。持剑的虫达、看戏的柴武脸上笑意已经消失,转而变成了一种不以为然的神情。
只见来人身材高大,却瘦削,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正持一柄古朴的楚剑。丝缕的金光破云,太阳从云间冒头,给他眉宇之间镀上了一层与众不同的神采。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从骨子里透露着无言的高傲——至少对丁复、虫达和柴武来说是这样。
“拜见大将军。”众人抱拳,却显得不甚恭敬。
刘邦的旧部和吕泽的旧部、曹参樊哙的袍泽自恃资历老,功劳高,对空降来的韩信向来不满,又喜欢倚老卖老,对韩信一向是爱搭不理、阳奉阴违。
在刘邦东出的时候,韩信威信不足,所有指令都是通过刘邦发出去的,位置相当尴尬,而当刘邦平定三秦之后,联络了好几路诸侯,聚集了六十万大军,直推项羽老巢彭城,问了韩信应对之策后,自觉这波稳了,不需要韩信抢功,顺带也把他打发回了汉中。
韩信回了汉中,留守汉中的旧人们见他回来,也没什么好脸色,简直恨不得生啖了他,让他空出位置,韩信对于这些行为一向嗤之以鼻。
他目不斜视收了那把剑。顺着几人打斗的痕迹寻了过去,瞥了一眼几案上还没来得及收走的三枚金镒,目光就落在还在蹴鞠的士卒身上。
柴武、虫达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军中聚赌可不是闹着玩的。只见丁复笑眯眯地拿起金镒,冲着蹴鞠的新卒们笑道:“赢了蹴鞠的,赏三金;输的不许用晏餔。”
柴武和虫达心中暗赞这兄弟够机智,一时大松了口气儿,神情愈发散漫,看向韩信的眼神还隐隐带着挑衅。
没了聚赌的借口,他还能怎么着
韩信理也没理,眯着眼睛望着天空,太阳已经彻底拨开了阴云,挂在天空上光芒万丈。军营里养的细犬们好似一下子来了精神,此起彼伏地狂吠,拉都拉不住。
他启蒙的时候,母亲教的是屈子的辞:“邑犬群吠兮,吠所怪矣。”世上总是有人见到自己无法理解的东西,就胡乱攻讦,和他们互相攻讦,简直是自残才智。
柴武、虫达、丁复一见他这模样,气得七窍生烟!韩信这小子他们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了,只要他一抬头,目光沉凝,又不做声,接下来他唇角肯定会慢慢溢出一丝似有若无的冷笑,伴着毫不讥诮。
简直太目中无人,高傲上了天了!
但韩信不开口,他们就开口实在跌份,于是他们也跟着横眉冷对,相互对峙。
“大将军,萧丞相和殷姝辕门外求见。”
汉军原本军纪散漫,可自韩信整饬军法以来,�